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邓敬承恰好帮了她一把,将上午的事糊弄过去了,杨福生明面上不敢拿她如何,可是她还得和程敏师姐手底下的人共事,因此后来她还是逃不掉那些苦差事。
鉴于她之前耍过了一把威风,下午她就收敛了那不管不顾的冲劲,老老实实地接受了那苦差事。
这一日忙活过去,天渐渐黑了。
方枕玉擦了一脸的汗水,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住处,走到一半,忽然想起她已经不住这儿了,登时对自己翻了个大白眼,骂道:“方枕玉方枕玉,你怎么这么笨!唉……”
她唉声叹气一阵,只好原路返回了饭堂。她在那里吃了点东西填饱肚子,而后又去了谢照处拿回自己的东西。
谢照走出院子,将搭包还给方枕玉,眼神中藏不住关心:“你可有了住处?”
方枕玉含糊其辞道:“嗯……应该有了。”
“那就是没有。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方枕玉忙摆手道,“你顾好你自己……还有如香就行。”
谢照想起今日他送李如香回去,他连忙说道:“我会帮你劝如香,用不了多久,我们三人便能和好如初。”
方枕玉失落地垂下两条胳膊,笑道:“不必太费心,顺其自然即可。我们就算和好,也未必就能回到最初,还是莫要为难自己了。”
最初他们三人到底是何模样,此刻的她心里也说不准。
“无论如何,总得一试。”
谢照说这话时的模样,在方枕玉的脑海中飘荡了许久都没有散去,以至于她离开他之后,她糊里糊涂地走到了大殿前。
夜色浓密,山门各处都点燃了灯火照明。唯有这大殿,就如一座巨大的黑影伏在地面上,里面漆黑一片。
此时郭掌门不在大殿中,这里也没有别人,众弟子不是在饭堂用饭,就是回小院歇息了。
方枕玉独自默立在那里,她抬头望着这黑色的庞然大物,即使没有亮光,借着天上的月光、几点星子,她依稀能够看到模糊的轮廓。
这冷冰冰的大殿是如此庞大,而她又是如此渺小,和其一对比,简直是微如尘埃。
再又想到整个剑山,还有当初来到这儿的缘故,她止不住心中悲恸,忽觉天地茫茫间只余她一人。她不禁洒下点点泪光,喃喃自语道:“看来这里也容不下我。”
突然,大殿前西边的一根柱子后面冒出了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他厉声喝问道:“何人在此处哭泣?”
方枕玉正暗自落泪,只听这一声喝问,吓得定住了魂。她慌忙擦去眼泪,转头望向四周。
“谁……谁呀?”
方枕玉眼睛骨碌碌转了三四圈,也没看见个人影。
那人之前隐没在黑暗中,是不容易叫人瞧见的,但方枕玉出声后,那黑影又躲了起来,藏身在柱子后面,叫她怎么也找不着了。
方枕玉等了一会儿,也没见到人,正欲转身离去,忽听一个男子沉声道:“问你话,为何不答?”
方枕玉又是一惊,心头暗道:“此人声音虽然听着像是上了年纪,却说话中气十足,铿锵有力,似乎与秋逐凤那日在林中唤的威力不相上下,却又与众不同。”
秋逐凤林中一喊,足见起内力深厚,但此人说话声音并不大,却如水波暗涌,沉静有力,可见他也是一个武艺高强之人。
这剑山中除了掌门郭庆孝,还有谁能有这深厚的内功呢?
方枕玉一时想不出,也无从想起。
那男子又道:“若再不答,你走就是。”
方枕玉寻声望去,终于发现了一点端倪,声音是从西边柱子后面传出来的。
“晚辈名方枕玉,不知足下是何高人?”
她边说边朝那边走去。
他急喝道:“不要过来!”
方枕玉赶紧止步。
“我只是问话,不想露面 ,若再上前,就不必交谈了。”
方枕玉闻言,急忙退回几步。
“这总可以了吧?”
那人没有回答,他又问道:“你是郭庆孝新收的徒弟?”
“正是。”
“你为何落泪?难不成被人欺辱了?”
方枕玉听他这么问,只觉此人应该不坏,否则也不会关心她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了。她便坦然回道:“是,也不是。”
“什么叫是?什么叫不是?”
“我初来此地就遭门中师兄师姐厌恶,每日受他们磋磨,心中苦不堪言。”
“但这只是其一。”
“其二……其二我也说不上来,这里面有太多事难以明说,请前辈见谅。”
“你年纪轻轻,却想恁般多做甚么?我若是你,必教欺辱我的人百倍偿还。”
“前辈武艺高强,自然能毫无负担地说出此话,但我武艺平平,实在难以替自己抱不平。”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勤学苦练,假以时日必能还击。”
方枕玉闻言,不由得叹息道:“只恨我中了一种奇毒,此毒害我不能修炼内功,此生武艺难长。”
那人听了她说的话,半晌未言一字。良久,他方缓缓道:“可惜,可惜。今日你我在此相遇,想必也是个缘分,我可以帮你教训一个欺压你的人,你只需报上名字即可。”
方枕玉惊喜道:“此话当真?”
“我说话算数,从不背信弃义。”
方枕玉连忙俯身下拜道:“枕玉在此拜谢前辈。”
“这些虚礼就免了,你说出名字吧。”
方枕玉正要报上程敏的名字,可话到了嘴边又吞回去了。程敏目前不在剑山,她报了也无用。她想了一阵,道:“前辈,我想请你教训二师兄邓敬承。此人对我图谋不轨,三日后的子时,我会约他到西北假山的忠义亭见面,届时请前辈出手相助。”
“邓敬承……哼,看来这小子皮又痒了。好,我答应你,你安心等着便是。”
方枕玉正欲言谢,只听一声风响,一道黑影从柱子后面窜了出来,瞬间没入黑暗中消失不见了。
方枕玉喃喃道:“可惜未能问出前辈姓名,只好下次找机会再问了。”
她的心境豁然了许多,转身向一间偏僻的院子走去,那里是今天那几个挨欺负的弟子的住处。
方枕玉见院门敞开,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她不敢贸然闯入,就站在门边朝里面喊道:“阮师姐在么?”
里面的说话声立刻止住了。
没过多久,她们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
“这是谁呀?”
“阮玲,有人找你。”
“马上来。”
过了一会儿,阮玲跑了出来,她见是方枕玉,扭头就往回走。
方枕玉背着搭包,急忙喊道:“请阮师姐留步,我听说你们这个院是有五间屋子,里面还空了一间屋子,不知能否让我住进去?”
阮玲终究还是心软,她转过身,苦恼地说道:“方师妹,你别怨我们,程师姐那边可是打过招呼了,她不许任何人收你。你……你还自己想想别的办法吧。”
方枕玉摸出身上仅有的钱,塞到了阮玲手中,“阮师姐,我不白住,这些银两你分给同住的其他姐妹吧!”
阮玲忙把钱悉数还回去:“这可使不得,我们怎么能收你的钱?若是我收了钱,便是趁人之危,是不义之举。何况我们也不能收你进来啊……”
方枕玉心中一暖,她落泪道:“阮师姐能有此善心,枕玉十分敬佩,望师姐垂怜,许我与你们同住。”
阮玲见方枕玉瞧着十分可怜,她本是心善之人,不免动摇了。可是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她便回道:“你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阮玲撇下方枕玉回到小院与其余姐妹商量了一通。过了许久,阮玲出来了,她笑道:“方师妹,她们都答应了,你来和我们同住吧。”
方枕玉道:“多谢各位师姐相帮,只是不知为何你们改了主意,我还以为我得去求别处了呢。”
阮玲道:“贺师妹听说你今天出手小小地教训了一下杨师兄,此举大快人心,她们都很喜欢你。”
“杨师兄以前经常欺负你们么?”
“他是程敏师姐身边的一条走狗,最爱在她面前献殷勤了,平时也没少折磨我们。”
“原来如此。”
方枕玉随阮玲进了院子,其余的三个师姐都围着她,仿佛有说不尽的话。
阮玲笑吟吟道:“你们别和她说了,先让她进屋收拾一下吧!”
众人闻言,皆闭上了嘴巴。
方枕玉感激地看向阮玲,随后她进屋收拾去了。
一夜过去,鸡鸣报晓,天亮了。
方枕玉睡得很沉,阮玲师姐好心地敲门叫她起来。一行人洗漱完毕,一齐去饭堂用饭,她们一进去,就见许多目光将她们一行人团团围住。
杨福生赫然在其中,他恨方枕玉恨得牙痒痒,碍于邓敬承的情面,他只恨不能亲手教训。
方枕玉的目光则马上去找谢照和李如香,只见他们坐在一块,挨得很近,她心里又泛起酸涩的滋味。
他们显然也很快看见了她,但目光一闪而过,他们又移开了视线。
阮玲挽着方枕玉的胳膊,亲切地笑道:“别理他们这些人,走,我们去那一桌。”
方枕玉见身边的姐妹都围着她,待她温和有礼,她心中的酸涩不久就被更大的温暖冲散了。
一行人拿了早饭去桌边坐下,开始迎接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