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陆老班主下葬后的那个午后,陆墨不见了。
陆家班的师兄弟们站在院子里,搓着手,面面相觑,没人答得上来。最后推了个年纪最长的出来回话。说陆墨以前也常常不通知任何人,自己一个人出去,等到晚些的时候便也就回来了。叫顾少爷不必担心。
顾行舟望向空荡荡的灵堂,心里泛起一阵不安,接连辗转好几个地方都没见到陆墨的影子,最后电话打到学堂,问了陆鸢,才在渡口寻到陆墨,彼时陆墨正坐在茶摊子上喝茶吃点心。
太阳已经斜了,偌大的渡口早已没什么人逗留,只剩下江面泛着碎金一样的光,和几个尚未收摊的小贩正慢悠悠地收拾东西。
顾行舟好笑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从陆墨的盘子里拿走一块点心。
和顾行舟吃饭的次数多了,胃口便也养刁了,点心是陆墨特意去远些的铺子买的。喝茶这一块倒没多大长进,毕竟陆墨实在不爱喝这苦哈哈的,桌上这杯是铺子里随意选的。
不出所料,顾行舟尝了一口茶就皱起了眉头,把茶杯推得远远的。
自己担心得要命,这人却在这里吃好喝好——好吧,喝得也太差——显得自己这一下午的担心看上去颇为愚蠢。
“怎么到这来了?”
“出来逃避责任。”陆墨眉眼弯弯地笑起来,抬手指向远处的山水,青灰色的山峦一层叠着一层,淡进不知何时起的雾里,和天边的云融在一起,看不清轮廓。
“你知道吗?我们就是从那里来的。我们呐,坐了好久、好久的船,在江上漂了好几天才到北平。
“北平太远了。来的时候不觉得,到新地方了,还觉得院子里的桂树和家里那棵桂树长得很像,就好像我们从来没有离开家一样。
“可现在回头看,北平和江南隔着好几条江,好几座山。这里是大地方,比我们以前待的小城镇更大、更繁华,听我们唱戏的人也多了太多。
“可是北平太远了。”
陆墨又说了一遍,声音慢慢轻下去。
“顾行舟,你知道的,戏班子就像是水上的浮萍,没有根,水流到哪里,浮萍便也就漂到哪里。台上的戏文,只能是戏文,当不了真。”
“你没必要对一个戏子这样认真。”
陆墨以为自己说得足够明白了,家乡的战乱、父亲的死,还有北平的动荡,一切的一切加起来太沉重,而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戏子,就算如今在北平正当红,也依旧是一个小小的戏子。哪怕得了一丝一毫的垂青,仍旧是云泥之别。
顾家的少爷这样聪慧,没必要把所有东西剖出来、摊开来讲,那样太不体面。
十、
“我不在乎这些。”顾行舟又拿出了那枚玉佩,重新递给陆墨。
“只要你是真的,就足够了。”
顾行舟第一次拿出那块玉佩时,陆墨便觉得贵重,顾家少爷的东西,自己这样的身份,要是收下,传出去,总归是不好听的。
更别提后来陆墨知道这玉佩是顾行舟母亲送给顾行舟的生辰礼,顾行舟随身佩戴了三年之多,意义重大。
按礼法,陆墨是万万不能收下的。
但陆墨当然是想收下的。
他怀疑过这位顾小少爷的心意——戏子多情,最是八面玲珑,见过太多逢场作戏,小少爷身份尊贵,自己于小少爷而言,或许只是玩闹,是顺手打发的小玩意儿。
可顾行舟眼里的情谊,陆墨当不了假。这戏唱得多了,胆子也就大了,竟真把自己当成了戏文里那些敢赌一回的人。
当时在后台时,陆墨就看见顾行舟了。唱戏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最基本的讲究,顾行舟一踏入后台的门,陆墨就瞧见他了。
那会陆家班虽已来北平有些时日了,但都是陆老班主挑的大梁,陆墨在边上打打下手。父亲本早早给他挑了好时候、地方,要给他唱打炮戏,说一定叫陆墨唱得名扬北平。可不知怎的,病情突然恶化,人便再没能从床上起来。陆家班被迫搬离了原来的戏园子,准备都落了空。
那时候仓促登台,陆墨没想过顾行舟会来。
是的,陆墨很早就知道顾行舟。顾家的少爷,在北平要是有谁不知道,那才叫稀奇。初见也并非戏院后台,而是在这个渡口。
那是陆家班到北平的第一天,坐了半月的船,好不容易站在坚实的土地上时,陆墨感到一阵恍惚。
他们到的不是时候,秋末的江风刮得人生疼,船靠岸时天已彻底黑了,码头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陆家班的人拖着戏箱、扛着行头,陆陆续续从跳板上下来,师兄们用扁担挑着衣箱和盔头,走一步歇两步,嘴里不时咒骂两句着这鬼天气。陆鸢攥着他的衣角,紧紧跟在他边上。
大晚上的搬不了这么多东西,只好临时在边上的仓库里存着,陆墨让陆鸢跟着父亲先走,自己留在最后清点箱子。
和仓库的看守人确认完,陆墨从箱子里找了件厚衣服披上,准备离开时,抬眼看见了顾行舟。
顾行舟站在路灯下,穿一件灰色的大衣,围巾绕了两圈,半张脸埋在里头。他身边跟了两个人,一个替他拉开车门,一个在说什么,大约是劝他上车。可顾行舟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整个渡口,朝远处望去。
陆墨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江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瞧不见。后来陆墨才知道,那天顾行舟是去送周辞的。周辞临时被叫去,催得太急,只能在夜里走水路。
也那天晚上,陆墨缩在陆家班租来的小院里,裹着薄被,听见风把院里的枯叶吹得哗哗响,忽然想起那个路灯下,那半张漂亮的脸。
再后来,陆家班在城南安顿下来,陆墨开始替父亲跑前跑后,联系戏园子、打点关系、给师兄们排戏。他渐渐摸清了北平的街巷,也渐渐听说了顾家的事。顾家有个养子周辞,是和顾行舟从小一起长大的;顾家少爷学问好得很,却没去当兵。
陆墨听着,觉得这些事离自己太远。他只是个最普通不过的戏子,连如何在北平好好生活都还没弄清楚,哪有闲心去记一位少爷的闲事。如今这位少爷却是真的在自己面前,还说出这样令人向往的话。
陆墨想起父亲去世的前一晚,还握着自己的手,说遗憾没亲自看小陆老板登台的第一场戏,说没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说还有太多事没做。
那时候陆墨还宽慰父亲,等病好了,就给父亲和妹妹留最好的位置,想看什么他便唱什么,定叫父亲看过瘾。病总会好起来的。等春天过了会到夏天,天气会慢慢热起来,叶子能绿起来,病也就会好起来。
可惜父亲没能等到夏天。
那便赌一把吧,陆墨想。人生太短,是输是赢,都不过最后变成一坡黄土。他听见自己对着顾行舟说:
“如果下定决心了,就帮我把玉佩带上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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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