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灵大陆的盛夏,蝉鸣如沸。
而阳光却照不进冰冷的宋家祠堂。
八位长老分列两侧,檀木椅背上的漆色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正堂高悬“诗礼传家”的牌匾,牌匾下方,一个少年跪在青石地面上,红衣如血。
“宋朝歌,你可知罪?”
说话的是三长老。
此人身形干瘦,下巴上一撮山羊胡,说话时胡子跟着一抖一抖的,像被风吹歪的枯草。
宋朝歌抬起脸。
这张脸生得极好,眉眼张扬,鼻梁挺直,嘴角天生微翘,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宋朝歌母亲艳丽张扬的容貌,他一分不差地继承了个全。
祠堂里八位长老,至少有六位在此刻别开了眼,他们太清楚这张脸的杀伤力了。
“知什么罪?”宋朝歌笑了笑,声音懒洋洋的,“三叔公不如直接说,今天要给我安个什么名头。”
“放肆!”三长老一拍扶手,“你半月前在试炼场上险些废了你七哥的经脉,此事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狡辩的!”
“是他先动的手!”
“你还敢顶嘴!”
宋朝歌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腕上,一根银色链子缠了三圈,链身极细,在烛火下若不仔细看,就像一道银色的光停在皮肤上。
他用左手拇指慢慢摩挲着链子上的纹路,好像祠堂里这八个吹胡子瞪眼的老头跟他没什么关系。
“够了。”
正堂后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众人纷纷起身,宋家家主——宋行舟,从屏风后走出来。
七十多岁的老人,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朝歌。”宋行舟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孙子,“你体内的东西,你自己清楚。”
宋朝歌的手指停住了。
“半年之内,你三次走火入魔。试炼场那次,若不是你七哥躲得快,命都没了。”宋行舟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砸得极稳,“宋家容不下一个随时可能成魔的子弟。”
“那就杀了我啊。”宋朝歌抬起头,笑得很灿烂,“家主今日召集八位长老,不就是为了这个?”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宋行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跪在地上,红衣铺开如一朵盛放的曼珠沙华,满脸写着“你奈我何”。
但宋行舟活了七十多年,他看得见少年眼底深处那一点点几乎要灭掉的光。
“天机阁。”宋行舟最终开口,转过身去,“明日启程,去天机阁接受改造。什么时候把体内的东西压住了,什么时候回来。”
“若压不住呢?”
“那就永远别回来。”
宋朝歌愣了一瞬。随即,他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环视了一圈祠堂里这些姓宋的长辈们。
八张脸,有冷漠的,有厌恶的,有松了口气的,有移开目光的。
没有一张脸是舍不得的。
“多谢家主。”宋朝歌抱拳,行了个礼,姿态倒是挑不出半分毛病,毕竟他是宋家子弟,哪怕是个私生子,该学的规矩一样没落下,“那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
他转身就走,红衣在门槛处一闪,人已经出了祠堂。
“朝歌。”
宋行舟叫住了他。
宋朝歌脚步停了,没回头。
“你娘……”老人顿了一下,“她当年也是这般脾气。”
宋朝歌的肩膀绷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右手,晃了晃腕上的银链。
“我跟她不一样。”他说,“她心软,我可不。”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进了盛夏刺目的阳光里。
祠堂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八位长老和一位家主,谁也没有再说话。
青石地面上只剩少年刚才跪着的地方,留了两个浅浅的膝盖印。
天机阁在苍灵大陆的最东边,临海,终年雾气缭绕。
宋朝歌到的时候是正午,天机阁的接引弟子是个看着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地把他从山门一路带到偏院。
“阁主说了,你的情况特殊,给你单独安排一个院子。每日辰时去前殿领任务,任务完成得好,禁制会一层一层解。”接引弟子指了指院门,“进去吧。里面有人管你。”
“有人管我?”宋朝歌挑眉,“谁啊,你们天机阁还配丫鬟?”
接引弟子没理他,转身走了。
宋朝歌站在院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面挂着一块木牌,刻了三个字——问心居。
字迹娟秀,像是用刻刀一点一点凿出来的,手法不太好,但是看得出很认真。
他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一株黄角树占了大半空间,树冠浓密如盖,在地上铺了一大片阴凉。
树下摆了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
茶还冒着热气。
宋朝歌左右看了看,没人。
他走到石桌旁,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灌下去。
“好苦。”
“那是苦丁茶,降火的。”
宋朝歌吓得差点把杯子扔出去,他猛地回头。
黄角树的另一侧,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此人正坐在一张矮椅上,膝头摊着一块布料,手里拿着针线,低着头缝着什么。
他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外面罩着月白色的薄纱外袍,衣摆上绣着繁复的云纹。
目光来到那位先生的头发上,宋朝歌的目光停住了,这位先生的头上,别着三把银白色的飞刀。
飞刀极小,雕花镂空,精致得不像武器,倒像是什么贵重的首饰。
三把飞刀并列交叠别在发包的右上角,与束发的银簪交错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这个人抬起头来,看起来大约二十五六岁,眉眼温和,嘴角噙着一点笑意,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整个人坐在那里,就像一幅画,还是那种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静下来的画。
“你是……”
“沈泽舟。”那人把针线放在矮椅上,站起来,“天机阁的管事之一。从今天起,由我负责你。”
“管事?”宋朝歌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你看着比我还年轻。”
“可能是我显年轻吧。”沈泽舟笑了笑,也不多解释。
他又指了指石桌上的茶,“茶喝了?苦丁茶对压制心火有好处,你体内那股气,喝这个可以暂时稳一稳。”
宋朝歌眯起眼:“你知道我体内有……”
“知道。”沈泽舟的语气很平,“不然你也不会来天机阁。”
两个人隔着石桌站着,宋朝歌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红衣张扬,像一团火焰。
沈泽舟站在鹅黄月白的色彩里,像一团温柔的雾。
“你不怕我?”宋朝歌忽然问。
“怕你什么?”
“怕我哪天发疯,把你杀了。”
沈泽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正在收拾的针线,又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疲倦,但更多的是温柔。
“你要是真想杀我,”他轻轻地说,“刚才喝下那杯茶的功夫,你有的是机会,可是你没动手。”
宋朝歌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发现自己这辈子第一次遇到了一个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人。
以前在宋家,那些长老们一开口,他总有十句八句顶回去。
但眼前这个人,不训他,不骂他,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就只是陈述事实,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这人……”宋朝歌憋了半天,“挺没意思的。”
沈泽舟低头笑了笑,他把手里的布料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针脚。
“我给你做了一身衣服。”他说,“天机阁里不兴穿大红,但我想你也不愿意换。所以给你做了暗红色的。颜色沉一点,阁里长老看了不至于太扎眼。等会儿你试试,不合身我再改。”
宋朝歌愣在原地。
他看着沈泽舟手里那块布料,暗红色的锦缎,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细细的云纹和沈泽舟自己衣服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就好像这家伙从前见过他一样。
“你……”宋朝歌的喉结动了动,“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给我做衣服?”
“我看你身上的红衣料子不错,但款式是禾水城三年前的旧样了。”沈泽舟说得理所当然,“换了新的,人精神。”
宋朝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她亲手做的红衣。
他穿了三年,从十四岁穿到十七岁,袖口磨出了毛边他也不肯换。
宋家长辈给他买的新衣裳他全扔了,就穿这一件。
“不用。”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我穿惯了自己的。”
沈泽舟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宋朝歌觉得这个人好像什么都看透了。
“好。”沈泽舟把布料叠好,放在石桌上,“不勉强你。那我把样式改一改,做一件外披,你穿在红衣外面也行。”
宋朝歌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用,想说你少来这套,想说天机阁的管事都这么闲吗。
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你的房间在东厢。”沈泽舟已经转过身,走向院子另一侧,“辰时吃饭,午时吃饭,酉时吃饭。过时不候。茶壶里的苦丁茶每天换一次,水在厨房自己烧。”
“等等。”宋朝歌叫住他。
沈泽舟停下来。
“你……”宋朝歌犹豫了一下,“你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天机阁的人说你管我,你到底管什么?”
沈泽舟没有回头,风从海上吹来,拂动他月白色的外袍,三把银白飞刀在发间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清脆声响。
“管你好好活着。”他说。
然后他走进了西厢,门关上了。
宋朝歌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黄角树的阴影落在他的红衣上,斑斑驳驳。
石桌上的苦丁茶还冒着热气,那杯他喝过的杯子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小碟蜜饯。
宋朝歌看了那碟蜜饯很久。他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
天机阁的第一天,宋朝歌坐在黄角树底下的石凳上,把一碟蜜饯全吃完了。
西厢的窗户半开着,他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人在低头缝东西。
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很轻,混在海风里,几乎听不见。
宋朝歌靠在树干上,右手腕的银链贴着皮肤,冰凉。
他真的是来改造的吗?
感觉有点享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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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改造这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