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 第56章 剑圣

后山有一片竹林，李如香随郭庆孝步入林中小径，不久便见到了一座围着篱笆的竹屋。

竹屋前的庭院里搭着一个简陋的草棚，其中有灶台、橱柜和桌椅。

竹屋的门是合拢的，不过里面传开一阵凄清的箫声。

李如香跟至郭庆孝身后，探头探脑地悄悄打量这间竹屋，闻听箫声，忍不住出声询问道：“掌门师父，这就是剑圣前辈所居住的地方？真是清净。”

郭庆孝回头瞪了她一眼，低声道：“嘘，不要吵吵嚷嚷，剑圣前辈不喜高声喧哗，你在他面前可不要冲撞冒犯了他。”

李如香被他一训斥，心中不服气道：“我就不信，堂堂剑圣，竟然这么小气！”

郭庆孝转过身推开篱笆门，他步履从容地步入院中，却并未直接登门，而是在屋门前站住，拱手行礼道：“剑山掌门郭庆孝求见剑圣，请前辈出来一叙。”

少顷，箫声止住了。屋门微启，一位鹤发长者缓缓走到院中，冷冷看着他们。他身着灰色粗布麻衣，手握一支玉箫，眉头微蹙，神情高傲，目光似乎不悦。

李如香盯着何必胜，一时忘记了行礼，郭庆孝见状，赶紧回头冲她使了个眼色。

李如香方才回神，毕恭毕敬地抱拳道：“剑山弟子李如香见过剑圣前辈。”

何必胜闻其名，目视李如香，声音冷漠道：“是个没见过的新面孔。郭庆孝，这么多年，你们剑山终于换个人来随我习武了，但愿她不是什么歪瓜裂枣。”

李如香不等郭庆孝发话，便抢白道：“我可不是什么歪瓜裂枣，此次内门比试，剑山中的翘楚皆被我打败了。”

她又心中暗道：“枕玉似乎搞错了，这不是那天晚上出手帮他的人，他们说话的声音不一样。”

何必胜打量着李如香，冷笑道：“年纪轻轻，便口出妄言，胆子还真不小。”

郭庆孝听到李如香那通狂妄之词，吓得冒出了一身冷汗，他慌忙擦了擦头顶的虚汗，笑道：“剑圣莫怪，李如香入门不到半年，这剑山中的许多门规她还没学全……”

何必胜不耐烦地摆摆手道：“郭庆孝，你不必念叨了，这些客套话听得我耳朵疼。你可以走了，她留下便是。”

郭庆孝尴尬地僵在了原地一刹那，随后道了声是，便灰溜溜地离开了。

李如香见郭庆孝灰头土脸地离去，心中大呼过瘾，一不小心便原形毕露，竟然在何必胜面前大放厥词：“哼，叫你摆谱，臭老头，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啊！”

李如香毫无顾忌地张口就来，说完话后又立即发觉不对，她慌忙捂住嘴，紧张地望着剑圣。

何必胜见她率真冲动，不禁笑道：“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非议掌门的剑山弟子，当真是有趣。”

李如香见他并不在意她举止无礼，心中松了口气，她骄傲地说道：“我只是实话实说，这个臭老头本来就爱摆谱，我可不喜欢他。”

何必胜背着双手，沉声道：“郭庆孝乃剑山掌门，又是你师父，你如此出言不敬，莫非他待你不好？”

“嗯……”李如香犹豫了一会儿，“也不是不好，他也没对我做过什么不好的事，但偏偏正是他很多时候无所不作为，我才十分气恼。”

何必胜见李如香说得气愤填膺，心下已经猜到缘故了。他举起玉箫，用玉箫轻轻点住李如香左肩：“打住。剑山内部的事，我从不插手，也不想管。今日你来此，可不是和我谈天说地的。”

李如香经他一提醒，方收住了自己的话匣子，“弟子明白，请前辈不吝赐教。”

何必胜收回玉箫，围着她转了一圈。

“你是新入门不久的弟子？”

“是。”

“家从何处来？”

李如香心中疑惑道：“有必要问我这些么？”

“我不会随便指点别人武功，当然要搞清楚弟子的底细。”

“沧州府明安县朝花村。”

“家里是做什么的？”

“这也要问？”

何必胜笑了笑，拿着玉箫向前走了两步，背对着她道：“那就请回吧。”

“我爹以教人习武谋生，不过他以前可不是，我要是说出他曾经的大名，恐怕要吓你一大跳。”

“哦，那请你说说，你爹以前是什么来头，竟然能让你有底气如此狂妄。”

“我爹曾经是剑山上代掌门孔明恩的得意弟子——李长风。”

何必胜闻言，脸上不屑一顾的微笑凝固了。片刻后，他惊讶地问道：“你居然是李长风的女儿？”

“是。前辈莫非也认识我爹？”

何必胜沉默了片时，神色复杂地盯着她道：“认识，或许这就是缘分。”

李如香喜道：“那可真是太好了，你快说说你和我爹有何渊源？”

何必胜收敛笑容，面色一沉，“待你随我习武满一月后，我再与你说，闲话少提，你先施展剑法与我看看。”

“这还不简单！”

李如香兴致高昂，她随手拔出剑，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又纵身一跃，飞到空中翻了个身，正是身轻如燕，身形灵动。她将一套梧林剑法行云流水般施展完毕，练完后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微微喘着气，脸有点红。

何必胜坐在草棚里喝着粗茶，在一旁凝神细看了多时，眼中遮掩止不住欣赏的目光。他心里叹道：“不愧是李长风的女儿，举手投足间姨有他的气魄，当真是虎父无犬女。”

李如香收起剑，朝何必胜走去，神色得意道：“如何？想必是叫你忍不住喝彩练练了！”

何必胜放下茶碗，发出一声漠然的冷笑，轻轻摇头道：“呵，真是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

李如香急道：“你就说好不好！”

何必胜慢悠悠地起身，走到李如香面前，目光却并不看她。

“不错。”

“只是不错？”

“不然你还想如何？能从我嘴里听到这两个字，你已经是烧高香了。”

李如香郁闷地看着他，心里暗暗嘀咕道：“不愧是剑圣，放眼江湖，恐怕再也找不出这么目中无人的人了。”她倒是没有质疑他，毕竟他可是剑圣，武功远在她之上。

何必胜见她不说话，只盯着他看，他举起玉箫，又点了一下她的头。

“先配合剑门心法练上半个时辰，剩下半个时辰，你与我比试，只要你今日能用剑碰到我手中这支箫，我就算你赢了。”

“好，一言为定。不过赢了你，又什么好处？”

“你可以提出一个请求，我不会拒绝。不过关于你爹和我之间的事，我只能一个月后告诉你。”

“好。”

半日后，一眨眼到了午时。

李如香郁闷不乐地抱着剑回到山门，身上的衣衫被汗水浸透了，闻着臭烘烘的。她一回来，就有不少弟子赶上过巴结她，又是给她端茶倒水，又是拿汗巾给她擦汗。

李如香很是受用被人四处追捧的感觉，一点也没觉得这有何不对。直到这些人旁敲侧击地打听剑圣是如何指点她武艺的，她才发觉这些人心思不纯。她也并未多说，就将人赶走了。

她一个人回到住处泡了个澡，去饭堂时，只剩下一些冷饭冷菜了。

李如香正准备胡乱吃些垫垫肚子，谢照突然提着食盒过来了。他将食盒放在她面前，“吃这个，我给你热好了。”

李如香回想起那天谢照抛下她带方枕玉离去的情景，好像被什么刺痛了，她推开食盒，别扭地说道：“你走，我不需要。”

谢照平静地望着她道：“今日随剑圣习武，可有不适？”

李如香虽然嘴上说着他快走，心里还是巴望着他别走。听他这么说，心里已经自先软了三分。

“没、没有。”

李如香连何必胜的头发丝都碰不到，别说他手中那支玉箫了。这事说出来太丢人现眼，她可不愿说。

谢照又道：“你真的不愿去见枕玉，哪怕和她说上几句话也好？”

方枕玉败给芳凌若已经过去三天了，李如香还从未主动去找方枕玉说过话，她是铁了心不愿和好了。她酸里酸气地说道：“不去，她有你不就够了？”

谢照叹了口气，“好好吃饭。”随即起身离去。

李如香见他真走了，仿佛只是为了说动她去安慰方枕玉，她不由得恼怒地拍了一下桌子，出手打翻了食盒。

徬晚，方枕玉总算手忙脚乱地干完了一天的活，她捏着肩膀慢腾腾地回到住处，一进屋便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一直在拉扯她的胳膊、拍她的脸，而她睡得太沉，显得无动于衷。

那个拉扯她的人似乎终于没了耐心，突然朝她大吼道：“方枕玉，你快起来！”

“什么呀？”

方枕玉惊坐而起，见李如香坐在床榻边，两眼睁得浑圆，人瞬间精神百倍。

“如香，你找我？”

李如香抱着胳膊道：“我不能找你吗？”

方枕玉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了些。

“你找我有何事？”

李如香愣住了，“你问我？”

“嗯。”

方枕玉平淡的不像话。

李如香却是气疯了，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这么爱搭不理的。换作从前，方枕玉肯定率先低头求和了，这回居然不低头也不认错了。

李如香顿时大受震撼。

“你，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方枕玉道：“没有。”

她清楚地知道李如香的来意，但她已经不愿再费心费力地去和好了。只要她们之间夹着一个谢照，反正过不了多久她们又会闹起来。

李如香浑身一抖，气得涨红了脸，她伸出手指着方枕玉道：“方枕玉，我李家从来没亏待过你吧？可你是怎么对待我的，你抢了我的未婚夫！”

方枕玉冷眼注视着李如香：“我没有抢，他还是你的，你们的婚约并没有解除，你们还是会成亲。如果你是来和我说这个的，请回。”

“你！”李如香似乎想骂些难听的话，但是最后忍住了，她垂下手，冷笑道，“罢了，与你争执也无用。我告诉你，我不会放手的，你早点死心比较好。”

李如香说着，拂袖而去，快要跨过门槛时，她停步了，她忽然说道：“我今天见到了剑圣何必胜，他不是那天出手帮你的人，他们的声音不一样。”

方枕玉惊讶地愣在了床上，她忽然知晓了李如香来找她的真正用意或许并不只是关于谢照，还有其他。可是李如香已经走远了，她不会追过去，一切都迟了，她们之间永远隔着一道越不过的鸿沟。

方枕玉心底虽然曾涌现过一瞬间的懊悔，但更多的是庆幸。自从来到剑山以后，她越发觉得自己离开朝花村，离开李家是无比正确的决定，那里始终是别人的家，不是她的家，她大可以另寻一番天地。

从前的日子，毕竟一去不复返了，他们三人的关系，也注定不可能永远停留在最初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