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昙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天刚蒙蒙亮，到处飘着潮湿的薄雾。

大抵是时辰过早的缘故，都京城外并没有多少行人。

偶尔会有商队载着货物，缓慢地从长亭外驶过。

车上的人要么闭目养神，消磨时间，要么微微张开眼皮，打量长亭附近的情况。

长亭附近站着四个人，两个站在亭中，两个站在亭外。

站在亭外的男子手上握着缰绳，缰绳的另一端是一匹毛色像绸缎一样光滑明亮的骏马。

项天歌收刀入鞘，半空中闪过一缕青金色的光。

时隔多年，她终于彻底找回了这把沧华刀。

路昙连连拍手称好，沈涛的脸上也尽显欣慰之色。

项天歌眉眼低垂，神色平静，默默地从沈涛的手中接过缰绳。

今日，她就要离开都京了。

路昙将手中的包袱递给项天歌，包袱里面装着她昨日特意去桃花斋买的糕点。

她叮嘱道：“从这里到下一个驿站，至少要半日的路程。你带着这些糕点，万一饿了可以在路上吃。”

“多谢。”

项天歌眸心微颤，唇边不自觉地上扬起微小的弧度。

这趟都京之行，除了找回沧华刀，她还遇到了一个有趣的姑娘。

昨日陪路昙一起买糕点的凌知许，也为项天歌准备了些东西。

他紧跟着路昙，递了过去，“这些你路上应该用的到。”

项天歌温声道了谢。

她伸手接过包袱，忽地引起一阵当啷碰撞的声音。

项天歌打开包袱一看，里面放着的是几个药瓶和一块用粗布包住棱角的磨刀石，每个药瓶上都印着一个虎头的图案。

项天歌自然认得这是白虎堂的标志。

据说白虎堂的药起效很快，只要老老实实地按照郎中的医嘱服用，准能保证药到病除。

而白虎堂在大洵仅此一家，药的价格对比其他医馆又很是划算。要是想买白虎堂的药，只能早早赶去白虎堂的门口排队。

临行前，项天歌也想着买些白虎堂的药带在身上，还特意赶了个大早。

没想到等她到白虎堂门口的时候，站在她前面的人已然排成了一副长龙摆尾的架势。

轮到项天歌进店的时候，想买的药早就卖没了。

项天歌拧开瓷瓶的塞子，放在鼻前闻了闻——这几个瓷瓶里装着的刚好是她想买的那几种常用的药。

虽然早就知道凌知许与她们不同，他的背后多少有些势力。

但能一下子弄来这么多白虎堂的药，他在都京城的地位，怕是比她想象得还要高。

想到这里，项天歌不由得抬眼看向站在路昙身旁的男人。

偶有微风吹乱了路昙的碎发，凌知许眸中含笑，削葱似的长指无声地没入路昙的发间，将那些飘乱的乌丝慢慢归拢进去。

只要有路昙在场，灵知便会收敛起那股生人勿进的寒意，让人恍惚间产生一种错觉，觉得他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接近。

他之所以会送她这些东西，不是因为他认可她，将她视为朋友，而是因为她与路昙交好。

项天歌不免觉得有几分好笑，倘若他对路昙只抱着寻常友人的想法，会这般照拂自己么？

但她并不打算提醒路昙，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数。

更何况在她看来，无论是抱着怎样的想法，他都理应对这个值得被爱的姑娘上心，再上心些。

身后传来马叫声，项天歌将包袱系到一起，背在肩上，侧身安抚起等的有些急躁的马。

这马是沈叔送给她的，无论毛色还是性情，都是马厩中的上乘。

一匹马买下来，再算上那些马具，拢共花了沈叔不少银子。

项天歌本打算自己付马具的钱，却叫沈涛骂了一顿。

从小到大，只有她骂旁人，哪有旁人骂她的份儿。她一时怔得出神，心想沈叔也是为了弥补她，想借这个机会对她好一点，便打消了方才的念头。

沈涛拍了拍项天歌的肩膀，眼底逐渐生出晶莹。

“要不还是和沈叔回垣州吧，你婶婶也很想你，你一直在外漂泊，孤苦伶仃的，哪有在家里自在。”

项天歌摇了摇头，说道：“沈叔，我还不能回去。”

“为什么？沧华刀不是已经找回来了么？”

项天歌道：“沧华刀确实找回来了没错，但我总觉得，那个当初让我来百花山庄找沧华刀的人，或许有些问题。”

“你是说，那个江湖百事通？”路昙有些讶然，“我也在他的铺子里买过东西，没出现什么问题呀。”

那张路引可是帮她顺利通过了一处又一处检查，不然她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才能赶来都京了。

项天歌神色凝重，说道：“他当时告诉我，我要找的刀就藏在百花山庄的地下。”

不是藏在百花山庄，而是藏在百花山庄的地下。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朱鸿从各地收集有名的武器，是为了放到地下擂台，供上场的人使用。

‘江湖百事通’既然知道沧华刀在百花山庄的地下，那他必然清楚地下擂台的事情。

可他却什么都没说。

倘若项天歌只身一人去闯，别说找回沧华刀了，怕是连自己都要搭进去。

路昙不敢细想，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寒。

“那天和你们道别之后，我去了趟都京鬼市。”项天歌边说，边回忆起那时所看到的情景。

论起内部构造，都京鬼市看起来和临安鬼市没什么区别。

规模一样大，场面一样热闹，装饰布置也和寻常市集一样，还因为位于地下的缘故，到处都悬挂着精致的花灯，无论外面是什么时辰，鬼市内都明亮如白昼。

人们怀着各种目的，带着各种样式的面具在鬼市里穿行，最终止步于所寻找的摊位或是铺子的面前。

“江湖百事通在每个鬼市都有自己的铺子，我到了都京鬼市后，和人打听他的铺子，却发现那里已经人去楼空了。”

项天歌又道：“我去问附近几间铺子里的人，听他们说，铺子关的那天，和大理寺围了百花山庄那天刚好是同一天，这未免有些太凑巧了。”

路昙微微颔首，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事情。

江湖百事通先是诱导项天歌去发现百花山庄的地下擂台，现在又卷铺盖走人，让一切销声匿迹，叫人怎么看怎么觉着奇怪。

项天歌道：“大洵一共有六个鬼市，都京、临安、蜀中、燕州还有勉城，我想回临安一趟，看看他那间铺子还在不在。”

沈涛也道：“既然这样，我也赶快启程回垣州，燕州就在回垣州的必经之路上，我顺道去打听打听那里的鬼市。”

凌知许倏地开口，“蜀中我有认识的人在，可以去信让他们看看那里的情况。”

“至于勉城……”凌知许顿了一顿，目光转而落在了路昙的身上。

在场的人里，路昙刚好是勉城人。

路昙一时有些局促，她也想找人帮忙看看勉城鬼市的情况，但她还真不知道该给谁去信。

现下师父的闭关未必结束，楼岳又是个一根筋的，倘若知道了她的下落，肯定要来带她回去。

路昙纠结许久，默默道：“那我也去封信好了。”

反正信会被送到鸽房，师父要是还在闭关，自然也不会去鸽房取信了。

*

回来的路上，路昙板着一张脸，看起来心事重重。

凌知许见状，特意买了只小鸟图案的糖画递给路昙，都没能引起她多大的兴趣。

路昙接过糖人，呆呆地道了句“谢谢”，便继续往前走着，连融化的糖浆滴落到手上没能发觉。

她还在思考江湖百事通的事情。

人们都说江湖百事通那里，能买来一切想要的东西。但这个人很有脾气，看不顺眼的人，他是不会卖给对方的东西的。

所以当初和江湖百事通达成交易时，路昙心里还挺庆幸的，觉得是自己运气好。

但项天歌今天所说的话，着实一棒槌将她敲醒。

倘若那个江湖百事通与人交易不是靠眼缘，而是另有目的，那他与她交易，是想看到她做些什么呢？

除此之外，《逍遥十六剑》的事情也很让她发愁。

这两日她在外面打探的时候，格外留心国子监的消息，据说那本《逍遥十六剑》已经被收进了国子监的藏书阁里。

那可是他们逍遥门的东西，别说国子监了，就算被收进皇宫宝库里，她也要去闯一闯。

身旁之人脸上的表情一变再变，凌知许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突然的声响吓了路昙一跳，她双肩轻颤，有些茫然地对上了凌知许疑惑的目光。

路昙默了一瞬，在她的印象里，凌知许很少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真奇怪，她刚刚难道做了什么吗？

凌知许深深地看了路昙一眼，不再作声。

路昙自己并不知道，她心里想事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也会随之改变。

若是换作以往，他在看到融化的糖浆落在她手上的时候，便会出声提醒她。

可今日不知为何，他像是忽然闹了脾气，即使心里知道应该提醒她了，却迟迟不愿开口。

他只需瞥她一眼，便能猜出她此刻在想些什么。

已经这么久了，她为何还不愿信他。

不知走了多久，路昙忽然觉得身旁好像空了。

她扭头去看——凌知许居然不见了。

更新结束啦，大家周四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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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