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慎言的效率很高。
第二天下午,沈时鸢就接到了他的电话。
“查到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平淡,“那棵树三年前被砍,木材卖给了一家家具厂。树芯被一个木材商收走了,现在下落不明。”
沈时鸢握着手机,眉头微微皱起。
“木材商叫什么?”
“赵德发,做红木生意的,在圈子里小有名气。但这个人三个月前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沈时鸢沉默了几秒。
傅慎言继续说:“我查到他失踪前最后一笔生意,就是从那个工地收了一批老槐木。其中有一根,据说是从那棵树最中心的部分取出来的。”
“那根木头呢?”
“卖给了别人。买家信息被人抹掉了,查不到。”
沈时鸢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傅慎言问:“接下来怎么办?”
沈时鸢想了想,说:“把赵德发的地址给我,我去看看。”
“我陪你去。”
沈时鸢挑眉:“你一个大老板,不用上班?”
傅慎言说:“我的班,想上就上,不想上就不上。”
沈时鸢忍不住笑了一声:“行吧,那你来接我。”
挂了电话,她站在道观门口等了一会儿。
阳光很好,照在斑驳的门板上,落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她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丫头,咱们渡香师,渡的是别人的执念,可自己的执念,谁来渡?”
她当时不懂,现在也不懂。
师父总是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傅慎言的车很快到了,还是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
沈时鸢上车,系好安全带,报了个地址。
车子驶入车流,傅慎言沉默地开着车,沈时鸢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赵德发住的地方,在城南一个老小区。”傅慎言忽然开口,“他失踪之后,房子一直空着。我让人查过,没人动过里面的东西。”
沈时鸢点点头。
车子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
六层的老式楼房,外墙斑驳,阳台上堆满杂物。赵德发住在四楼,门口贴着两张发黄的春联,门缝里塞满了广告传单。
傅慎言抬手敲门。
没人应。
他看了沈时鸢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在门锁上一划——门开了。
沈时鸢挑眉:“傅三爷还有这本事?”
傅慎言面不改色:“保镖教的。”
沈时鸢笑了笑,推门进去。
屋子里很乱,到处落满灰尘,明显很久没人来过。客厅里堆满了木材样品和各种鉴定证书,茶几上摆着半杯发霉的茶,墙角放着一个落满灰的关公像。
沈时鸢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关公像上。
那尊像摆得不对。
关公面朝门口,手持青龙偃月刀,本该是镇宅辟邪的。但它的眼睛被人用红布蒙住了,蒙得严严实实。
沈时鸢走过去,伸手想揭那块红布。
手指刚碰到布边,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关公像里涌出来,直扑她的面门。
她侧身避开,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箓,啪地贴在关公像的额头上。
那股阴冷的气息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傅慎言站在旁边,什么都没看见,但他感觉到房间里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刺骨。
他看着沈时鸢的动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往她身边靠近了一步。
沈时鸢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盯着那尊关公像。
“出来。”她说。
关公像一动不动。
沈时鸢又说了一遍:“我让你出来。”
还是不动。
沈时鸢从口袋里掏出黄铜香炉,放在地上,点了一根线香。
青烟袅袅升起,没有往上升,而是往关公像飘去,在它周围缭绕不散。
关公像忽然震了一下。
然后,红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傅慎言看见了。
那块蒙着关公眼睛的红布,正在一点一点往外鼓,像是有什么东西想从里面钻出来。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但没有后退。
沈时鸢蹲下身,平视着那尊关公像。
“你是谁?”她问。
红布下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砂纸在摩擦:“你是谁?”
沈时鸢说:“渡香师。”
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渡香师?那个老东西的传人?”
沈时鸢的目光微微一动:“你认识我师父?”
那个声音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刺耳难听:“认识?何止认识!那老东西欠我的债,这辈子都还不清!”
沈时鸢皱了皱眉:“什么债?”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红布下面忽然鼓起一个大包,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沈时鸢眼疾手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箓,啪地拍在关公像上。
那个大包瘪了下去。
那个声音发出一声惨叫,然后变得愤怒:“小丫头片子,你敢伤我!”
沈时鸢冷冷道:“我问你话,你好好回答。不然下一张符,就不是拍在关公像上,是拍在你身上。”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恨恨地说:“你问吧。”
“你是谁?”
“我叫赵德发。”
沈时鸢挑眉:“你就是赵德发?”
“是。”
“你怎么死的?”
那个声音又沉默了。
沈时鸢等了一会儿,说:“你不说,我就自己看。”
她伸手,揭开关公像眼睛上的红布。
关公像的眼睛露出来,是两颗黑色的玻璃珠,但此刻,那两颗玻璃珠里,正倒映着一个人的脸。
赵德发的脸。
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睛,满脸横肉。此刻那张脸扭曲着,满是恐惧和不甘。
沈时鸢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倒影,问:“谁杀了你?”
赵德发的嘴张了张,刚要说话,关公像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沈时鸢脸色一变,一把抓住傅慎言的手腕,把他拉到身后。
关公像的眼睛里,那两颗黑色玻璃珠忽然炸开,一股浓烈的黑烟从里面喷涌而出。
黑烟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膨胀,在成形。
沈时鸢掏出一把符箓,往空中一撒,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符箓在空中燃烧起来,化作一道道金光,将那团黑烟困住。
黑烟里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嘶鸣,像是无数人在惨叫。
傅慎言站在沈时鸢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挡在自己前面,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站在别人身后了。
从小到大,他都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替家族挡风雨,替公司挡灾祸,替身边所有人挡一切。他习惯了站在前面,习惯了挡在别人身前。
但现在,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把他护在身后。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后颈上细密的汗珠,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黑烟渐渐散去,金光也渐渐暗淡。
沈时鸢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白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收起香炉,看着那尊关公像。
关公像的眼睛已经空了,只剩下两个黑洞。
赵德发的魂,不见了。
她皱了皱眉,转身看向傅慎言。
“你没事吧?”
傅慎言看着她,摇了摇头。
沈时鸢这才注意到,自己还抓着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热,脉搏有力,一下一下地跳动着,跳得很快。
她松开手,移开视线。
“刚才那是什么?”傅慎言问。
沈时鸢沉默了几秒,说:“有人比我们先到了。他把赵德发的魂封在关公像里,还设了禁制。我刚才一碰禁制,他就引爆了。”
傅慎言的眉头皱了起来:“谁?”
沈时鸢摇摇头:“不知道。但这个人,肯定认识我师父。”
她看着那尊空了眼睛的关公像,忽然想起刚才赵德发说的话——“那老东西欠我的债,这辈子都还不清!”
师父到底欠了什么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条线索断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傅慎言。”
傅慎言看着她。
沈时鸢说:“你脑子里的那个东西,可能比我想的更麻烦。”
傅慎言问:“为什么?”
沈时鸢回头看着那尊关公像,说:“因为那个想杀赵德发的人,可能也知道那棵树的事。他抢走树芯,说不定就是为了对付你。”
傅慎言的脸色没有变,只是问:“能对付得了吗?”
沈时鸢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是一点都不怕。”
傅慎言说:“怕有什么用?”
沈时鸢说:“有我在,对付得了。”
傅慎言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好,”他说,“那就靠你了。”
两人走出赵德发的家,刚下到三楼,沈时鸢忽然停下脚步。
傅慎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楼梯拐角处,蹲着一只猫。
黑猫。
纯黑色的,一根杂毛都没有,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两只眼睛绿幽幽的,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沈时鸢和那只黑猫对视了几秒。
然后黑猫站起来,转身往楼下走。
走了几步,它停下,回头看了沈时鸢一眼,像是在等她跟上。
沈时鸢跟了上去。
傅慎言跟在她身后。
黑猫一路往下,走出单元楼,穿过小区的花园,最后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停下。
那是小区里唯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
黑猫蹲在树下,仰头看着树冠,叫了一声。
沈时鸢走到树下,抬头看去。
老槐树的枝叶间,挂着一个东西。
是个木匣子。
巴掌大小,黑漆漆的,挂在最粗的那根树枝上。
沈时鸢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那只黑猫。
黑猫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她。
沈时鸢走到树下,伸手攀住树干,三两下就爬了上去。
傅慎言站在树下,看着她灵活的身影在枝叶间穿梭,忽然觉得这姑娘浑身上下都透着古怪——明明是个瘦瘦弱弱的小姑娘,爬起树来比猴子还利索。
沈时鸢爬到那根树枝上,伸手取下木匣子。
木匣入手,沉甸甸的。
她跳下树,落在傅慎言面前,把木匣放在地上。
木匣没有锁,只有一个铜质的搭扣。
她打开搭扣,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截木头。
巴掌长,拇指粗,通体乌黑发亮,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血浸透。
最奇怪的是,这截木头上面,有一道一道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是人的血管,又像是……
沈时鸢的目光凝住了。
那些纹路,在微微跳动。
像是活的一样。
“树芯。”她说。
傅慎言低头看着那截木头,眉头微微皱起。
他感觉到一股很奇怪的气息,从那截木头里散发出来——不是冷,不是热,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浑身不舒服的感觉。
那只黑猫站起来,走到木匣旁边,低头看着那截木头,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时鸢,又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得很轻,像是告别。
然后它转身,慢慢走进树下的阴影里,消失了。
沈时鸢看着它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几秒,然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截木头从木匣里拿出来。
木头入手,冰凉刺骨。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她闭上眼睛,细细感应。
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沉睡。
那东西很小,很弱,但确实是活的。
是槐树的魂。
那棵长了数百年的老槐树,把自己的魂,留在了这一截树芯里。
她睁开眼睛,看向傅慎言。
“找到了。”
傅慎言看着她,问:“接下来怎么办?”
沈时鸢把树芯放回木匣,盖上盖子,站起来。
“接下来,”她说,“得找个地方,把你脑子里那个东西引出来。”
傅慎言问:“什么地方?”
沈时鸢想了想,说:“得是阴气重的地方。越重越好。”
傅慎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一个地方。”
沈时鸢看着他。
傅慎言说:“京城北边,有个废弃的村子。三十年前,那里出过事,死了很多人。后来村子就荒了,再没人去过。”
沈时鸢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那地方?”
傅慎言说:“我爷爷留下的产业。当年他想把那块地买下来开发,结果出了事,就搁置了。”
沈时鸢点了点头:“那就去那。”
傅慎言说:“什么时候?”
沈时鸢看了看天色,说:“明天晚上。月圆之夜,阴气最盛。”
傅慎言点头:“好。”
两人走出小区,沈时鸢抱着木匣,上了傅慎言的车。
车子驶入车流,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忽然问:“傅慎言,你怕死吗?”
傅慎言沉默了几秒,说:“以前不怕。”
“现在呢?”
傅慎言看了她一眼,说:“现在有点怕。”
沈时鸢转过头来看着他。
傅慎言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语气平淡:“以前没什么牵挂,死了就死了。现在……”
他没说下去。
沈时鸢问:“现在有什么?”
傅慎言没有回答。
沈时鸢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就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但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车子在道观门口停下,沈时鸢下车,抱着木匣往里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傅慎言。
“明天晚上几点?”
傅慎言说:“八点,我来接你。”
沈时鸢点点头,转身走进道观。
门在她身后关上。
傅慎言坐在车里,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看了一会儿,才发动车子离开。
道观里,沈时鸢走进正殿,把那截树芯放在供桌上。
她在蒲团上坐下,看着那截乌黑的木头,轻声说:“我知道你听得见。”
树芯沉默着。
沈时鸢说:“你在他脑子里住了三年,也该出来了。他欠你的,我会还。”
树芯还是沉默。
沈时鸢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站起来。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苍老的,沙哑的,像是风吹过枯叶。
“你……是谁?”
沈时鸢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那截树芯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纹路,正在微微发光。
淡淡的绿色光芒,在昏暗的正殿里,格外醒目。
沈时鸢走回去,蹲在供桌前,平视着那截树芯。
“我是渡香师,”她说,“渡世间一切执念。”
树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渡我?”
沈时鸢说:“是。”
树芯问:“你……知道我的执念是什么?”
沈时鸢想了想,说:“你长了数百年,本该成精成怪,结果被人砍了。你不甘心。”
树芯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不是。”
沈时鸢挑眉。
树芯说:“我不甘心,不是因为被砍。是因为……”
它的声音顿了顿,然后才继续说:“是因为我守了三百年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沈时鸢的目光微微一凝:“什么东西?”
树芯没有回答。
那些绿色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最后完全消失。
正殿陷入黑暗。
沈时鸢站在黑暗中,看着那截沉默的树芯,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三百年。
它守了三百年。
守的是什么?
被谁拿走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件事,可能比她想的更复杂。
窗外,月亮慢慢升起。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供桌上,落在那截乌黑的树芯上。
沈时鸢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丫头,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人心。”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