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是凌晨三点走的。
走之前,她在剧组那个三十多人的微信群里发了一段语音,用泰语夹杂着中文,声音尖利得像用指甲刮黑板:
“林砚琛,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抱上大腿了不起了?我告诉你,这个圈子有多脏,你很快就会知道!晏禹崇是什么人?他玩过多少你这样的?我等着看你被他玩烂的那天!”
语音发完,她就被群主踢出了群。
但已经晚了,所有人都听见了。夜里三点,组里没几个人睡,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一张张或兴奋或震惊或幸灾乐祸的脸。
林砚琛没听见那段语音。
他关了手机睡觉,早上六点开机,微信爆炸般地涌进几百条未读消息,大多是私聊,内容大同小异:
“阿琛,阿南疯了,你别理她。”
“阿琛哥,你没事吧?她说的都是假的,我们都信你。”
“阿琛,晏先生那边……要不要解释一下?”
他只看了最上面几条,就没再往下翻。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一条都没回。他删除了所有未读提示,然后起床,洗漱,换上衣服,出门。
早上七点的片场,气氛诡异。
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搬器材的搬器材,对戏的对戏,吃早餐的吃早餐——但眼神都在偷偷往林砚琛身上瞟。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皮肤上,不痛,但让人浑身不自在。
“阿琛哥,早。”助理拎着早餐过来,眼睛肿得像核桃,一看就是哭过。
“早。”林砚琛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是温的。
“那个……”助理咬着嘴唇,声音很小,“阿南姐她……”
“我知道了。”林砚琛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不用管她。”
“可是……”
“没有可是。”林砚琛说,看着助理,“她走了,是好事。组里少个是非,你也清净。”
助理低下头,不说话了。
导演过来了,脸色很不好看,眼下两团乌青,一看就是没睡好。他走到林砚琛面前,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阿琛,今天……你状态还行吧?”
“还行。”林砚琛说。
“那行,”导演搓了把脸,“上午先拍你和女主角那场对手戏,情绪要收着点,别太外放。下午……下午再说。”
“好。”
上午的戏拍得还算顺利。林砚琛没受阿南那件事影响,台词一句没错,情绪也到位。导演喊“卡”的时候,脸色终于缓和了些。
“不错,”他说,“保持这个状态。”
中午休息,林砚琛没去领盒饭。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从背包里掏出个面包,慢慢啃。面包是昨天在便利店买的,椰蓉馅,太甜,甜得发腻。他吃了几口,有点反胃,但还是强迫自己咽下去。
手机震了,是晏禹崇。
“吃饭了?”短信很简单。
“在吃。”林砚琛回。
“吃的什么?”
“面包。”
那边隔了几分钟才回:“我让厨房送了饭过去,应该快到了。面包别吃了,没营养。”
林砚琛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不用麻烦。”
“不麻烦。已经送了。”
他还没回,助理就跑过来了,气喘吁吁的:“阿琛哥,晏、晏先生那边又送饭来了!这次是两个人送来的,好大一个食盒!”
林砚琛收起手机,跟着助理走过去。
片场中间的空地上,果然放着个三层的大食盒,深棕色的竹编。
两个穿白色制服的男人站在旁边,见林砚琛过来,微微躬身:“林先生,晏先生让我们送来的。都是家常菜,您趁热吃。”
林砚琛看着那个食盒,没动。
“阿琛哥,”助理小声说,“打开看看?”
林砚琛蹲下身,打开食盒的盖子。
第一层是汤,冬瓜排骨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点葱花。第二层是菜,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西兰花。第三层是主食,一小碗白米饭,还有两个奶黄包。
很丰盛,也很……家常。
“晏先生还说,”其中一个男人开口,语气恭敬,“让您多吃点。晚上如果收工早,可以去庄园坐坐,他新得了点好茶,请您尝尝。”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着这边,眼神复杂——有羡慕,有嫉妒,有好奇,也有那种**裸的、看戏的兴奋。
林砚琛蹲在那里,看着食盒里的菜,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对那两个男人说:“替我谢谢晏先生。饭我收下了,茶……就不用了。我晚上有事。”
“好的。”男人点头,没多问,又躬身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他们一走,片场就炸了。
“卧槽,晏先生亲自送饭?这待遇……”
“阿南还说人家是玩玩的,这像是玩玩吗?”
“你懂什么,越是大人物,越讲究表面功夫。这叫养宠物的规矩,喂饱了才好逗。”
“小声点!别让林砚琛听见!”
林砚琛当没听见。他盖上食盒的盖子,拎起来,走到休息区,在折叠椅上坐下。助理跟过来,坐在他旁边,欲言又止。
“吃吧。”林砚琛打开食盒,把菜一样样拿出来,摆在小桌子上,又拿了副一次性筷子递给助理。
“我、我不饿……”助理摆手。
“不饿也吃点。”林砚琛说,语气很平静,“这么多菜,我一个人吃不完。”
助理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咬了咬嘴唇,接过筷子,夹了块鱼肉,小口小口地吃。
两人沉默地吃饭。
菜很好吃,鱼很鲜,虾很甜,汤很暖。
但林砚琛吃得很少,每样只夹了几筷子,就放下了。
“阿琛哥,”助理小声说,“你……你真不去啊?”
“去哪?”
“庄园啊。晏先生不是请你去喝茶吗?”
“不去。”林砚琛说,顿了顿,“晚上我要去医院。”
“医院?”助理一愣,“你病了?”
“没有。”林砚琛说,“去看个朋友。”
他说谎了。
他晚上没约人,也没打算去医院。
他只是不想去庄园,不想见晏禹崇,不想让那些看戏的眼神,再多一层谈资。
助理“哦”了一声,没再问。
两人继续吃饭,空气里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轻微声响。
下午的戏拍得不顺。
女主角状态不好,一条简单的对话戏拍了七八遍都没过。导演的脾气上来了,骂了几句,女主角当场哭了,戏也没法拍了,只能暂停休息。
林砚琛走到场边,找了块阴凉的地方坐下,拿出手机。微信又多了几十条未读消息,他点开最上面一条,是颂恩发来的语音:
“林先生,我刚才听到场务在说,阿南姐离开剧组后,去了一家本地的娱乐公司,说是要把您和晏先生的事卖给八卦周刊。您、您小心点。”
林砚琛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几秒。然后他打字:“知道了。谢谢。”
刚发出去,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曼谷本地。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接起来。
“喂?”
“林砚琛?”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是谁。
“我是。您哪位?”
“我是《曼谷周刊》的记者,我姓陈。”对方普通话很标准,但带着点南方口音,“想跟您约个采访,关于您和晏禹崇先生的关系,以及您外婆生病筹款的事。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林砚琛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我不接受采访。”他说,声音很平静。
“林先生,别急着拒绝,”对方笑了笑,语气很温和,但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我们这边已经掌握了不少材料,包括您去晏府的次数,晏先生给您送餐的记录,还有您外婆在江城医院的病例。我们也是想给您一个澄清的机会,毕竟阿南女士那边说的,对您的形象很不利。”
阿南。
果然是阿南。
林砚琛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需要澄清。”他说,声音还是很平静,“我和晏先生只是普通朋友,他看我外婆生病,借了我一笔钱,我打了借条,会还。就这么简单。”
“普通朋友?”对方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玩味,“晏禹崇在曼谷这么多年,可从来没听说过,他对哪个‘普通朋友’这么上心,又是送饭又是请喝茶的。林先生,大家都是明白人,您就别绕弯子了。我们也不是要为难您,就是做个专题,您配合一下,对您也有好处。毕竟,晏先生那边的关系,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呢。”
她说得很直接,很露骨,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过来。
林砚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陈记者,”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您要写,是您的自由。但我说了,我不接受采访。您要的材料,如果是合法获取的,您尽管用。但如果是非法手段……”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晏先生最讨厌的,就是多嘴的人。尤其是,多嘴到敢拿他私事做文章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先生,”对方的声音冷了下来,“您这是威胁我?”
“不是威胁,”林砚琛说,语气很平静,“是提醒。阿南的下场,您应该知道了吧?”
“……”
“我还有戏要拍,先挂了。”林砚琛说,没等对方反应,直接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他坐在那里,没动。
手心全是汗,冰凉,黏腻。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他直接按掉,然后把这个号码拉黑。
林砚琛走到导演那边。导演正在跟摄影师说话,见他过来,抬起头。
“导演,”林砚琛说,声音很平静,“我有点不舒服,想请半天假。”
导演皱眉:“下午还有两场戏……”
“我真的不太舒服,”林砚琛说,顿了顿,“可能是中暑了,想回去躺会儿。”
导演看着他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摆摆手:“行吧,那你回去休息。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
“谢谢导演。”
林砚琛转身离开片场。脚步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他叫了辆车,回旅馆。路上,手机又震了几次,都是陌生号码,他一个都没接,直接拉黑。
回到旅馆房间,他关上门,反锁。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掏出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但从来没主动打过的号码。
晏禹崇的私人号码。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指尖在屏幕上悬着,微微发抖。
然后,他按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晏禹崇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室内。
“晏先生,”林砚琛开口,声音很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喉咙是紧的,“是我,林砚琛。”
“我知道。”晏禹崇说,声音很温和,“怎么了?饭不合胃口?”
“不是。”林砚琛说,顿了顿,“《曼谷周刊》的记者,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说什么了?”晏禹崇问,声音还是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说要采访我和您的关系,还有我外婆生病筹款的事。”林砚琛说,语速很快,像怕自己后悔,“她说阿南把消息卖给他们了,他们有我去庄园的记录,您送餐的记录,还有我外婆的病例。”
他说完,停下来,等着。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男人平稳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很轻,很稳。
“然后呢?”晏禹崇问。
“我拒绝了。”林砚琛说,“我说我和您只是普通朋友,您借钱给我,我打借条,会还。”
“嗯。”晏禹崇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我还说,”林砚琛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您最讨厌的,就是多嘴的人。尤其是,多嘴到敢拿您私事做文章的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晏禹崇笑了。
那笑声很短,很轻,透过听筒传来,像某种微弱的电流。
“林砚琛,”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你这是在拿我吓唬人?”
“不是吓唬,”林砚琛说,声音很平静,“是事实。”
晏禹崇又笑了,这次笑声长了些,也真切了些。
“行,”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我知道了。这事儿你不用管了,我来处理。”
“晏先生,”林砚琛开口,声音有些干,“我……”
“你什么?”晏禹崇打断他,声音很轻,“你觉得,是我给你惹的麻烦?”
林砚琛没说话。
“是,也不全是。”晏禹崇说,语气很平静,“我借钱给你,送你饭,请你喝茶,是我愿意。他们要说,是他们的事。但说到我头上,那就是他们不懂规矩了。”
他说得很直接,很坦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砚琛,”他又叫了他的全名,“你记住,在曼谷,在这片地方,我晏禹崇要做的事,没人敢说个不字。我要护的人,也没人敢动。”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带着某种重量,沉沉地砸在空气里。
林砚琛握着手机,没说话。喉咙发紧,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晚上,”晏禹崇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透过听筒传来,“来庄园一趟。”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砚琛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我……”
“不是喝茶,”晏禹崇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是算账。”
“算什么账?”
“算你拿我吓唬人的账,”晏禹崇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很冷,很淡,“也算我帮你解决麻烦的账。”
他说着,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情人间的低语:
“林砚琛,我这人,从不做亏本买卖。我帮了你,你得还。明白吗?”
林砚琛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六点,”晏禹崇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翻涌,“司机去接你。穿舒服点,这次,可能会待得久一点。”
他说完,没等林砚琛反应,直接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嘟的。
林砚琛慢慢放下手机,坐在床边,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