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回到太虚宗的第七个月,春天来了。
苍梧山的雪终于化尽,溪水从山涧中奔涌而下,在山道两侧汇成一条条细碎的白练。桃林里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花苞,嫩粉色的,像无数个小小的秘密藏在枝头,等待着某一天突然绽放。
凌渊每天早上练完剑之后,都会到桃林里走一圈。
他走得很慢,每一棵树都要抬头看一看,数一数花苞比昨天多了几颗。他眉心的暗金色魔纹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整个人站在桃林里像一幅画。
容渡坐在忘尘殿前的石阶上,远远地看着他。
从去年秋天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个月。凌渊眉心的魔纹比刚回来的时候更亮了一些,但那种亮不是张扬的、咄咄逼人的,而是温润的、沉稳的。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在发生变化——从初回来时那个带着封印壁暗影的瘦削少年,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历经风霜后沉淀下来的宁静。
容渡看着他在桃林里仰头数花苞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师父,你又在偷看我。”凌渊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笑意。
容渡的耳尖微微一红:“我没偷看。我在光明正大地看。”
凌渊转过身,手里攥着一枝从树上折下来的桃花枝,上面缀了十几个粉嫩的花苞。他走到容渡面前,把那枝桃花递到他手里。
“送你。”
容渡低头看着那枝桃花:“为什么要送我?”
“因为好看,”凌渊在他身边坐下来,侧过身看着他,“和你一样好看。”
容渡握着那枝桃花,看着上面那些还没开的、饱满得像下一秒就会炸开的花苞,忽然觉得这枝桃花比任何值钱的宝物都好看。
“凌渊。”
“嗯。”
“你到底还有多少这种话?”
凌渊认真地想了想:“大概还有一千年份的量。”
容渡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可以慢慢说。”
凌渊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这枝桃花上那些即将绽放的花苞。
苍岐在太虚宗也住了快半年了。
他的身体已经彻底适应了外面的环境,魔纹不再紊乱,修为也停止了流失。他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间偏殿里静坐修炼。但每天黄昏他会出来走走,去桃林里转一圈,偶尔碰见凌渊和容渡在散步,他会远远地停一下,然后转身走开。
那天凌渊在桃林里叫住了他。
“苍岐,你走什么?”
苍岐的脚步一顿,转过身:“属下不想打扰殿下和……容渡真人。”
“不打扰,”凌渊朝他招招手,“过来坐。”
桃林里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是凌渊从后山扛过来的,放在最大的一棵桃树下,夏天可以坐在这里乘凉,冬天可以坐在这里晒太阳。石头表面被他用剑削平了,又铺了一层厚厚的软垫,坐着很舒服。
凌渊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苍岐坐过来。
苍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三个人坐在桃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苍岐起初不太自在,但听着凌渊和容渡之间的对话,那种自在的、随意的、带着烟火气的交谈,他慢慢地也放松了下来。
“苍岐,”凌渊偏过头看他,“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苍岐愣了一下:“属下……没想过。”
“那就现在想想。”
苍岐沉默了一会儿。
“属下想留在这里,”他的声音有些低,“留在离殿下不远的地方。看着殿下过得好,属下就知足了。”
凌渊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布满魔纹的年轻脸庞上浮现的认真和虔诚,心里那个柔软的地方又被戳了一下。
“那你就在这儿。”凌渊说,“想住多久住多久。反正太虚宗的空屋子多的是。”
苍岐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多谢殿下。”
容渡坐在凌渊的另一侧,偏过头看了一眼凌渊侧脸的轮廓,又看了一眼苍岐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三个人坐在桃树下、阳光从花瓣的缝隙中漏下来、风里有泥土和花苞的气息——是他这一千三百年里见过的最好的画面之一。
一个月后,桃花开了。
太虚宗一夜之间被粉白色的云霞淹没了。满山遍野的桃花像是在某个深夜同时收到了同一个信号,齐齐绽放,将整座苍梧山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海洋。
凌渊站在桃林中央,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花瓣,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对容渡说:“师父,我们成亲吧。”
容渡正在弯腰捡一枚落在石阶上的桃花瓣,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花瓣差点没捏住。
他直起身,看着凌渊:“你说什么?”
“成亲,”凌渊走到他面前,暗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漫天的桃花和容渡的倒影,“我想跟你成亲。”
容渡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被桃花映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他眉心的魔纹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凌渊说,“我想了一整个冬天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说重了就会吓跑什么。
“师父,我这一千二百年,只想清楚了一件事——我想和你在一起。不只是现在,不只是这辈子,是往后的所有时间。”
“我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想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想在那棵最大的桃花树下,和你不分彼此地喝完一坛酒。”
“想和你——成亲。”
容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凌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无数次但依然会被击中的光芒——那是倾尽了一千二百年等待之后,终于走到终点时释然的光。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
干净利落,毫不犹豫。
凌渊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他的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从眼角蔓延到整张脸,像是整片桃林里所有的桃花都在同一瞬间绽放。
他伸手把容渡抱了起来,在漫天的花瓣中转了一个圈。
容渡被他抱着转圈,耳尖红得像煮熟的虾,但没有挣扎。
“放我下来——”
“不放,”凌渊笑着,“我抱我心上人,凭什么放?”
苍岐站在桃林边缘,看着这一幕,眼角弯了弯,无声地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像是怕脚步声打扰了那片花雨中的欢喜。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殿下很开心。那就够了。
容渡和凌渊成亲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三天之内,整个修仙界都知道了——太虚宗少掌门殷无邪,要和容渡掌门成亲。婚礼定在桃花开得最盛的四月十五,地点就在太虚宗的桃林里。
苏静言忙得脚不沾地。她一边安排场地、布置喜堂、拟定宾客名单,一边还要应付各路仙门发来的贺信和打探。
“掌门师兄,天衡宗孟掌门说要来!青霞山陆掌门也说要来!九华剑派赵掌门……”
“都来,”容渡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桃林,“都欢迎。”
苏静言看着他,忽然笑了。
“掌门师兄,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你笑过这么多次。”
容渡偏头看了她一眼:“有吗?”
“有,”苏静言笑着说,“以前你一年笑一次就算多了。现在你一天笑好几次。看着你笑,我也高兴。”
容渡的耳尖泛了泛红,转回头继续看桃花。
他没有告诉苏静言,他现在笑,是因为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凌渊睡在他旁边的样子。闭着眼,睫毛长长的,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他腰上,像是怕他跑了。
那种画面,看一眼就想笑。
四月十五那天,苍梧山的天气好得不像话。
万里无云,阳光灿烂,桃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片粉白色的海。桃林中央被清理出了一片空地,铺着红毯,搭着喜台,台上摆着两盏合卺酒——苏静言亲手准备的,据说用了三十年的女儿红。
凌渊换了一身红色的喜袍。
那是容渡找人给他做的,料子极好,暗红色的缎面上用金线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和魔纹的变体,袖口和衣摆缀着细小的珍珠。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火。
容渡也换了一身喜袍。
月白色的底,绣着淡粉色的桃花纹,和他平时的白衣风格很像,但细节处多了几分暖意。他的白发用一根红玉簪束了起来,整个人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
两个人站在喜台前,面对着所有来客。
桃林里坐满了人。太虚宗的弟子们挤在最前面,苏静言站在旁边笑得眼角都有了细纹。孟长渊坐在第一排,一身灰色道袍,面容慈祥。陆青瑶坐在第二排,手里换了一根新玉簪,嘴角挂着一丝真心的笑。赵九洲坐在第三排,眼眶红红的,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苍岐站在最角落,靠在桃树干上,目光一直落在凌渊身上。
凌渊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偏过头,朝他的方向笑了一下。
苍岐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远远地朝凌渊的方向敬了一下。
凌渊也举起自己的酒杯,回敬了他。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面前的容渡。
“师父,”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你准备好了吗?”
容渡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映着的自己的倒影,看着满天的桃花瓣在他们之间纷纷扬扬地飘落,看着这一千二百年的所有等待终于走到了这一天。
他笑了。笑容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花瓣落在了水面上。
“我准备了一千二百年了。”他说。
凌渊的眼眶热了。
他抬起手,取过两盏合卺酒,将其中一盏递到容渡手中。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手臂相交,将各自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入喉的那一刻,凌渊看着容渡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很轻,轻到只有容渡一个人听见了。
——“师兄,我终于能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了。”
容渡的眼眶也热了。
他放下酒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凌渊的手。
两个人十指相扣,站在满天的花瓣中,面对着所有的来客,面对着这一千二百年所有的时光。
风吹过桃林,卷起满地的花瓣。
阳光正好。
一切正逢其时。
苍岐站在角落,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他看着喜台上那一红一白两个身影,看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手,看着他们相视而笑的弧度,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仰头看着头顶那片粉白色的花海,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声——
殿下,你终于得偿所愿了。
风穿过桃林,像在回应他。
——是。他得偿所愿了。
两人在桃林中成亲,正式结为道侣。桃花开得正盛,三界来贺,一切看起来圆满而美好。但婚礼的最后,凌渊忽然感觉到眉心的魔纹轻轻跳了一下。那只暗金色的眼睛——在封印壁深处,忽然睁开了。它看了一眼婚礼的方向,又缓缓闭上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