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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山 第1章 渡河

作者:在风中吹落的云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2-25 08:50:08 来源:文学城

一只小船在幽静大河上缓缓航行,河面倒映着星河夜幕,船头高挂着一盏红纱灯。

艄公站在船尾撑船。

白衣渡客披着斗篷坐在船舱里,宽大的帽兜遮盖住了她半张脸,叫人瞧不见她的神情。

狭窄逼仄的船舱里放下的物件不多,也就铺了一地的草席,一条破破烂烂的被褥,右下角落里摆了一盏油灯,别的便什么也没有了。

头顶开了一扇小木窗,由此望去可看见天空点缀着一片绚烂星河。白衣渡客却无心赏夜景,只是紧紧抱着怀中隆起的黑色裹布,低头沉思着。

撑船的人轻轻划着船桨,水面掀起阵阵涟漪,搅碎了浮荡在黑浪之上的粼粼波光。浪声持续涌动、翻转,掀起一阵若隐若现的白沫儿,小船吱呀吱呀地轻晃,伴随着浪花飘摇起伏。

忽的一个急浪拍来,船只剧烈地颠簸了两下,船舱里响起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艄公闻听婴儿啼哭,登时满脸疑惑,他抬手摸了一嘴雪灰色的短须,朝里面的白衣渡客说道:“客官真是深藏不露,上船时我可没见您还带了一个孩子。”

皎洁的月光将他的短须衬得如雪一般锃亮,也一并照亮了他那双细长精明的眼睛,那人眼睛里透着晶莹的亮光,正是凝神思索的眼神。

他记得这人来搭船时,怀里确实抱着个黑布裹着的东西,可他没看出来是个婴儿。

因为他没听见一点动静,像她这样密不透风地捂着,婴儿恐怕会闷死在她怀里。

这样一看她不像是抱着个孩子,更像揣着件宝贝。

夹杂着婴儿的啼哭,船舱里的那位说话了:“黑鹧鸪的嘴什么时候这么多话了?”

光听声音便知不好惹。

白衣渡客掀开裹布的一角,只见里面露出一张婴儿的小脸,她伸出右手轻轻拍打着婴儿的背,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黑鹈鹕干笑了两声:“是我多嘴了,客官请自便。”

小船顺着河流缓缓逼近对岸,远远瞧见了对面暗林中依稀浮动着几缕微光。

船到码头后,白衣渡客付了钱,抱着孩子上岸了。

黑鹈鹕也一并下了船,收好缆绳套在码头桩缠绕了几圈。

“咕咕——”

黑鹈鹕听到林中响起的这几声鸮鸣,突然停下手中动作,目光略一思索,他回头望去,只见白衣渡客往林中冲去,脚步极快。

黑鹈鹕没来由得有几分提心吊胆,便朝她摆摆手,高喊道:“当心夜里有鬼,客官记得下次再来啊!”

白衣渡客没有吱声,她抱着婴儿极快地穿梭在林中,脚不沾地近似飘飞,几个弯弯绕绕下来,半个时辰过去,人已经到了村子里。

再一晃,白衣渡客人不见了,眨眼间直奔到一扇宅门前。

这户人家的灯火还亮着,房里有一对中年夫妇。妇人坐在床榻上抱着孩子哄睡,丈夫伏在桌案边挑灯读书,似乎精神十足,不知困倦。

白衣渡客用力拍打了几下大门,惊动声很快就引起了这对夫妇的目光。

“李郎,这么晚谁会来咱家?”颜无欢抱着怀中孩子轻轻摇晃,瞧了一眼躺在床里侧的男孩,“你去看看,别吵着孩子睡觉了。”

“我去去就回。”

李攀龙利落地放下书,起身向外头走去,路过挂在墙头的剑时,他不知怎的,眉头突突的跳了一下,便习惯性地取下剑,他直觉要发生不好的事。

事实也确如他所预感的那样应验了。他开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差点发出一声惊叫。

“屠、屠兰,你怎么来了?”

白衣渡客缓缓摘下帽兜,露出一张灰白惨淡的面孔,那双眼睛黯淡无神,活像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这是遭遇重大变故的人身上才会有的眼神,人还活着,心却是死了。

“孩子,我的孩子交给你了。”

屠兰一把将怀中的婴儿塞到李攀龙手里,他只好慌忙接过孩子。

“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突然要把孩子交给我?方衍他人呢?”

屠兰却答非所问:“孩子中了蚀心散,我……”她还没来得及说完话,一支冷箭射穿了她的头,屠兰一头栽了下去,流下一地猩红。

李攀龙大惊失色,他一手护着孩子,举目望向四周,想去寻找那支冷箭由何处而来,可是周围一片寂静,不见任何踪影。

痛下杀手的人藏在暗处,此刻又无声无息地逃走了,没留下一点痕迹。

李攀龙见找不到凶手,便急忙蹲下身查看屠兰伤势,可惜注定是无力回天了。即便如此,他还是说道:“我给你去找大夫!”

“照顾好孩子……”屠兰吊着最后一口气,伸出手死死抓住他的袍子不让他走。

李攀龙瞧了眼抱在怀中的婴儿,悲痛地说道:“嫂子放心。”

屠兰依然死死抓着他的袍子不肯撒手,她瞪着眼睛注视着他,直到死去也不瞑目。

十六年后,正是春江水暖的日子。初春的暖阳将河面照得发亮,好像蒙上一层碎金,岸边的一棵垂柳落下一碧清影。

朝花村的涵老夫子在家里开堂授课,村里上至二十岁的年轻男女,下至五六岁的稚童都可以来听学。按照习俗,上门拜师前得准备一份束脩礼聊表敬意。

涵老夫子已过花甲之年,听说以前是个穷秀才,曾在乡亲父老的帮助下参加省城的乡试,因屡试不中,拖到五十岁便回乡安度晚年去了。他年轻时也是一表人才,村里的有心人替他说过几户人家,偏偏那时的他心高气傲谁都看不上,到头来却是光棍一个,成了孤寡老头。

倔老头虽然少年轻狂,如今年纪大了脾气收敛了不少,可若发起火来,那还是吓人得紧。

就说这今日讲学,按照他的规矩,听学的弟子卯时三刻就得入席就坐。

然而卯时三刻已过,涵老夫子手里拿着戒尺在前面晃来晃去,放眼望去,席间果然少了一个人。

听学弟子总共大概有十五六人,男女分列而坐,中间隔了一道帘子,男左女右,右边最后一个位子是空的。

“方枕玉呢?”涵老夫子眉毛一拧,抬头扫视一众弟子。

夫子的心情时刻写在脸上,除去那懵懂无知的幼儿,弟子们都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

这会儿他们面面相觑,无一人应答。

涵老夫子的目光很快越过前排,落到了左列最后一席。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纷纷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这个如月牙般干净明朗的少年本来在埋头看书,感受到周围人的注视,他不得不放下手头的书缓缓站了起来。

“她……”

“夫子,她今天不会来了!”坐在方枕玉前面的姑娘突然“挺身而出”,“您又不是不知道她,她不是老是这样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了。”

透过竹帘的缝隙,少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目光中看不出情绪涌动。

那姑娘也若有所感地回头冲他一笑:“谢照,我替你说了,你又慢了我半步,哼!”她笑得如明艳暖阳,说起话来也有着一股向上的朝气。

谢照与她短暂地对视了片刻,便坐下去不说话了。他对别人一向是话少又冷冰冰的,只有在那个人面前,他好像就变得多嘴多舌了。

涵老夫子回到书案前坐下,拿起手中戒尺往桌上一拍:“这个方枕玉,不知又跑哪里去了,就算不来,也得提前跟我说话,哪有这样的道理,简直是目无尊长!”

涵老夫子在上面骂骂咧咧地骂了半天,总算气消了,可这还没完,散学后他又叫住谢照和李如香——那个抢话的姑娘,让他们回去叮嘱方枕玉将今日所学文章罚抄一遍。

李如香爽快地应下了,反正她自有办法应对。

谢照又是一声不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哑巴。

两人从涵老夫子家里出来,往李家走去,李如香拉住谢照的胳膊:“阿照,你不会又生气了吧?我只是实话实话,有必要放在心上吗?”

谢照退到一边,和她隔着一尺远。他冷漠地说道:“我不生气,但你今天不该那样说她,你应当知晓今天是什么日子。”

李如香像是早就知道了他会这般回答,她失望地撇撇嘴,拉长一张脸跑了。

谢照望着李如香怒气冲冲跑远的背影,他心里很不是滋味。等回去了,他又得去哄这大小姐脾气了。

哄她,他不嫌麻烦,可麻烦的是她回去了大概又会向姨父添油加醋地说一大堆话了。

趁她人还没走远,他追上去向她服个软讨个饶,她或许就不会回去乱说,但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朝村外坟地走去。

朝花村不大,半个时辰不到就转到村外来了。

谢照往杂草丛生的坟地走去,只见一个姑娘孤零零地跪在一座坟前烧纸钱。她还带了一盘瓜果来上供,谢照看到那盘瓜果,盲猜是她偷偷拿过来的。

他默默走到她身后,一直没说话。

过了好久,方枕玉出声道:“你怎么来了?”她一听到背后响起这串熟悉的脚步声,就知道谢照来了。

谢照上前跪下来拜了拜,随后转过头,一双眼睛直直地凝视着她:“我不来,难道要让你一个人待到天黑?”

方枕玉听着这话,没脾气地笑了笑。她正琢磨着要怎么不伤人又得体地开口打发他走,她这肚子偏在这会儿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方枕玉无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有一种没脸见人的羞愤感,索性低下头不想见谢照那张脸,她还不知这人会怎么看她呢。

谢照见惯不惯地向袖里摸出一块纸包的炊饼,递到方枕玉眼前:“我在路上给你买的。”

他又不是没见过她的出糗样,这算什么。

方枕玉一看到吃的,眼睛顿时亮起了光,刚才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全都被她一脑瓜子抛到了身后。她笑嘻嘻地说了声谢谢,便接过炊饼大口大口地啃起来。

天大地大,吃饭最重要。

谢照看她吃得津津有味,脸上扬起不易察觉的微笑。

方枕玉吃东西时哪会注意这些,她三下五除二就把炊饼啃了个精光,一抬头就看见谢照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还以为他要说什么难听的话。

“都晌午了,也该回去用午饭了,这点东西大概不够你吃,不如跟我回去?姨父姨母他们肯定做了很多好吃的,你留在这里又有何用?”

方枕玉没想错,他说了她不想听的话。吃完的喜悦一下子被冲散得无影无踪,她心里又回到那暮气沉沉的感觉。也是多亏了这口炊饼,让她有力气想好了怎么去说。

“谢谢你,阿照,我以前就说过了,你不用陪我,你快回去吧。”她目光转向坟墓,“我还想再陪娘多待一会儿,等太阳快要下山了,我就回去了。”

谢照却固执地说道:“你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走,要走一起走,没有留你一个人的道理。”

方枕玉笑道:“你要留在这里陪我饿肚子?”

谢照伸手抓起放在盘子里的一个果子,拿在手里掂了两下。

“不是还有这个?你一开始就打算靠吃供品充饥,不然偷这么多瓜果过来干什么?”

还真让谢照给说中了,这正合她意。她发现谢照一和她相处就变得和她一样,在某些事上没那么斤斤计较了。

方枕玉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惊觉自己的脸皮功夫更上一层楼了,不禁在心中暗自感叹:“不错,我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

她没脸没皮地笑道:“那、那行,腿长在你身上,你自便。”

她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和杂草叶子,走到河岸边的芦苇地里,往那成片的芦苇上一躺,双手枕着脑袋闭上眼睛睡觉去了。

这叫什么事呀!

谢照此时很想上去把她拽起来,不让她这样随随便便地躺地上,这和山里的野猴子有什么区别,弄得一身脏兮兮的样子,这成何体统!但是一转头就看到那块刻着屠兰名字的墓碑,他也就不敢说也不敢动了。

他不信神佛,可是方枕玉似乎挺信的,以前他就听她提过一嘴,说要是什么神仙佛祖能听到她讲话就好了,她肯定诚心诚意地祈祷,恳求他们替她实现心愿。

去年中秋李攀龙夫妇带他们上县里祈福,去的就是县里最有名的观山庙,当时他看方枕玉在佛像前长跪不起,也不知她到底许了什么愿。他也一直没机会问她,不过他听说县里的大户人家家里死了人,还会特意请庙里的和尚做法事。

神仙佛祖不一定能听到她的祷告,他却可以给死者念经诵文。

虽然他不是什么得道高僧,也不是什么有名的法师,但他还是向涵老夫子借来了一卷祈福佛经,满脸虔诚地念了起来。

这算不算是借花献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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