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昙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杜鹃花开遍野，百花山庄被簇拥在一丛丛艳红中，成了春日里最惹眼的风景。

路昙抬眼望去，左手边是一片清澈的池塘，外围栽了几株乌鸢，现下恰好赶上了乌鸢的花期，蓝紫色的小花开得正旺，向旁舒展开羽翼，欲试天高。

再往前走，越过那片乌鸢，便能看到一半的水面都被圆润的荷叶占据，铺开半池碧绿。

路昙的右手边是一处假山造景，山石峻峭嶙峋，色泽更显光丽。只可惜完美太过，反倒让人心中生出来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凌知许低声告诉她，这批山石是朱庄主前不久花费重金，特意请了谭家船舫的人从南方千里迢迢运过来的。

路昙听了，心中不由得一阵唏嘘，运这些石头的钱，够勉城的老百姓买几年的粮食了。

许是为了给这处造景增添些自然之趣，山石旁还栽了一株老柳树，柳枝温顺地垂下头，跟随风的引导摇动，欢迎着门前这些远道而来的江湖客。

路昙和凌知许顺着人群往山庄门口走，很快就找到了报名的位置。

排队报名的江湖客们的脸上大都洋溢着喜悦，打眼一看过去，似乎同路昙之前在都京城城门见到的那些准备参加春闱的学子们没什么区别。

毕竟在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看来，这一年一度的斗花赛是个打出自己名声的好机会。

可惜路昙这次来百花山庄是另有目的，不然她也想上去试一试，看看自己的身手在江湖中是何等水平。

以前在逍遥门的时候，她也算是个上下无敌手的“小霸王”。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需得对自己的实力有个清晰的认知才行。

而且斗花赛和松涧镖局的那场捉鬼大会不同，要是在报名时出了纰漏，可没有人会帮她兜底。

想到这里，路昙赶忙拽住凌知许的袖子，将他推至自己身前。

凌知许只怔了一瞬，便明白了路昙的意图。他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顺势往前迈了两步。

排队报名的人很多，队伍行进的速度却很快，没一会儿就轮到了凌知许。

路昙挪步蹭到凌知许的斜后方，本想着要好好看看凌知许是如何报名的，只见凌知许报了个代号上去，负责记录的男子就丢给他个木头牌子，摆摆手示意他从正门进去了。

路昙一时有些茫然，不是吧，这么敷衍的么？松涧镖局办的那个捉鬼大会好歹还拉着人问一问具体情况呢。

怪不得凌知许什么都没嘱咐她，原来是什么都不需要准备啊……

路昙正要报上自己的代号，负责记录的人却抬手制止了她。记录名字的纸写了满满一整页，轮到路昙时刚好需要新起一页。

路昙计上心来，状似无意地扶了扶帷帽，长袖上下一甩，原本被放在一旁的几页名单倏地飘到了地上。

路昙连忙说着“抱歉”，弯下腰去捡，负责记录的人似是没料到路昙会这般客气，接过名单时还跟她道了谢。

整理好名单后，负责记录的男子终于问起了路昙的代号。

路昙咬了下唇，故意压着声音道：“含清”

对方身子明显一愣，握着毛笔的手悬在半空中，落下豆大的墨点。

墨印虽小，却一下子透过了好几层纸。男子把废纸丢到一旁，抽出还能继续使用的纸张，小心翼翼地又问了路昙一遍。

路昙心中已有了判断，便一字一顿道：“丹青，丹心的丹，青山的青。”

对方“噢”了一声，赶忙拿笔记录下来，随即拿出一块牌子递给路昙，动作再无慌乱。

路昙刚离开报名的队伍，凌知许就围了上来。

“发生什么了？”凌知许问。

路昙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方才特意说错代号，来试探那个记录名单的人，他果然听过她的名字。”

凌知许神色凝重道：“往年的斗花赛也是那几人负责记录名单，你要找的人或许曾经参加过斗花赛。”

“就算没参加过斗花赛，一个负责记录的家丁都记得她的名字，她定是给百花山庄的人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没想到刚来百花山庄就遇上了这样的“惊喜”，路昙顿觉自己胸口发麻，连手心都跟着一并烫了起来。

路昙活动了下手腕，抬眼道：“对了，还有一事，那日在醉月楼，你不是说那个拿着青竹杖的人是万竹帮的帮主沈涛？他的名字也在报名的名单上。”

方才捡名单的时候，路昙飞快地扫了下上面的内容，几乎大半都是各种稀奇古怪的代号，什么“白虎枪”、“烈焰剑”、“灰刀”……

只有沈涛用的是自己的真名。

负责记录的人还特意在他的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小字，来标注他是万竹帮的人。

沈涛来了斗花赛，那当时跟着沈涛一起进入醉月楼的万竹帮弟子又去了哪里？

她虽只扫了几眼，却记得很清楚，除了沈涛以外，其他人的名字和代号后面并没有万竹帮的标注。

难道其他人是用代号报名参加的斗花赛？倘若如此，他们为何要这样做呢？

路昙正要开口同凌知许讨论，忽然感觉到一道令她不适的视线从不远处飘来。

路昙顺着方向望过去，那人头戴鎏金冠，身披锦丝裘，脚上踩着一双缎面织金的靴子，身形修长，举止却显慵懒，俨然一副富贵公子模样。

他的身旁还跟着一个比他高过半头的男子，窄袖素衣的打扮，应该是他的贴身侍卫。

见路昙回望过来，公子哥面露喜色，阔步朝他们二人走来。

凌知许眉心微蹙，低声叮嘱路昙：“这人是百花山庄的少庄主朱裕泽。”

朱裕泽停在凌知许面前，目光却止不住地往路昙身上飘，“二位可是来参加斗花赛的？”

凌知许上前一步，无声地将路昙挡在身后，“在下断魂刀，见过少庄主。”

“你也用刀？”

朱裕泽忍不住看向凌知许的腰间，见那里确实挂着一柄朴素的长刀，他便道：“明日开了赛，不妨上台试试，看看你这把断魂刀和我这把折月刀，哪个更胜一筹。”

凌知许笑道：“早就听闻少庄主身手了得，我习刀不过半载，就不上去献丑了。”

“那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一般人确实打不过我。”朱裕泽狂妄道。

朱裕泽的视线又回到路昙的身上，他认真地盯着路昙的帷帽，仿佛要让目光穿透白纱，看清白纱后的面容。

“不知这位姑娘是？”

路昙努力贴合师姐说话时的声线，冷冷开口：“丹青。”

朱裕泽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许是意识到自己表露得太明显了，他轻咳两声，问道：“小姐也是来参赛的？。”

路昙板着脸，并不作声。

“也对，江湖上本就少有女流之辈，小姐既然是来斗花赛看热闹的，可要小心刀剑伤眼，不如……”

朱裕泽话还未说完，便见面前银光一闪，路昙反手从凌知许的刀鞘里抽出刀，直指朱裕泽的眉骨间。

周围传来一阵吸气声，方才朱裕泽过来的时候，附近也跟着围过来了不少人，此刻无不紧张地看着路昙手中的刀。

“像这样么？”路昙嗤笑道。

被路昙当众下了面子，朱裕泽却丝毫不觉得尴尬，他赔着笑，只道小姐知道就好。

路昙将刀丢回刀鞘里，冷淡道：“无趣，走了。”

凌知许应了声，紧跟着她离开。

一旁的侍卫连忙嚷道：“还愣着做什么？散了散了。”

朱裕泽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招手唤来了一直躲在暗处的侍卫。

他压低声音，吩咐道：“查查这个断魂刀是什么来路。”

侍卫领了命，却没有立刻离开，“公子不查那个女子么？”

朱裕泽冷笑一声，“我让你查，你敢查么？”

“属下失言了。”

朱裕泽抱臂道：“倘若她真的是‘那位’，今年的斗花赛魁首绝不能让给其他人。”

*

有了方才在门口时的那一出，路昙和凌知许一路走来，再也没遇到过谁主动上前攀谈。

等走到了没人的地方，凌知许便开口提醒路昙：“朱裕泽这个人，没什么学武的天分。他年幼的时候，朱庄主就为他寻了许多有名气的江湖客当师父，最后却没有一个人能将他培养出来。”

路昙轻啧一声，嘟囔道：“那他方才还狂成那副样子。”

“大抵是因为他今年终于学成出师了罢。”

“什么意思？”路昙皱着眉问。

“据说朱庄主在江湖上寻到了一个神人，那人向朱庄主承诺，自己只需半年的时间，就能让朱裕泽成为一代高手。”

路昙不屑道：“一代高手？就他那竹竿一样的身板，我踹两脚就能倒了。”

“可是前不久，朱庄主在各个饭局上高调地散布朱裕泽要参加斗花赛的消息，看上去对自己的儿子很是自信。”

“这个朱庄主人品如何？”路昙问。

凌知许轻笑道：“甚得太后心意。”

路昙“哎呀”一声，颇为惋惜道：“看来这次参加斗花赛的所有人，都要沦为这位少庄主的陪衬了。”

她瞧着那朱裕泽已是弱冠的年纪，就算找来的人是天下第一，又能将这个半瓶子晃悠的朱少庄主教出个什么样子？

朱裕泽想胜过那些真正有实力的人，要么提前在比赛规则上动手脚，要么在比试时使些旁门左道来干扰对方。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路昙觉得这场斗花赛还没开始，就已经变得索然无味了。

路昙转念细想，又觉得有些奇怪。

凌知许之前告诉过她，斗花赛是每年都举办的比赛，那朱庄主为何偏偏要等到今年，才让朱裕泽在世人面前出这个风头？

难道那个所谓的神人，真的教会了朱裕泽什么本事？

凌知许道：“无论如何，等到明日斗花赛正式开赛，便可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