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感觉到不对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
不是疼。是一种更深处的东西在拉扯他,像有人在灵魂的另一端拽着一根线,线的那头系在他的神魂上,越拽越紧。
他扶着桃树的树干,指节发白,面色青白。
容渡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按在他后背,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试图抚平那股从他体内涌上来的波澜,却像是用手去堵一个漏水的堤坝,无济于事。
“凌渊,你怎么样?”
凌渊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面:“它在叫……它在叫我的名字。”
容渡的心像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
“谁在叫你?”
“那只眼睛。”凌渊抬起头,暗红色的眸子里翻涌着一种容渡从没见过的神色。不是恐惧,不是混乱,而是一种挣扎——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对抗的挣扎,“它在说……让我回去。”
“回哪去?”
“回封印壁里。”
容渡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手从凌渊的后背移到了他的肩膀上,用力握住,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被什么东西拽走。
“凌渊,你看着我。”
凌渊抬起头,对上容渡的目光。
“你听我说,不管那只眼睛说什么,你都不要信。”容渡的声音很稳,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你从封印壁里出来的时候,是你自己走出来的。不是它放你出来的,是你自己走出来的。你回不回去,也是你自己说了算。”
凌渊看着他,看着那双清冷眼睛里翻涌的焦灼和坚定,忽然觉得那股拽着他灵魂的力量减弱了一些。
不是因为对方松了手。
是因为他松了心。
师父在身边。他就没那么怕了。
“我知道,”凌渊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我不会回去的。就是……那东西在我体内留了东西。”
容渡的手指猛地收紧。
“留了东西?”
“一点印记,”凌渊抬手按在眉心那道暗金色的魔纹上,“封印壁里那八十年的黑暗,把我的魂魄和魔气核心绑在了一起。我吸收了魔气核心的力量,所以现在我和封印壁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容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条线能切断吗?”
凌渊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要找到那只眼睛的源头。”
容渡没有犹豫:“那我们就去找。”
凌渊看着他那副斩钉截铁的样子,忽然就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暖得像苍梧山顶春天的第一缕阳光。
“师父,你就这么相信我?”
“不是相信你,”容渡说,“是相信我自己。我选的人,不会差。”
凌渊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容渡的肩上。
“师父,你别对我这么好,”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承受不住。”
容渡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那就慢慢习惯。”
凌渊在他肩上靠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那我们去哪找?”
“先去找一个人。”
“谁?”
“天衡宗的孟长渊。”
孟长渊接到容渡传讯的时候,正在天衡宗的后山竹林里打坐。
他这个人有个怪癖,修炼的时候不喜欢在殿里,偏爱坐在竹林里,听风过竹叶的声音。天衡宗的弟子们都知道,掌门每月有五天会在后山竹林中闭关,任何人不得打扰。
所以当容渡和凌渊出现在竹林入口的时候,守山弟子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拦,最终被凌渊一个眼神吓得退了三步。
容渡倒是客气:“烦请通报孟掌门,太虚宗容渡求见。”
弟子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跑得太急,还绊了一跤。
凌渊看着那弟子狼狈的背影,偏头对容渡说:“师父,我是不是长得太凶了?”
容渡看了他一眼:“你刚才那个眼神,就像要把人家生吞了。”
“我那是想知道他在不在里面。”
“你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不让路就死。”
凌渊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我怎么觉得挺和善的。”
容渡叹了口气,没接话。
孟长渊来得很快。一身灰布道袍,白发束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提着一壶凉茶,像是刚从竹林的石桌上被人拽起来的。
他看见容渡的时候,目光顿了一下,又看见容渡身后的凌渊,目光又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容掌门,别来无恙。这位是……长得和当年不太一样了。”
凌渊抱拳行礼:“孟掌门。当年的事,多有冒犯。”
孟长渊摆摆手:“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你们来找我,想必不是来叙旧的。”
容渡言简意赅:“封印壁里有东西。”
孟长渊的神色微微一变。
“你也感觉到了?”
容渡和凌渊同时看了对方一眼,又同时看向孟长渊。
“孟掌门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凌渊问。
孟长渊沉默了片刻,转身朝竹林深处走去,丢下一句:“跟我来。”
竹林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竹屋,四面漏风,顶上的茅草都掉了大半。推开门进去,里面只有一张竹床、一张竹桌、一个矮凳,桌上的茶壶里还有半壶凉掉的茶水。
孟长渊从竹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子,箱子已经很旧了,边角都被磨圆了,锁扣上满是铜锈。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锁。
箱子里装的是一摞泛黄的竹简,大大小小几十卷,堆得满满当当。
孟长渊从中抽出一卷,递给容渡。
“你看看这个。”
容渡展开竹简,入目是一行行古朴的篆字,字迹工整,笔力遒劲,一看便是修为深厚之人所书。
凌渊凑过来一同看。
竹简上记载的内容,让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那是一种关于魔纹的记载。
不是普通的魔纹,而是最原始、最古老的魔纹——天地初开之时,混沌之中孕育出的第一缕魔气所凝聚而成的纹路。
这种纹路被称为“原初之纹”,是整个魔界的本源所在。所有魔纹,都是它的分支。所有魔气,都是它的衍生物。
而凌渊眉心的那道暗金色魔纹,正是原初之纹。
“你的魔纹,是整个魔界的源头。”孟长渊坐在矮凳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它连接着魔界的本源,也连接着封印壁的核心。那只眼睛,就是原初之纹的具象化。”
凌渊握着竹简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也就是说……我是魔界的本源?”
“你是本源在人间的化身,”孟长渊喝了一口茶,“或者说,你体内的魔气,是本源的一部分。封印壁的核心就是魔界的本源。你用本源的力量修补了封印裂缝,所以本源将你视作了……自己人。”
他放下茶杯,看着凌渊。
“它现在在叫你回去。不是因为它想害你,是因为它觉得你属于它。”
凌渊沉默了很久。
“那我该怎么办?”
孟长渊看着他,那双历经三千年岁月的老眼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敬意。
“找到它,跟它谈。”
“谈什么?”
“谈——你是你自己的,不属于任何人。”
凌渊和容渡从孟长渊的竹屋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竹林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深沉的剪影,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声音在窃窃私语。
凌渊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但他的手一直握着容渡的手,没有松开过。
“师父,”他忽然开口,“你怕吗?”
“怕什么?”
“怕我变成别人。”凌渊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如果那东西真的把我拽回去了,我可能会忘记你。可能会变成另一个凌渊,一个不认识你的凌渊。”
容渡看着他,暮色中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确定的光。
容渡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容渡的声音很轻,“你憋了一千二百年的话还没说完。你说完之后才会变成别人。在那之前,你不会变的。”
凌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师父,你什么时候学会用我的话来堵我的嘴了?”
“跟你学的。”
凌渊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行,”他说,“那我争取把话说久一点。多说一百年,多说一千年,说到你听腻了为止。”
容渡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我等着。”
那一晚,他们在苍梧山的山腰上找了一处平坦的草地,没有回太虚宗。
凌渊说,他想再看看星星。
他和凌渊背靠背坐着,仰头看着漫天星河。苍梧山的夜空很干净,没有云,没有风,只有一整片璀璨的星河横亘在头顶,像一条流淌的光河。
凌渊靠在容渡背上,感受着那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内心出奇地安宁。
“师父,”他闭着眼睛说,“如果我跟它谈不拢呢?”
“那就打。”
“打不过呢?”
“那就跑。”
“跑不掉呢?”
容渡沉默了一瞬。
“那我就进去陪你。”
凌渊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把后背更紧地靠在了容渡的后背上。
“师父,你别老说这种话。我真受不了。”
“习惯就好。”
“习惯不了一点。”
“……那就慢慢习惯。”
凌渊笑出了声,笑得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草地上,很快就渗进了泥土里。
那晚的星星很亮,风很轻。
凌渊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无论那只眼睛想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让它成功。
因为他的师父在等他回家。
他回的是有师父在的那个家。
凌渊的魔纹是魔界本源,封印壁中的眼睛在召唤他回归。他决定和那只眼睛“谈一谈”。但谈判的前提是——他必须再次进入封印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