渡昙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路昙紧了紧兜帽，飞快地潜进了离她最近的一处回廊。

今夜风大，她身上这件斗篷的兜帽太过松垮，一路过来被吹掉了好几次。看来等有空的时候，得去成衣铺子里做一套新的了。

路昙此行的目的很明确，她要找到那本放在国子监藏书阁里的《逍遥十六剑》。

逍遥门的东西不能就这样留在都京，越早解决越能让她心安，免得夜长梦多。

等她把剑谱拿到手，便将它和那封给师父的信一同寄回逍遥门去。

回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被月光烙在地上的树影与路昙作伴。

许久不曾一人行动，孤独就像莫名而来的风，几次三番地从她的耳旁刷过。

路昙只得将兜帽拉得再紧一些，轻轻地叹出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凌知许说过的那番话——“路昙，我只是想告诉你，遇到困境的时候，你或许可以再稍稍信任我一些，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真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觉得她不信任他？

路昙按了按手上的镯子，镯子戴得久了，都沾染上了她的温度，变得没那么冷冰冰了。

倘若不信任他，又怎么会把他送的暗器带在身上呢？

来国子监之前，路昙还特意去了北茗茶庄一趟。

她本来是去那里想找凌知许，可惜凌知许有事不在，偌大的茶庄里只有一个负责看守的伙计。

路昙只好拿出凌知许给她的那块令牌，展示给伙计看。

她去找凌知许，倒不是想让凌知许跟她一起去闯国子监，找本剑谱而已，她一个人去就够了。

况且这件事与逍遥门有关，她又是逍遥门的弟子。有封金令在上，倘若被人发觉身份，不知道要惹来多少麻烦。

于是她准备了一封信。

要是她出了什么意外，没能顺利回来，就让凌知许去逍遥门经营的铺子里对暗号，让那些人联系楼岳寻求帮助。

这次他可不能再说她没将他放在心上了！

伙计得知路昙要托付东西给凌知许，热情得过了头，恨不得当场就把她留下来。

路昙躲也躲不过，最后只得胡扯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让伙计帮忙烧一壶热水，然后趁着伙计去厨房的功夫，从茶庄后门溜了出去。

以后要是没什么事，她可不会去北茗茶庄了，那里的人太让她招架不住了。

路昙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飞上一处屋檐。

不知是夜里冷，还是什么其他的缘故，她的脚步很快，比夜里刮起的风还要快。

月光也追不上她的步伐。

*

根据之前打探到的消息，路昙很快就找到了藏书阁。

藏书阁外出乎意料地安静，别说守卫了，就连活人都没有，只有两排盛放的流苏树，在深邃的夜里开出静寂的花。

从远处看过去，流苏树就像展开的手，试图去拥抱那些为它而来的求学者。

藏书阁一共有七层，路昙起初听闻时，还觉得这里气派，全大洵的名家典籍都放在这里，她还觉得七层不够呢、

可今日站在藏书阁的面前，当真要去里面闯一闯时，她便觉得自己太过渺小。

这么大的一个藏书阁，她要去哪里找《逍遥十六剑》？一层一层地找过去，恐怕到天亮了也找不完几层。

但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个晚上找不完，那就再来几趟。只要《逍遥十六剑》还在国子监里，她总归能找到它。

路昙手里没有钥匙，走正门进去是行不通了。

她围着藏书阁绕了一圈，试着推了推几扇窗户后，不免有些诧异——这里的窗户居然没有在里面落锁，她不过是用手指戳了戳，便能推开一条缝隙。

路昙正打算翻窗进去，突然瞥见不远处投下一片阴影。

这么晚了，谁会来藏书阁？

她悄悄挪了几步，藏进后方的黑暗中。

来人样貌清秀，柳眉凤眼，面色白净过了头，双颊又不见红润，仿佛整个人都裹着一层病弱之气。

眼下虽是春季，夜里却始终有几分凉意，来人偏偏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衫，也不嫌冷得慌，怪不得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多半是自己“惹”出来的。

再仔细一看，路昙便明白这人为何只披着一件薄外衫了，心底还因方才的猜测泛起了一丝丝愧疚。

那外衫布料粗糙，衣摆更是被洗得褪了色，止不住地往上卷。

换作是她的话，这样的衣服早就扔了，可这人却还坚持着穿，想来定是家中清贫，没有多余的银钱裁制春衣。

能进国子监就读的学生，家中多少有些底蕴。别管是金银上的或是其他上的，总归不会让自己家的孩子穿这样的衣服。

看来他不是国子监的学生，而是参加春闱的考生了。

不过……

作为考生，这个时候不在寝房睡觉，非要跑藏书阁来，未免好学过头了吧！

来人并没有注意到路昙的视线，只紧张地打量着周遭的情况，小心翼翼地走到藏书阁的门前。

宽大的袖子里伸出一只消瘦的手，只听得“咔哒”一声响，门锁乖顺地坠进掌心。

门虽然开了，来人却并不急着往里面走。

那双端正的凤眼里塞满了紧张的情绪，先是往两侧张望了一阵，确认附近当真没有其他人后，才走进藏书阁，轻轻地合上了门。

难道这人也和自己一样，是来藏书阁找东西的？

有什么东西不能正大光明地找，非要偷偷摸摸的？国子监里还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宝贝么？

路昙跃上斜檐，悄悄推开二楼的窗户，从外面翻了进去。

*

姚贞一走进藏书阁，便立刻被那些摆得满满当当的书架们包围。它们仿佛变成了一道道打不开的门，阻挡着姚贞继续前进。

姚贞掐了掐胳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许是为了保护里面的书籍，藏书阁内不见一盏烛灯。

所幸今夜圆月大亮，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姚贞缓缓绕过一排又一排的书架，终于在尽头找到了通往更高处的楼梯。

来藏书阁之前，他特意和人打听过，这里的书是按种类和来处划分的。

五层以下放着的都是大洵历代名家的经典之作，而第五层的藏书却是国子监在民间收集来的，有志怪故事、有地方风物志、有各种自成一派的百姓杂学。

也有姚贞迫切想找到的东西。

越往楼上走，周遭愈发安静。在安静的氛围里待久了，姚贞不禁有些松懈。

但很快，找不到所求之物引起的焦虑，又使得他逐渐紧张起来。

他们到底把它放在哪里了？

姚贞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慌乱，他的时间不多了，无论如何都要在今晚找到那个东西。

老天像是偏偏要与姚贞作对，就在姚贞翻找书架新一层的时候，摆在那里的书忽然哗啦啦地倒了下来，毫不留情地砸向他。

无暇顾及身上传来的疼痛，姚贞直起身子，从书堆里站了起来。

他弯下身子，随手拿了几本书，打算放回到架子上。

刚一抬头，倏地对上了一双蓄着冷意的眼。

姚贞双唇微张，似是怕自己叫出声来，他赶忙伸手捂嘴，原本拿在手里的书又哗啦啦地掉了回去。

不过转瞬间，书架后的那人突然消失不见，姚贞的身后却多了一道漆黑的影子。

那人弹指一戳，姚贞顿觉体内气滞，掌下的双唇悄悄张合，却怎样都发不出声音。

紧接着，冰凉的触感贴上姚贞的后腰，激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是一把匕首！

不是剑，也不是刀，更不是什么淬着毒的暗器，而是一把小巧的匕首。

但对于姚贞这样的文弱书生来说，一把匕首足以要了他的命。

尚不知来人究竟是何意，姚贞不敢乱动，过分老实地站在原地，强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但下意识绷紧的身体早已出卖了他。

有些出乎路昙预料的是，姚贞居然紧张得忘了喘气。

他的两只手还捂在嘴上，把整张脸憋得通红，反倒不见先前的那股病色了。

路昙冷冷道：“这里没有其他人，我问你答，听清楚了么？”

姚贞连忙点头。

路昙扯开姚贞捂着嘴的手，解开了他身上的哑穴。他若是敢大喊大叫，她有一百种手段让他尝到苦头。

姚贞的双唇一张一合，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啊”，随即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谢天谢地，他的声音终于回来了。

“你为什么来这里？”路昙问。

姚贞不敢说假话，只得硬着头皮回道：“找东西。”

路昙嗤之以鼻。

一个参加春闱的考生，能来藏书阁里找什么东西？

考试的试卷，或是试题的答案？可那些东西根本就不在藏书阁里。

难道是同她一样，为了某件被国子监收归到藏书阁里的东西而来？

她可听说过，国子监的藏书阁里放了不少从民间收集来的东西。

于是，路昙故意问道：“你又不是国子监的学生，这里怎么会存放你的东西。”

姚贞无奈道：“可我的东西确实被他们放到了这里。”

“什么东西？”

姚贞面色瞬间白了下来，眼神飘来荡回，迟迟没有开口。

路昙不禁发出一丝冷笑，“好啊，居然敢觊觎藏书阁里的东西，既然如此，也不用等到明日了，我现在就带你去大理寺，让他们听听国子监的新鲜事。”

姚贞彻底慌了神，忙道：“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我看你胆子倒是大得很，藏书阁的钥匙都能设计弄来，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姚贞死死咬住唇，随即央求道：“求你了姑娘，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大理寺的人知道。他们若是知道了，我就彻底不能参加接下来的春闱了。”

路昙问道：“倘若春闱对你而言，当真是件重要事，你又为何冒险夜闯这里？”

姚贞低声道：“因为我必须要找回那件东西。”

漫长的沉默中，姚贞低头敛眸，紧张地捏着自己的手指，仿佛一个等待审判的罪人。

不知过了多久，当冷汗彻底濡湿姚贞后背的时候，路昙终于开口，“好，我可以不送你去大理寺，但你要告诉我，你到底在找什么东西。”

像是害怕路昙听得真切，姚贞支支吾吾了一阵，用最细微的声音飞快地说道：“我要找一本剑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