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砚的第一张公开粮榜,贴在南市口。
纸很大,字很丑。
邹百户写的。
他写完自己先骂:“这东西贴出去,读书人要笑死。”
尤继衡看了一眼:“饿的人不挑字。”
榜上分三栏。
守备府实仓,韩家私仓,各商户自报。守备府那一栏最难看,缺额写得明明白白。韩家那一栏空着,陆掌柜拖到午后还没交册。其余小商户有的报了,有的装病,有的门都不开。
榜下围满了人。
有人看不懂字,就让旁人念。念到守备府缺额时,人群一阵哗然;念到韩家空着时,骂声反倒卡住了。青砚人从前没见过账贴到墙上,如今一笔一笔看见,心里自然会算。
秦照带人守在旁边。
昨夜抓的五个红绳挑头被绑在棚下,没有打,也没有放。每人面前挂一块木牌,写着:煽抢小仓,待审。
有人低声说:“韩家真有粮?”
另一个人立刻嘘。
这声嘘,比骂更有用。
尤继衡站在对面茶铺二楼,看着榜下的人。茶铺掌柜吓得不敢收茶钱,小满却按价给了两文,还把茶碗洗了还回去。
彭副手在旁边抹汗:“守备,韩家若一直不交册,怎么办?”
“下午再贴一张。”
“写什么?”
“韩家未交。”
彭副手脸色更苦:“这不就是逼他们?”
“是。”
“可韩家柴盐一断,城里今晚就乱。”
“所以你去查柴。”尤继衡道,“柴行、盐铺、布铺,哪一家今日闭门,写下来。”
彭副手不敢去。
他在青砚做副手多年,早习惯不碰韩家。碰一次,明日家里柴米就贵一倍,后日孩子上街就有人盯着。
尤继衡看出他的迟疑:“你怕?”
彭副手低头:“怕。”
“写上。”
“什么?”
“怕韩家报复。”尤继衡道,“写在你自己的口供里。以后若有人问你为什么从前不报,就说怕。怕不丢人,怕到替他们做账才丢人。”
彭副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他拱手:“卑职去。”
他走后,秦照上楼:“韩家没动。”
“会动。”
“怎么动?”
“先断柴盐,再放小粮,逼百姓说守备府只会贴纸。”
秦照皱眉:“那我们先封韩家仓?”
“封不了。”
“为什么?”
“没有名目。”
秦照气得想笑:“他都骑到头上了,还没名目?”
尤继衡把茶碗放下:“青砚不是旧堡。这里半城人欠韩家债,硬封,今晚就有人替韩家拼命。”
秦照沉默。
他在青砚第一夜就看明白了,这里杀人反倒容易,难的是让人不跟着韩家走。
楼下有人喊:“白沙埠有粥!”
人群动了一下。
紧接着又有人喊:“陶记平粮,青砚东墙役户凭票补半升!”
秦照看向尤继衡。
尤继衡没有表情。
“你知道?”
“知道。”
“他又往前伸?”
“三十里外。”
“昨夜十二里。”
尤继衡看了秦照一眼。
秦照识趣地闭嘴。
人群里关于白沙埠的声音越来越多。有人说是真的,昨晚逃出去的陈老太领到粥了;有人说陶记就是汪家换皮;有人说管他谁家,有粥就行。
尤继衡道:“贴第三栏。”
小满愣住:“现在?”
“现在。”
第三栏原本空着,是给城外民粮的。尤继衡让小满添上:
白沙埠陶记,愿按东墙役票补粮,价照守备府配给价。
小满写完,问:“这算不算汪氏?”
“不算。”尤继衡道。
秦照低声:“你这嘴现在也挺硬。”
“学的。”
白沙埠那边,粮棚前也贴了新榜。
程阿蕙的短账刚到,纸上写得密密麻麻:江南明账不得再动,仁和旧号今日可挪药银二百两,陶记平粮若挂太久,韩家必查陶掌柜祖宗三代。
陶掌柜看完,脸圆得更苦:“程姑娘这嘴是真不绕弯。”
汪履中道:“她没骂你,已经留情。”
“少东家,青砚若贴陶记,韩家肯定查我。”
“所以你今日病。”
陶掌柜一愣:“我?”
“病重。”汪履中把一张早写好的告示递给他,“陶掌柜染寒,粮棚暂由三清寺田管事代看。”
陶掌柜看着那告示:“三清寺田管事是谁?”
吴叔默默举手。
陶掌柜:“……”
汪履中继续写第二张:“三清寺田账乱,明日转东市皮货。”
陶掌柜问:“后日呢?”
“后日再说。”
“你们汪家做生意真累。”
“所以现在不是汪家。”
粮棚外,周顺扶着拐杖走进来:“少东家,青砚来的役户多了。半升补粮不够,有人带着全家来。”
“按票补。”汪履中道,“家属给粥,不给米。”
周顺点头。
“腿能撑?”
“能。”
汪履中看他:“撒谎。”
周顺一愣。
汪履中把一张凳子踢过去:“坐着记。”
周顺坐下,眼眶有点红。他低头翻名册,翻到半页,开口道:“少东家,若不是我路上慢,纸早到北边,也许尤守备不必伤这么重。”
汪履中笔停了。
“这账别这么算。”他说。
“可……”
“你送到了。”汪履中道,“活着送到。后头他怎么用,是他的账。”
周顺低头。
汪履中又道:“你若真想补,就把青砚来的每个名字写清楚。粮错一户,后头就有人饿一户。”
周顺用力点头。
傍晚,韩家的柴铺先关门。
青砚城里很快有人来报。彭副手跑得满头汗:“守备,韩家柴铺说柴尽了。”
尤继衡正带人在东墙补桩。
秦照站在墙下,抬头看天:“今晚冷,没柴,百姓会闹。”
尤继衡问彭副手:“城中还有哪几家柴?”
“小户有三家,但都从韩家进货。”
“让他们开门。”
“他们不敢。”
尤继衡从墙上下来:“我去。”
他没带大队人,只带秦照、小满和两名旧堡兵。第一家柴铺门紧闭,掌柜从门缝里哭:“守备,真没柴。韩家说谁开门,往后不给货。”
尤继衡道:“开门,守备府给你写护票。”
“护得了一日,护不了一家老小。”
尤继衡沉默片刻:“写上。”
“写什么?”
“韩家胁柴铺。”尤继衡道,“你签名,守备府贴榜。你若不签,明日就写你自愿闭门。”
掌柜在门后哭得更厉害。
最后还是开了门。
柴不多,堆在后院,够半条街烧一夜。尤继衡按配给价买下,转手交给北墙难民棚。掌柜拿着银子,手抖得厉害。
“守备,韩家会找我。”
“今晚你一家住守备府后院。”
掌柜愣住。
秦照看向尤继衡:“后院哪有地方?”
“官厅地上。”
小满小声:“那我们睡哪?”
“城墙。”
小满闭嘴。
这一夜,青砚又贴了三张榜。
韩家未交粮册。
韩家柴铺闭门。
某某柴铺受胁,守备府护。
字仍丑。
但围观的人更多了。
韩家动了。
陆掌柜亲自到官厅,脸上没了笑:“尤守备,您这样贴,青砚商户以后怎么做生意?”
“按账做。”
“账若都公开,就没人敢赊。”
“那就少赊。”
陆掌柜冷声:“穷人靠赊活。”
“靠赊死得更慢,也更久。”尤继衡道,“韩家若真想救人,明早把粮册交来,价照配给。”
“若不交?”
“我贴第四张。”
“写什么?”
尤继衡看着他:“韩家有粮不报。”
陆掌柜眼神冷下去:“守备这是要逼韩家站到城民对面。”
“是你们自己站的。”
陆掌柜走后,秦照进来:“你这么逼,韩峤会下狠手。”
“他已经在下。”
“白沙埠那边也危险。”
尤继衡把手里的炭笔折断了一截。
“我知道。”
秦照看着他:“要不要让他退?”
尤继衡没有答。
白沙埠油坊后间,汪履中也在看青砚贴榜抄本。
抄本是邹百户让人送来的,字丑得一脉相承。汪履中看到“韩家有粮不报”那一行,笑了一声。
吴叔问:“笑什么?”
“尤守备现在会骂人了。”
“这叫骂人?”
“对韩家来说,比骂祖宗狠。”
赵蘅从外头进来,带回一截断箭。
“粮棚外有人探路。”她说,“箭是警告。”
箭尾绑着一张纸:
白沙埠若再供青砚,烧棚。
汪履中把纸看完,放到灯上点了。
吴叔急道:“不留证?”
“这种证没用。”
“那怎么办?”
“明日多熬两锅粥。”汪履中道,“棚口挂灯,别让人以为我们怕。”
赵蘅看着他:“你现在病色比昨天更重。”
“灯下显白。”
“你昨夜咳血了?”
吴叔抬眼看他。
汪履中沉默了一下:“一点。”
“一点是多少?”
“帕子能洗干净。”
赵蘅脸色难看:“尤继衡知道吗?”
汪履中抬眼。
赵蘅意识到自己问得多余。
不能让他知道。
知道了,也不能来。
汪履中把青砚贴榜抄本折好,放进账册里:“明日开棚照旧。”
夜深后,他一个人去了油坊后院。
后院有一口废井,井边长着杂草。汪履中扶着井沿咳了一阵,咳到眼前发黑。他低头看帕子,血色比昨夜深一点。
他把帕子折起来,塞进袖中。
袖里还有那张“别来”。
纸角被他摸得软了。
他靠着井沿,闭了一会儿眼。旧石桥上隔帘碰到的指节,像还停在指尖。尤继衡扣住他腕骨时那一下疼,也还在。疼比血更能醒人。
有人在身后轻咳。
汪履中立刻睁眼。
赵蘅站在廊下:“不是尤继衡。”
“我知道。”
“你刚才像是等他。”
汪履中笑了一下:“他若敢来,我先把他骂回去。”
赵蘅道:“你会吗?”
汪履中没答。
不会。
若尤继衡真站在这里,他大概会先看伤,再骂,再忍不住碰一下甲带扣得紧不紧。
这念头不能多想。
多想要命。
汪履中把帕子收好:“明日去查粮棚四周的水沟。韩家要烧棚,会从下风口点。”
赵蘅点头。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汪少东家。”
“嗯?”
“你们两个都别死。”
汪履中看了她一会儿:“尽量。”
赵蘅走了。
汪履中仍靠在井边。青砚方向看不见,只有夜色压在屋檐上。他把那张“别来”取出来,借月光看了一眼。
别来。
他低声道:“我也没让你来。”
说完,又咳了一声。
这回他没看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