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饭”名字是庄元元自己起的,开的一家餐馆,
她说这名字简单直接,人活着不就是图一顿好饭,几个能约出来吃饭的人。
店面不大,开在京大城南门外的美食街上,门口挂着一块手写菜单的黑板,字迹圆滚滚可爱,也是庄元元自己写。
周茫推门进去最先感受到的是暖黄色的灯光和几张实木桌子,窗台上搁着一盆盆多肉植物,来装点餐馆的氛围,厨房里飘出来的味道带着锅气,一看就是哪位顾客点的炒菜。
周自衡把车停在路边,拉下车窗,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着已经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的妹妹。
“喂!少喝点。”
他的语气是那种当哥的人特有介于命令和关心之间的调子,周茫并不觉得不妥,她举手敬礼,手指并拢在眉尾轻轻一碰,“遵命。”
周自衡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发动引擎往酒吧的方向开去。也不必去这么早,谁让店里出了点问题。
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在车流里。
今天是周末,周茫到闺蜜店里的时候人还挺多。
大堂里坐满了附近大学城的学生,有人对着笔记本电脑赶论文,有人三五成群在二楼围着火锅,热气把玻璃窗蒙了一层白雾,也有人在这里点些家常炒菜,在约饭你能点到寿司海鲜也可以点到馄饨餐点,应有尽有,只要你想吃庄元元总有办法可以给你弄过来。
周茫进了门,庄元元正端着两盘菜从后厨出来,围裙上沾了一小片油渍,应该是端菜不小心弄上的。
看到周茫推门进来,下巴朝角落那张桌子一扬。
“你坐那儿等我,忙完这轮就来。”
周茫没坐,她换下那条黑色连衣裙,从员工储物柜里翻出自己留在店里备用的T恤和牛仔裤穿上,把头发扎成高马尾,从后厨门口顺手拎起一条围裙系在腰上。
“这里需要一杯水——”
“这里52号取餐——”
“这里——”
“这里——”
她穿梭在桌子之间,托盘端得平稳,步伐不紧不慢。
在奶茶店和咖啡店都练过端盘子,这点活对她来说和呼吸一样自然。
有熟客认出她来,抬手打了个招呼:“周茫?好久没见你了,今天在这兼职上班?”她点头笑了笑,把一份糖醋里脊放在那人桌上,“慢用。”
过了两个小时,兼职生终于来换班了。
那是个刚上大学的小女生,穿着和店里其他员工一样的深绿色围裙,扎着双马尾,进门的时候还在往嘴里塞最后一口面包,腮帮子鼓鼓的。
庄元元从前台后面绕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下次早点来,别再让我抓到你迟到了。”
小女生连连点头,也没反驳什么,毕竟是自己迟到在先,没什么理,便一溜烟钻进了后厨。
周茫和庄元元终于能在一张桌子上坐下来。
两人挑了个靠窗的角落,窗台上摆着一盆长了很久的绿萝,藤蔓沿着窗框往上爬,叶子被阳光照得透亮,多肉在在这盆绿萝庞显得很娇小。
兼职女孩从后厨端几盘菜出来,蒜蓉大虾、话梅排骨、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两碗刚蒸好的米饭。
她把盘子一样一样搁在桌上,庄元元又转身去冰柜拿了两瓶汽水,一瓶放在周茫面前,一瓶自己拧开喝了一口。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知道。”庄元元把汽水瓶往周茫那边推了推,“是个不能喝醉的日子。”
所以才给她倒汽水。
周茫端起汽水喝了一大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她把瓶子往桌上一搁,瓶底和木桌面之间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很闷。
“元元,你都不知道今天遇到个疯子,那疯子脑子不正常。”
周茫喝了口边开始诉说今天的疯事,庄元元夹了只虾,一边剥壳一边笑着看她,“你都叫他疯子了,哪里会是正常人。”
“知道吗?他竟然说我的桔梗花脏,还说我的蓝莓蛋糕招蚂蚁,你说气不气人?我好心给老周的邻居擦擦墓碑,不说一句感谢就算了,还被嫌弃了,罢了罢了,大不了下次不擦了呗。”
周茫越说越激动,拿起筷子在空中比划了两下,然后叉了一大块话梅排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剔除骨头,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庄元元陪着笑,又把周茫的杯子倒满汽水。
粉色的液体沿着杯壁慢慢升上来,气泡在杯口聚成一层细密的白沫,又很快消散。
周茫很有意思,她现在喝的明明是汽水,却像是能把汽水喝醉似的,说出的话像个微醺的人,语速比平时快,手势比平时多,连平时藏得很好的那些情绪都从那张清冷的面具底下往外冒,庄元元见着她就笑,开心的那种。
话还没说完,电话响了。
周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她看了一眼,直接挂断。
“为什么不接?”
“陌生号码,骚扰电话。”
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过了几秒电话又响了,同一个号码。
庄元元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串数字,又看了一眼周茫的表情。
“兴许是认识的人,才会打第二次电话。”周茫盯着那个号码看了片刻,然后用手指在屏幕上划开接听。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调平稳,不急不缓,像是已经提前想好每一个字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说出来,但到说出来的时候却汇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是我。”
熟悉的声音,响彻脑中枢,一根弦绷紧又断掉。
周茫的呼吸在那个瞬间停了几秒,然后她的睫毛在眼睑上轻轻扫了一下。
她用了十秒钟来接受这个事实,这十秒里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棵被白天太阳晒得叶子发亮的梧桐树,晚上又要被灯光照的显光,真是一刻也不得消停。
沉默过后周茫嘀咕了一句,“真是疯了。”
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庄元元从对面伸出手,想拍拍她的手背,但周茫已经站了起来。
她把围裙解开,叠了两下放在椅背上,动作利落得和刚才在店里端盘子时一模一样利索。
“我有点事要去处理一下。”
她拿着手机就往外走,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庄元元在她后面喊着“周茫——”,她已经走出好几步了,没有回声。
背影穿过美食街的人流,马尾在肩后轻轻晃荡,她把头绳取下来披散着头发,然后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
一间餐厅,音乐优雅。
钢琴曲从隐藏在天花板角落的音箱里缓缓流淌出来,是某首周茫叫不出名字的古典乐,旋律轻得恰到好处,不会打扰谈话,又刚好能填满沉默的缝隙。
这里不是“约饭”那种烟火气十足的地方。
桌上铺着浆得笔挺的白色亚麻桌布,银餐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冷光,花瓶里插着一束孤零零的白玫瑰。
周茫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还穿着那件在约饭端盘子时穿的T恤,袖口上沾了一小点刚才不小心蹭到的油渍,与此刻的环境很不相符。
周茫镇定自若地看着对方,手指在桌下掐着自己的手心,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她的心在跳动,在述说、在审视。紧张,还有点抖腿,膝盖在桌下微微震动。
她用手按住了自己的膝盖,试图缓解这种不常面对的尴尬。
抬眸,对面的女人一副泰然自若的饮着咖啡,面对周茫的直视很淡定。
周茫先开口,“约我出来是有什么事?”
这是这许多年以来第一次面对面坐下来见面,女人的面容比当年离开时更精致了。
不是岁月没有留下痕迹,是那些痕迹被精心打理过,眼角有极淡的细纹,但皮肤依然是饱满的,透着一种被金钱和时间共同养护出来的光泽,极具诱惑力。
女人一身优雅看不出牌子的名牌,衣服料子质感很好,那种好不是用眼睛看出来的,是用手指摸上去才知道的好。这张脸加上所有的装备加持,没人敢轻视这人。
周茫眉眼舒展又皱起,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一件衣服大概就是她两个月的兼职工资。
今日这餐厅点的餐也绝不便宜,菜单上的价格她没有细看,但光是桌上那壶已经凉了的红茶,标价就够她在学校吃三天的饭。
周茫一口没动自己面前那份精致的牛排,来这里也只是想看一下这个女人抛下孩子能过得有多好?
事实上,是过得很好。
女人虽然五十几岁,但脸上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大概是平日里保养得当,这也是花了大量金钱的表层体现,不显老,本来女人长的好看。
桌子上的包包更是价值不菲,深色的小羊皮,很符合他的气质。
周茫隐约认出了那个牌子,大概也只是女人衣帽间里最普通的一支。
女人体态优雅,端着咖啡杯的手很柔软,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钻石不大,但切割极其考究,应该是自己要求的需要小一点的钻戒,带着方便。
她把杯子轻轻放下,杯底和碟子之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瓷器碰撞声,全程很稳,反而是周茫心里有点慌乱。
不是怕她,是那种积蓄多年的情绪忽然被浓缩在一杯咖啡的时间里,找不到出口,也不知道怎么去破局。
“过几天母亲生日,想邀请你来生日会。”
顾蓝的声音很平稳,和刚才电话里的声调一模一样,她们之间十年的时间像是不存在一样。
周茫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短,从鼻腔里喷出来,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来得及配合就收了回去。
区区一个生日会有什么重要的,还让一个多年不联系的母亲亲自来当面邀请。
“不去。”
顾蓝的情绪并没波动,抬眼,“你不是要大学实习吗?去见见世面,机会摆在你面前,难道不知道抓住吗?”
顾蓝说这话的时候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周茫,像是在跟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解释一件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顾蓝知道自己亏欠孩子们,可她不愧对自己。
这句话不需要说出口,周茫从她端咖啡的姿势里就读出来了,这个女人的每一步都是算好的,包括当年离开,包括现在回来找她,包括今天坐在这里请她喝这杯茶。
一张银行卡被推过桌面,白皙手指离开卡面。
那张卡片在亚麻桌布上滑过,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然后在周茫面前停下来。
推卡的手很细致,指甲修得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没有做任何花哨的美甲,一看也是个爱干净的人。
“这张卡里有一些钱,能解决周自衡的店铺资金周转问题,还有谢南川那孩子与你的学费问题,只要你听我的话,后续我还会再给。”
周茫笑出声来,“呵呵,顾女士真是大方,这笔钱可不是小数目,这么轻易就给了?”
周茫低头看着那张银行卡。她想起周自衡每晚打烊后在吧台后面对着账本皱眉头的样子,想起谢南川说,“姐,学费你不要担心”时把空酸奶瓶投进垃圾桶里那个故作轻松的笑。
她需要这笔钱,她的家人需要这笔钱。
“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对你们来说却很重要。”
顾蓝说完这句话,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
“周茫,你觉得作为一个普通人,这笔钱要老老实实挣多久?”
周茫没有回答。
她很清楚他们三姐弟目前的经济状况。
周自衡已经向银行借不到钱了,开酒吧的初期投入把积蓄全部掏空,之后的营收又因为位置偏,知名度不够而迟迟上不来。
谢南川学艺术考大学,画材、培训费、报考费,每一样都是不小的开销,但他不负使命如期考上了。
周茫自己还处于马上毕业阶段,有时间就去兼职补贴家用,奶茶店、咖啡店、代驾,什么活都接,但钱还是不够花。
他们三人真的没有钱,也最需要钱。
这张卡就像一个人在烤肉店里吃得辛辣燥热,这时候突然有人递过来一杯冰可乐,明知道含糖量超高,却还是想伸手去接。爽口的口感让人流量往返,想再来一杯。
顾蓝拿出手机打开扫码页面。
“加个联系方式,把地址发给你。”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提前准备好了这一步,见面、给钱、加联系方式、发地址,干净利落,像一份被反复校对过的合同。
周茫瞧着桌上的银行卡,看看手机扫码页,又看看眼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她笑了,气笑的。
那一瞬间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她压回去了。
“顾女士,你让我背叛所有人,接受你的施舍。我哥不会同意,老周,也不会同意。”她说到“老周”的时候声音终于抖了一下,像是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刮到了喉咙里最脆弱的那块柔软,像周自衡的店面问题是她布下的局。
顾蓝眉眼停顿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体面,快得像是那个停顿从来没有发生过。
“所以我才会找你,周茫,妈妈知道你最是心软,现在妈妈也有钱了,想弥补你们,可以给你更好的生活,你愿意——”
“不愿意——”
顾蓝的话还没说完,周茫就打断了她。
周茫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刚才的冷笑了,是那种把所有的旧伤疤都揭开之后重新面对同一个人时的疲惫。
多年前就说过的话,现在还要再说一遍,真是听够了。
“钱我们不要,再困难也不要你的施舍。”咖啡杯被轻轻放在碟子里。
“难道你要休学打工帮助哥哥,再供弟弟读书?”
顾蓝脸上没有波澜,她像在看一个孩子撒气,很有耐心。
她的耐心不是出于愧疚,是出于一种笃定,笃定周茫终究会妥协,就像她当年笃定自己离开这个家之后会过得很好,结果就是很好。
一个女人得相信自己过的很好,才能过的更好。
“周茫别傻了,你哥不会同意,妈妈也不同意,一个女孩子有多少年的青春?你想把日子过成我们那一辈的样子,奉献自己?谁会领情?我希望你知道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一个女人想在社会立足,那得需要付出多少?学习、家庭、经济、美貌,这些都是武器。尤其是美貌,这种优点任意加上其中一项都是绝杀。周茫你随老周,长得好看,这也是你的武器。”
“可我长得像您——”
太不对劲了,顾蓝竟然觉得周茫长的像父亲?
周茫看着顾蓝说话时的样子,那是一种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冷静。
冷静地在剖析自己女儿的处境,冷静地指出她可以利用的资源,冷静地像在做一份商业分析报告,然而她不是一份报告。
她为何现在出现?这是周茫目前还没有考虑过的东西。
周茫看着她的精致脸庞,觉得有点陌生,她不该是这种样子,想想也是,顾蓝是母亲也是她自己。
“所以这是你选择宋叔叔的原因,把自己的美貌当做武器,然后获取自己所需要的,比如金钱,比如权力,比如现在顾女士身上所穿戴,象征社会地位的一切被赋予价值的奢侈品?那么你的选择如愿了呢。顾蓝,恭喜你。”周茫一直没有叫母亲。
顾蓝肯定地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没错。你所看到的我,就是我的总和,这么多年打拼的事业,钱是万能的,对于需要它的人来说。在你眼中这些东西是我身份的象征,这就是这个东西的意义。钱也是一样,你需要钱,而我有钱。你可以做被施舍的一方,并且有你想要的筹码,这就是钱的意义。”
“顾女士真是好见解,从男人身上拿钱,也算事业?”
周茫这句话是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的,顾蓝不以为然。
她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半寸,腾出桌面上的空间,像是在布置一个棋盘。
“周茫,你毕业后工作,也算是把你的时间出卖给公司换成工资,为所有老板打工。可我这样,把我的时间给一个男人,也算是一份事业。加上对方还是长得好看的男人,我不仅得到钱、权,还得到一份爱,何乐而不为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层极淡的笑意,不是炫耀,是给周茫展示现实中**裸的真相。
周茫的心有一瞬间很痛,一瞬间而已,转瞬消失,在顾蓝心中,她的一切才是最重要的,她的钱,她的权,她的爱。
而身为她的孩子们,被排在了这些之后。
排在钱、权、一个男人的爱之后。
她和周自衡、谢南川,是顾蓝在走上这条事业之路时被搁在路边的东西,可以随时丢弃的垃圾。
“巧言令色。”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箭冷箭,穿到人的心脏中。
顾蓝把微信加好友的请求发了过去,然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放在桌面上。
“给你发微信,要回复,不然我去你学校等你。”
“顾女士就不怕你的宋先生知道你来找你的孩子?”
顾蓝优雅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她花了很多年才养成的从容,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他爱我,就会接受我的一切,不是吗?当年我带你走,你要是愿意的话,说不定我们茫茫已经出国念书归来了。”
是啊,被偏爱的有恃无恐,顾蓝在感情里永远是上位者。
周茫这些年,自从顾蓝走后丢下他们,不闻不问已是多年。
那个时候谢南川还小,自己也还在上中学。
顾蓝为了进宋家,怕带三个孩子被宋家嫌弃,想带走周茫这唯一的女儿。
周茫拒绝,她站在老周家门口,看着那辆来接母亲的车,说我不走。
她们母女也就从此没再见过面。
而现在顾蓝不怕这一切了,不怕宋家知道她有三个孩子拖着,不怕宋许对她有什么看法?
又是为了什么?
是宋许真的爱她,还是她终于爬到了一个谁都不能动摇的位置?
周茫没有答案,顾蓝怎么可以如此心安理得来去自如。
——
周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那条路她走了很多年,闭着眼都能摸回去,但今天晚上她走得特别慢。
路上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灯光从玻璃门里漏出来,她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店门口喝了两口,然后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谢南川听到声音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他已经做好了她最喜欢的辣椒炒肉,桌上还摆着一盘凉拌黄瓜和一碗番茄蛋汤,都是她爱吃的菜。
辣椒炒肉的油香弥漫在整个客厅里,被空调的冷风吹得微微散开。
米饭盛了两碗,筷子摆得整整齐齐,谢南川显然等了很久。
一看手边,已经过了九点。
门被咔擦一声推开,谢南川望向玄关,那张脸上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笑容。
“周茫,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周茫手上的包包被他接过去,轻轻地放在玄关处的台子上。
她换了拖鞋,走到餐桌边,低头看着那盘辣椒炒肉,肉片切得不算均匀,有几片厚了几片薄了,但辣椒的火候恰到好处,蒜末被热油煸得金黄,看起来做的不错。
“小谢同学,这菜炒得真不错。”
“还没吃呢就觉得不错。”谢南川忙着给周茫倒水,把玻璃杯端端正正地放在她面前。
周茫坐下来,他递过筷子,服务很是周到。
她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点点头。
“嗯,好吃。”
谢南川这才坐下来,拿起自己的筷子。
他坐在桌子对面,没有马上夹菜,而是先看了一会儿周茫吃饭的样子,确认她的表情没有异常,才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那碗饭。
“我明天要去朋友家玩,可能这两个月都不回来了,朋友家在乡村,风景很好,适合写生。”
谢南川扒了一口饭,尽量用一种随意的语气说出这段他在心里背了好几遍的词,他找到一份兼职,是一家做服务员的工作,工资还不错,他想去干又怕周茫不让,才编了这个谎。
心里可慌了,谢南川低头扒饭的时候不敢看周茫的眼睛,怕被她从瞳孔里读出谎话,在他观察之下,周茫并没看出异样。
“什么地方让你这么想去?”
“就是,陈蔚他老家,山里面,空气好,还能画画,还能上树。”
“想去就去,对了。”周茫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谢南川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周茫给他转了三千块。
谢南川看着那个转账页面,心中很暖,暖到有点发酸。
谢南川知道这些钱是周茫一个班一个班地上,一个单一个单地跑才攒下来的。
周茫手上那些兼职,每一份都是站着的、跑着的、用时间和体力换的。
“不用,不花什么钱。”
周茫边吃边说:“不收就别去了。”
谢南川这才闭了嘴,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下确认收款。
“去人家玩千万别抠搜,该带的水果都给买上,再提两箱奶,对人家大人要礼貌,可不能像在家里似的,动手揍你姐。”
周茫说这话的时候用手指点了一下谢南川的额头。
谢南川被她点得往后仰了一下,笑着躲开。
他哪敢和姐姐动手,凭着周茫的体力,一掌给他抡飞,小时候又不是没被抡过。
那个时候谢南川还小,哭着要爸爸,周茫也想要爸爸,自己心里也烦。受不了哭声的周茫没忍住给他来了个抱摔,后来他就不哭了,开始学着把眼泪憋回去。
现在的谢南川长大了,也长高了,力气也是小时候的好几倍,哪能和周茫真动手。
打闹都是收着劲的。
谢南川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仔。
有姐姐爱,有哥哥疼。
他没那么贪心,手中有什么就会牢牢抓住什么。至于其他的,别人家有的那些东西,他不去看,也不去比。
“我再给你盛饭。”周茫摆手,腮帮子圆鼓鼓的,像只金鱼。
“我吃好了。快去休息吧。”
“等你一起打游戏。”
谢南川把碗收拾起来放在水池里,没有马上洗,不想让周茫等,先擦了擦手走回客厅。
周茫坐在沙发上,谢南川蹲在地毯上,两人一人一个手柄。
电视屏幕上跳出格斗游戏的选人画面,周茫选了个速度型的女角色,谢南川选了个力量型的壮汉。
“上上上——哎。”谢南川输了。
他的角色被一个必杀技轰出屏幕边缘,倒地不起。
“啧,再练练吧。”周茫把手柄放在膝盖上,半躺在沙发里,光着的脚伸过去,脚趾戳了戳谢南川的后背。
“去给我拿瓶酸奶。”谢南川起身打开冰箱,手指在酸奶和汽水之间犹豫了一秒,最后还是拿了周茫爱喝的那种原味酸奶。
他站在冰箱旁边喊了声“接住”,然后朝沙发方向扔过去。
酸奶瓶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周茫从沙发一角伸出一只手,稳稳接住。
凉丝丝的瓶身贴在她的掌心,冰得她手指微微一缩,然后握紧了。
“不错嘛,速度变快了。”
谢南川走过来,趁她拧瓶盖的时候把酸奶从她手里一把夺走,仰头咕咚咕咚全给喝完了。
他喝完还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瓶底朝下,一滴不剩。周茫大惊。
“谢南川你这小子,活够了。”她一记锁喉勒住谢南川的脖子,腿一旋把他放倒在沙发垫上。
谢南川拍地求饶,手掌在地毯上连拍了好几下。
周茫下手没轻没重,真要和她打,谢南川也不是打不过,但他每次甘拜下风。
松开手,他喘着气从地上爬起来,把空酸奶瓶往垃圾桶方向一丢,瓶子在空中翻了半圈,精准地落进桶里。
“周茫,我的学费你不要担心。”
谢南川用手背蹭了蹭鼻尖,呼吸还没完全平稳。
周茫伸手揉揉他的狗头。
谢南川没有躲,甚至微微往前倾了一点,把头顶往她掌心里送了半寸,真像只小狗一样,露出小狗般的笑,眼睛微微眯起来,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暗影,嘴角翘起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又好像知道所有的弧度。
小时候哥哥去上班,周茫就要肩负起照顾这小子的责任,她给他做饼,他吃饼;给他做面,他就吃面,从不挑食,应该是不敢挑食。
那拳头可不是盖的,不好好吃饭会挨揍,不写完作业会挨揍,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回来闷不吭声也会挨揍,周茫就会领着他让他看着自己揍欺负他的同学。
他们的日子虽然拮据,但并不孤独。
在孩子们的世界里,有很多东西比钱更重要。也许当时的他们并不需要多少钱,而是需要陪伴与爱,每个人真正地为彼此考虑,从来不把负面情绪带给彼此。
“小孩瞎担心什么?好好上学,学费不需要你操心,天塌下来有哥哥姐姐呢。”
周茫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和刚才一记锁喉把他放倒时判若两人。
谢南川在这个家里最小,周自衡和周茫绝不会让他来承担什么,他心里觉得自己是个男子汉,可以分担家里的负担。
但在周茫眼中一切都没变,谢南川还是那个很小的时候在她怀里哭泣、需要听绘本故事才能睡觉的小孩。
故事的结局必须是大圆满,要不然会哭,然后被揍哭后哭累了再睡。
不是大圆满这家伙就睡不着,会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然后小声问她:姐姐,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