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 第19章 夜战

李攀龙身轻如燕地穿梭在林间道路上，他掠过重重树影，顺利抵达了河岸码头。

码头没有人，周遭安静如常。一只船停泊在岸边，且船上点了渔灯。微弱的火光在黑夜中忽强忽弱，像极了传说中鬼魅森森的鬼火。

月色下，河面反射着圣洁的月光，远远望去就像一抹纯洁无瑕的银色绸缎静静漂泊在水上。

李攀龙走到岸边的那棵老树下，他举目四望并大声喊道：“秋逐凤！我李攀龙来了，你人在何处？还不快快现身，交出我女儿！”

他说话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周围，两旁的树林都如遭劲风般剧烈抖动起来。

无人回应。

李攀龙又连续呼喊了三声，还是不见有人现身或者应答。他习惯性地将双手背在身后，焦急地在树下走来走去，不时抬头观望四处。

毒蛇躲在老树对面的丛林里暗中窥视，他事先架好了一张弓弩，且装好了箭，现下将弩口对准了李攀龙所在的位置。

今晚是一个晴朗的夜空，天上星月同辉，将河边照得清楚明亮。

假设毒蛇愿意的话，他随时可以扣下扳机射出一箭。但他心中尚存着太多疑虑，他不知该不该对这个人动手，这不是他要等的人，他始终记得王显义交待给他的命令，他要暗杀的人是秋逐凤。

黑麻子正坐在船舱里静观其变，他和毒蛇拥有同样的疑虑。

他不止一次掀开挂在窗口的帘子，用他那双灰溜溜的眼睛隐秘地观察着李攀龙的动向，甚至有好几次他都想钻出去问候他，但是他担心事情败露，最终没有行动。

他们都在等秋逐凤来，为此已经蛰伏了大半宿，因此一点风吹扫动都会引起他们的警觉。如有必要，他们会毫不留情地铲除妨碍他们计划的人。他们见惯了杀人放火、刀光剑影，手上早已沾满了鲜血，杀几个人对他们来说就如家常便饭。

时间缓慢流逝在滚滚长河中。

随着一阵脚步声传来，他们终于又等来了一个人，但他们等到的不是秋逐凤，而是狄无涯。

李攀龙看到有人奔来，起初脸上一片欣喜，他右手按住剑，准备随时动手，待人走近后，他又蹙起眉梢。

“狄捕头，怎么是你？”

狄无涯认真观察起四周，随后将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小船上。他目如火炬，黑麻子一不小心就和他对视上了。

视线交接的刹那正如一道闪电赫然击中了黑麻子眉心，让他顿时心慌意乱起来。他急忙缩回头撤下了帘子，呼吸骤然急促。

黑麻子和毒蛇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也晓得这个人是个捕头，兴许，他们这帮恶徒很久以前还和他打过交道。只是久未见面，暂时没有回忆起来。

毒蛇的手一直轻轻搭在扳机上，他一见到狄无涯便莫名胆寒，手也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两下。以他多年摸爬滚打的经验来看，什么事只要被府衙的人缠上了，恐怕多半就要大事不妙了。

狄无涯收回目光，心中有了成算，“有人闯入李家杀人。”他说话好像不带情感，这完全不同于谢照对待旁人的冷漠，他更像是以一个旁观者的心态悄然注视着目下发生的一幕幕。

在场的三个人同时吃了一惊。

李攀龙急迫地问道：“可有人受伤？是秋逐凤杀人了？”

狄无涯道：“李兄安心，无人受伤，来者并不是秋逐凤，而是一个男人。这个人，我也不清楚是谁，总之，他没有得手，我杀了他。”

黑麻子和毒蛇两人浑身一震，犹如晴天霹雳。他们的谋划失败了。

“无人受伤便好，无人受伤便好……”李攀龙听见他这般说，心神安定了下来，“只是不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说好了子时见面，秋逐凤到现在还没见个人影。”

“李兄有没有想过，这是一个骗局。”

“骗局？我当然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可是我不敢拿自己女儿的性命做赌注。”

“那么现下李兄有何打算呢？”

“我至少得在这儿等上一晚。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狄无涯神给李攀龙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往码头看。

“不如，我们去问问艄公。”

李攀龙注意到那只船，心里终于发现了一点不对劲之处：这船里的灯火好像照了一夜，实在不应该。他认得船主黑鹈鹕，这人很少在这边过夜，据他所知，黑鹈鹕的家在对岸的村子里。

“好，那边去问问。”

二人会心一笑，朝码头走去。

毒蛇缓慢移动弓弩，将弩口对准了李攀龙。

黑麻子听见踏上码头的脚步声，闭上眼睛胡乱抓了一把被子和衣躺下。

李攀龙上前问道：“黑鹈鹕，你今天怎么在这儿过夜？”

黑麻子知道他一开口说话就会暴露自己，他往袖子里藏了一把匕首，随后捏着嗓子说道：“咳咳，不小心耽搁了。”

李攀龙将计就计，他继续说道：“你嗓子不舒服？”

“咳咳咳，是啊。”

“我想向你打听个事，今天下午到晚上，有没有一个女人坐过你的船。”

“没有。”

“真的没有么？”李攀龙一只脚跨上了船，“若是没有，麻烦你渡我们兄弟两个过去。”他另一只脚也落到了船上。

船身晃动了一瞬 ，水面泛起阵阵波纹。

黑麻子道：“今儿太晚了，明天早上送你们过去，二位请回吧。”

狄无涯就站在码头边缘，离船身大概一步之遥。他按住了佩戴在腰间那口锋利的刀，盯准了舱门。

李攀龙道：“我出双倍的价钱，请通融。”他近到舱门前，压低身子，右手按住了剑柄。

黑麻子摸索着凑到舱门后，两人之间只隔了一道门帘。

李攀龙瞧见了门帘下跃动的影子，他伸出左手拉住了门帘的一角，随即一把扯开。

黑麻子大喝一声，利匕出鞘，锋刃直刺李攀龙胸膛。

可惜剑比人快，他的匕首还没碰到人，李攀龙的剑早已深深没入了他的胸口。

“该死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后身子向后倒去。

李攀龙拔出剑，血涌了出来。

“是何人派你而来？黑鹈鹕去哪了？”

黑麻子狞笑道：“哈哈哈哈……你永远别想找到你女儿……”他说出最恶毒的诅咒后，身子一挺，终是断了气。

李攀龙心想，真正的黑鹈鹕大概已经死了。他蹲下身掀开黑麻子的衣袖，果然如他所想，黑麻子的手臂上也有一道鹰纹刺青。

“你在看什么？”

身后响起一个冷幽幽的声音。

李攀龙慌忙合上衣袖，他转过来身来说道：“没什么，只是想看看这人身上有什么线索。”

狄无涯眼睛盯住那处：“我看到了，那个刺青我见过。”

李攀龙突然激动起来：“什么？你见过！在何处见过？”

“当年我们奉命调查盗婴案，每当我们快要抓住秋逐凤时，她总能有如神助般巧妙逃脱。后来我们发现，不是有神在帮她，而是有一帮人在暗地里协助她。我和他们有过几次交手，曾经杀死过他们的一些手下，而这些手下身上就有你刚刚看到的那个刺青。”

“你后来……你后来追查到这帮人的下落了么？”

“没有，查不到一点踪迹。我推测，他们这些人的真正势力或许并不在中原一带。至于其他地方，我能力有限，不能涉足太多，也寻不到太多有用的消息。”他顿了顿，意有所指道，“不知李兄为何注意到了刺青，莫非有人和你说过？”

“噢，”李攀龙移开视线，好像不愿透露太多，“我听说有些江湖帮派会规定帮派成员身上纹刺青，便试着检查了一下。”

狄无涯没有追问，他忽然提起了另一件值得他在意的事：“我在来的路上还看到了一个死人，那个人应该是他的同伴。”

“对，我差点忘记告诉你，我来码头的路上有人不但跟踪我，还想要杀害我，出于防备，我不得杀了他。”

狄无涯看了眼天边，随后又望向回去的路。

“李兄，我们还要继续等吗？想必秋逐凤不会来了。”

大概再有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既然有人安排了杀手埋伏在这里，他们似乎没有等下去的必要了。

李攀龙心有不甘，却又不得不向实际情况屈服：“那……唉，那便如你所说，我们回去再另作打算。”

他们从船上下来，开始往回走。二人经过毒蛇隐藏的那片树林前时，隐忍多时的毒蛇伺机按下了扳机，只听一声弦响，黑色的箭矢划过半空，准确无误地射入了李攀龙的后背，李攀龙随即应声倒地。

狄无涯大惊，他暂时撇下身边人，纵身跃入林中寻找凶手。

毒蛇见一箭得逞，他马上丢弃了弓弩，施展轻功逃走了。树丛里发出一阵窸窣响动。但他没跑多远，就被追上来的狄无涯打落到了地上。

狄无涯拔刀相向，指着他的鼻子怒吼道：“老实交代还是让我送你见阎王！”

毒蛇冷漠地微笑着，他咬破了藏在嘴里的毒药，一句话也没留下便死了。

“你这家伙！”狄无涯愤怒地揪住毒蛇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可是无论他多么愤怒，这个可恶的人再也不会开口说话了。

狄无涯只好丢下毒蛇转身返回。他一回来，就见李攀龙躺在地上艰难喘气且面色发紫，这一看就是中毒了。

“李兄，请撑住，我马上背你去见大夫。”

狄无涯背上李攀龙，疾步向朝花村奔去。未走多远，他们两个又碰上了匆忙赶来的谢照。

看到趴在狄无涯背上、奄奄一息的李攀龙，谢照几乎站立不稳。

“姨父……怎么会！”

狄无涯冷静地说道：“我不熟悉朝花村，你快带我去找大夫，否则李兄性命难保！”

此刻谢照又遭受了一重打击，人已经是六神无主，自然是狄无涯说什么他就照做什么了。

他们把李攀龙送到大夫家中救治时，天刚蒙蒙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