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雨来得毫无预兆。
拍摄被迫中断,所有人都挤在狭窄的避雨棚下,雨水带来的土腥气,还有廉价盒饭的油腻味道。
林砚琛站在棚子边缘,看着外面的雨幕。
雨水顺着棚檐成串地往下淌,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浑浊的水坑。他身上那套厚重的民国学生装已经湿了大半,布料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重。他搓了搓手臂,指尖冰凉。
“阿琛哥,喝点热水。”助理递过来一个保温杯。
他接过,道了谢,拧开杯盖。
热气蒸腾上来,带着姜片的辛辣。
他抿了一口,温热液体滑过喉咙,暂时驱散了那股寒意。
林砚琛又喝了口热水,姜的辛辣在舌尖蔓延,很冲,很辣,但暖不了心。
“林先生。”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砚琛脊背一僵。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脚步声很轻,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几乎被雨声吞没。
棚子里的人声忽然小了下去,打牌的停了,玩手机的抬起了头,副导演匆匆挂了电话。
晏禹崇走到他身边,停下。
男人今天换了身衣服,深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劲瘦的小臂。没打伞,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些,几缕黑发贴在额角。
“晏先生。”林砚琛转过身,微微躬身。
“不用这么客气。”晏禹崇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在雨天的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温和,“我就是过来看看。雨太大,怕你们没地方避雨。”
“谢谢晏先生关心,”林砚琛说,声音很平稳,“棚子够用。”
“够用就好。”晏禹崇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很轻,很快,但林砚琛能感觉到那种审视的意味,“衣服都湿了,不冷吗?”
“还好。”
“还好就是冷。”晏禹崇说,语气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转头对身后的助理说了句什么,助理立刻转身离开,很快又回来,手里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
“换上吧。”晏禹崇接过开衫,递给林砚琛,“湿衣服穿着容易感冒。你明天还有戏,不能病。”
那件开衫质地很好,触手柔软,是那种一看就很贵的料子。林砚琛看着那件开衫,没接。
“不用了晏先生,”他说,声音很轻,“我车上有外套,等会儿去拿就行。”
“雨这么大,怎么去拿?”晏禹崇看着他,嘴角还带着那抹温和的笑意,但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穿上吧,别跟我客气。”
他的语气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关切,但不容拒绝。
棚子里所有人都看着这边,眼神复杂——有好奇,有羡慕,有嫉妒,也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的揣测。
林砚琛的手指在保温杯上收紧,指节泛白。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件开衫,看着晏禹崇温和的笑脸,看着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开衫。
“谢谢晏先生。”
“不用谢。”晏禹崇说,目光落在他接过开衫的手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快换上吧,别着凉。”
林砚琛没立刻换。他拿着开衫,站在那里,像拿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怎么了?”晏禹崇问,语气依然温和。
“这里人多,”林砚琛说,声音很低,“不太方便。”
晏禹崇顿了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深,眼角有了细微的纹路。
“是我考虑不周。”他说,转头对助理吩咐,“去,给林先生找个安静的地方换衣服。”
助理立刻应下,对林砚琛做了个“请”的手势:“林先生,跟我来。”
林砚琛看了晏禹崇一眼。
他没说话,跟着助理走出了避雨棚。
雨还在下,很大。助理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遮在他头顶。
他们穿过泥泞的片场,走到不远处一辆黑色的房车前。车门打开,里面是豪华的内饰——真皮沙发,小冰箱,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影音系统。
“林先生,请进。”助理说,语气恭敬。
林砚琛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车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也隔绝了那些复杂的目光。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发出的低微嗡鸣。林砚琛站在车厢中间,手里还拿着那件开衫。
开衫很软,很轻,但在他手里,沉得像块石头。
他深吸一口气,脱掉身上湿透的民国长衫,换上那件羊绒开衫。料子很软,很暖,贴在被雨水浸得冰凉的皮肤上,瞬间驱散了寒意。
开衫的尺寸刚好,像是量身定做。
袖长,肩宽,衣摆,都恰到好处。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陌生的衣服,指尖在柔软的羊绒上轻轻摩挲。
太合适了。
合适到……像是有人早就知道他的尺寸。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林先生,换好了吗?”助理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很轻,很礼貌。
林砚琛回过神,应了一声。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推开车门。
雨小了些,但还在下。助理撑着伞等在车外,见他出来,立刻将伞移到他头顶。
“晏先生在那边等您。”助理说,指了指不远处。
林砚琛走过去。
脚步声很轻,但晏禹崇还是听到了。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砚琛身上,在他穿着的那件开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来,看向他的眼睛。
“合身吗?”他问,语气很随意。
“合身。”林砚琛说,声音很轻。
“合身就好。”晏禹崇笑了笑,“这件开衫是前几天买的,还没穿过。你穿着,倒比我想象中好看。”
林砚琛没说话,只是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怕我吗?”他问,声音很轻,在雨声里,几乎要被淹没。
“晏先生对我很好,”他说,声音很轻,“我很感激。”
“只是感激?”晏禹崇问,目光落在他脸上,很专注,专注到有些……贪婪。
“晏先生希望我是什么?”他问,声音很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
“我希望你是什么……”晏禹崇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我希望你是我弟弟。”
“可我不是。”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知道。”晏禹崇说,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扫过,从眉眼,到鼻梁,到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你不是他。你比他……更干净。”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指尖很轻、很快地,在林砚琛耳垂上碰了一下。
那触碰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几乎感觉不到。
但林砚琛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你看,”晏禹崇收回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捻了捻,像在回味刚才的触感,“这么容易就红了。”
林砚琛知道自己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晏先生,”他开口,声音很干,“雨小了,我去准备拍戏了。”
“去吧。”晏禹崇说,语气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别着凉。衣服……喜欢就留着,不用还了。”
林砚琛没说话,只是微微躬身,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脚步很急,很乱,几乎是在逃。
晏禹崇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看着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开衫在雨天的昏暗光线下,勾勒出单薄而清晰的轮廓。
然后,他用泰语,很轻、很快地,说了一句话。
“跑吧,小东西。跑得再快,也跑不出我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