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言情 第2章 第 2 章

雨夜的车流如同一条缓慢爬行的光河，将申城的喧嚣与冰冷一并裹挟其中。苏晚坐在出租车后座，车窗半降，微凉的晚风夹杂着细密雨丝扑在脸上，才勉强压下心底那股翻涌了一整晚的窒闷。刚才在旋转餐厅里的每一幕，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头。陆知衍的出现，他身边巧笑倩兮的江若彤，他看向她时那深不见底的眼神…… 一切都在提醒她，那段她拼命想要埋葬的过去，根本没有真正消失，只是被她强行压在了心底最深处，一旦触碰，便会鲜血淋漓。 “小姐，到地方了。” 司机的声音将苏晚从混沌的思绪里拽出来。她付了钱，推开车门，雨水立刻打湿了她肩头的发丝。她住的地方是老城区一栋不算新的公寓楼，没有高档小区的门禁森严，也没有灯火辉煌的大堂，却胜在安静、便宜，离她上班的设计公司不算太远。这里是她和外婆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也是她在这座偌大城市里，唯一称得上 “家” 的角落。楼道里声控灯时好时坏，她踩着湿滑的台阶往上走，每一步都格外沉重。掏出钥匙打开门，屋内一片漆黑。她没有开灯，就那样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在膝盖里。黑暗中，所有的坚强外壳都被卸下，只剩下满心疲惫。她和陆知衍认识的时候，才十五岁。同样破碎的家庭，同样缺爱的童年，让两个敏感孤僻的孩子迅速靠近。他比她大两岁，总是沉默寡言，却会在她被同学嘲笑是没爹的孩子时，默默挡在她身前；会在她母亲加班深夜未归时，陪她坐在楼道里，一句话不说，就那样安安静静陪着；会把外婆给他煮的鸡蛋偷偷塞给她，会在她考试失利时，用最笨拙的方式安慰她。那时候的陆知衍，还没有如今这般冷冽逼人的气场，眼底还有少年人的清澈和倔强。他也是单亲家庭，母亲早逝，父亲常年在外应酬，家里只有一个严厉又沉默的祖母。他们像两只在寒冬里相互取暖的小兽，靠着彼此微弱的光，熬过了最灰暗的少年时光。苏晚曾经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她努力读书，他拼命打拼，等将来长大了，就一起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组建一个完整温暖的家，再也不要像自己的父母那样，留下一地破碎和遗憾。她把所有的少女心事，所有对未来的憧憬，全都押在了陆知衍身上。她以为他是她的救赎，是她一生的归宿。直到十七岁那年，陆氏集团突然遭遇重创，资金链断裂，负债累累，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潭。陆知衍的父亲一夜白头，四处求人却处处碰壁，昔日围在身边的朋友亲戚纷纷避之不及。那段时间，陆知衍整个人都瘦得脱了形，眼底布满红血丝，沉默得吓人。苏晚一直陪在他身边，省吃俭用，把自己打工攒下的钱全都塞给他，笨拙地安慰他：“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慢慢熬，总会好起来的。” 那时候的她，天真地以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可她忘了，在绝对的现实和利益面前，年少情深，轻如鸿毛。后来，江氏集团向陆氏伸出了援手。条件是 —— 陆知衍必须和江家千金江若彤订婚，以联姻的方式，换取江氏的资金注入，挽救濒临破产的陆氏。苏晚至今都记得，那个同样下着雨的夜晚。陆知衍站在她家楼下的雨里，浑身湿透，眼神冷得像冰，一字一句，残忍得不留半点余地： “苏晚，我们分手吧。” “我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更不会是。” “江家能给我的，你一辈子都给不了。” “别再来纠缠我，我们到此为止。”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将她所有的期待和信仰，劈得粉碎。她站在窗前，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倔强地没有哭，直到雨水模糊了视线，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她才瘫软在地，失声痛哭。那一天，她失去了母亲之外，最信任、最依赖的人。那一天，她的世界，彻底塌了。之后，陆知衍就彻底消失在了她的生活里。他跟着江家去了国外深造，回来后便雷厉风行地接手陆氏，一路杀伐果断，只用了短短几年时间，就将濒临破产的陆氏集团重新带回巅峰，甚至比以前更加辉煌，成为申城商界人人忌惮的新贵。而她，守着外婆，守着这个破旧的小家，一步一步，咬牙撑到现在。她努力考上好大学，努力做设计，努力赚钱，努力把自己活成不需要任何人依靠的模样。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早就不痛了。可今晚，陆知衍一出现，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全都不堪一击。原来，有些人，真的可以影响你整整一个青春，甚至更久。原来，有些伤疤，不管过多少年，只要轻轻一碰，还是会疼。苏晚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才让她回过神。是林梓尧发来的：【苏小姐，到家了吗？今晚雨大，早点休息。】苏晚指尖微顿，沉默了片刻，缓缓回复：【已到家，谢谢林先生关心，你也早点休息。】发送完毕，她将手机扔到一旁，撑着墙壁站起身，摸索着打开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铺满狭小的客厅，墙上还挂着她和外婆的合照，照片里的外婆笑得慈祥，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些。外婆前阵子被乡下的远房亲戚接去小住一段时间，家里才显得这么冷清。等外婆回来，她一定要好好陪着外婆，再也不要被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影响情绪。苏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陆知衍的身影从脑海里驱赶出去。都过去了。真的都过去了。她现在的生活很平静，有工作，有外婆，有目标，不需要再和过去有任何牵扯。陆知衍有他的辉煌人生，有他的豪门婚约，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设计师，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从今往后，形同陌路，互不打扰。她走进浴室，用热水狠狠冲了个澡，试图冲走一身的疲惫和阴霾。等换好舒适的家居服出来，整个人才稍微清醒了一些。书桌上放着她还没完成的设计稿 —— 是一个高端住宅的样板间设计方案，也是她目前手上最重要的项目。如果这个项目做好了，她在公司的地位会更加稳固，薪水也能提升一大截，到时候，她就能给外婆换一个更好、更舒适的房子。这才是她现在应该专注的事情。苏晚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强迫自己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设计稿上。线条、色彩、布局、材质…… 她一点点推敲，一点点修改，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可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总是不受控制地闪过陆知衍的脸。他年少时清澈的眼神，分手时冰冷的表情，今晚在餐厅里深邃难辨的目光…… 交替出现，挥之不去。她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干脆合上电脑，起身走到阳台。雨已经小了很多，淅淅沥沥，敲打着阳台的防盗网，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的高楼灯火璀璨，那是属于上流社会的繁华，是陆知衍和江若彤所在的世界。而她，站在老旧居民楼的阳台上，隔着茫茫夜色，隔着无法逾越的阶层，永远都无法触及。这样也好。至少，不会再受伤。与此同时，申城另一头，寸土寸金的滨江别墅区。陆知衍的车稳稳停在一栋极简风格的独栋别墅前。黑色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身形挺拔，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一路走进客厅，沿途佣人全都低着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这座别墅是他回国后亲自设计装修的，风格冷硬简约，黑白灰为主色调，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冷清得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办公场所。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冷漠，疏离，没有温度。 “陆先生，您回来了，需要喝点什么吗？” 管家恭敬地问道。 “不用。” 陆知衍淡淡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径直走上二楼书房，落地窗外是滔滔江水，夜景壮阔绝美，可他却没有半分欣赏的心思。书房中央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赫然写着 ——城西地块项目竞标初步方案。这也是今晚他出现在那家旋转餐厅的原因。城西地块是今年申城最受瞩目的地块，地理位置优越，发展潜力巨大，一旦拿下，无论是开发高端住宅还是商业综合体，都能带来惊人的利润。陆氏、江氏，还有市内其他几家大集团，全都虎视眈眈。这场竞标，早已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而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谁能拿下城西地块，谁就能在接下来几年里，占据申城地产界的绝对主导地位。陆知衍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晚上在餐厅里见到苏晚的画面。她穿着黑色吊带裙，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清冷，看到他的时候，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下意识地躲闪，眼底带着防备和疏离。还有她身边那个男人 —— 林梓尧，林氏集团的二公子，为人温和，口碑不错，在商圈里也算小有名气。他们两个人坐在一起，姿态熟稔，看起来关系匪浅。陆知衍的眸色一点点沉下去，周身气压骤降，整个书房的温度仿佛都低了好几度。七年。他忍了七年，拼了七年，从地狱里爬出来，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拥有了足够的权力和力量，再也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再也不需要用联姻来换取生存的机会。他原本以为，等他足够强大了，就可以回来找她，告诉她当年所有的苦衷，告诉她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她。他以为，他可以弥补这七年来对她所有的亏欠。可他没想到，不过七年时间，她的身边，已经有了别人。那个叫林梓尧的男人，看她的眼神，温柔得刺眼。陆知衍猛地攥紧拳头，骨节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底翻涌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和戾气。他不允许。绝对不允许。苏晚只能是他的。从年少时动心的那一刻起，她就只能是他的。不管是七年前，还是七年后，都不会改变。当年的分手，从来都不是他的本意。那时候陆氏濒临破产，父亲重病卧床，祖母以死相逼，江家步步紧逼，如果他不答应联姻，不仅陆氏会彻底破产，他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甚至连苏晚，都可能被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牵连伤害。他别无选择。他只能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她，赶走她，让她恨他，让她彻底离开他的世界，只有这样，她才能安全，才能不被他拖进那片肮脏黑暗的泥潭里。他以为自己可以很快解决一切，很快回到她身边。可他没想到，这一抽身，就是整整七年。这七年里，他没有一天不在想她。他派人默默关注她的消息，知道她考上了名牌大学，知道她成为了设计师，知道她一个人带着外婆辛苦打拼，知道她倔强又坚强地活着。他无数次想要冲到她面前，告诉她真相，想要把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他有多想念她。可他不能。那时候他还不够强大，江家还在处处牵制，他没有把握能护她周全。他只能忍。忍到自己彻底站稳脚跟，忍到自己可以一手遮天，忍到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把她牢牢护在身后，再也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如今，他终于做到了。陆氏集团在他手里蒸蒸日上，势力遍布多个行业，江家再也无法牵制他，当年那些逼得他走投无路的对手，早已被他一一收拾干净。他回来了。他来接他的女孩回家了。可她，却好像已经不需要他了。陆知衍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势在必得的冰冷坚定。不管她身边现在有谁，不管她对他有多少误会和怨恨，这一次，他都不会再放手。苏晚，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逃离我。就算你恨我，就算你躲我，我也要把你重新拉回我身边。这辈子，你只能是我的。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 助理陈舟推门走进来，神色恭敬，手里拿着一份资料：“陆总，您让我查的东西，查到了。” 陆知衍抬眼，目光锐利：“说。” “苏晚小姐，现在在申城顶尖设计公司‘方筑设计’担任主案设计师，手上目前负责的项目，是和恒宇集团合作的高端样板间设计。” “她是单亲家庭，五岁时父亲离家出走，一直没有消息，母亲在十年前车祸去世，从小和外婆相依为命，为人低调，工作能力很强，在业内口碑不错，没有复杂的感情经历……” 陈舟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陆知衍的脸色，继续说道：“至于今晚和她一起吃饭的林梓尧先生，是家里安排的相亲，两人今天第一次见面，暂时没有进一步的发展。” 听到最后一句话，陆知衍周身的冷意，才稍稍消散了一些，紧绷的下颌线也微微放松。只是相亲，第一次见面，没有感情基础。很好。 “江家那边呢？” 陆知衍转移话题，语气淡漠。 “江总刚才已经打过电话，试探您对城西地块的态度，江若彤小姐也发了好几条消息，您都没有回复。” 陈舟说道，“另外，江家似乎已经联系了几家设计公司，准备为城西地块做配套设计方案。” 陆知衍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一顿，眸底闪过一丝冷光。江家倒是动作快。不仅想在竞标上和他争，连后续的设计合作都开始铺垫了。 “知道了。” 他淡淡开口，“你去安排一下，联系方筑设计，让他们公司派出最顶尖的设计团队，接手陆氏城西地块的所有设计项目，指定负责人 —— 苏晚。” 陈舟一愣，有些惊讶：“陆总，您是说，指定苏晚小姐负责？” “是。” 陆知衍语气不容置疑，“另外，把城西地块的相关保密资料准备好，明天我要看到。” “是，我马上安排。” 陈舟不敢多问，连忙点头应下。他跟在陆知衍身边多年，自然看得出，苏晚这个名字，对陆总来说，不一样。当年那位让陆总不顾一切放在心尖上的人，应该就是她了。看来，接下来，申城不仅商场要乱，感情里，也要掀起风浪了。陈舟退出去后，书房再次恢复安静。陆知衍看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暗流涌动。苏晚，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了。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你逃离的机会。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苏晚，根本没有想到，一场由他亲手安排的重逢，已经在悄然逼近。她更不会想到，她平静的生活，将会因为陆知衍的一句话，彻底被打破。城西地块的商业竞争，也会因为她的介入，变得更加复杂难测。浮城喧嚣，暗流涌动。爱恨纠缠，商战风云。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