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回学校的时候正好赶上早高峰,桥上的车流量太多,已经造成严重拥堵。司机看着导航路线,问他要不要换一条路。
他点头同意了,毕竟这里起码要堵上一个多小时。
“那些摆摊的天天在桥上占着路,轰也轰不走,每次这里都要堵很久。”司机一边抱怨一边掉头朝另一条路开去。
江寒对这条路不太熟悉,他的学校在市中心,每次出去玩也都是在那片区域。
车窗的景色不断往后退,路边的绿化带种着各色的花,每隔一段距离都会有一棵矮树。过了一会儿,眼前只有绿叶不再见花,矮树的枝条已经枯萎,江寒抬头看向对面。
很高的楼房,却没有任何生机。没有施工的工人,没有人气,楼房依旧是原来的水泥墙。楼下本该开门市做生意的地方,此刻却空无一人,扬起的灰尘附在白色的卷帘门上,经年累积,一片荒芜。
“这里是什么地方?”江寒看着窗外的景色,轻声问道。
司机瞥了一眼窗外,了然地说道:“你说这里?这里是栋烂尾楼,之前有开发商想在这里搞房产,后来资金链出问题,厂商直接卷钱跑路了,人到现在都还没抓到。就是可怜那些在这里买期房的人,钱没了,房也没了。要我说,还是得买现房。”
江寒听到他的话,沉默地注视着空无一人的楼房。
司机见他对此感兴趣,于是继续说道:“我估计就算抓住跑路的厂商,钱也回不来。”
江寒问道:“没有人接手吗?”
司机听罢嗤笑一声:“合同在那里,谁敢接手,他们捂自己的口袋捂得比谁都紧,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们才不会去干。”
江寒的心情变得沉重,最终也没有再问这些细节。
他刚回到学校,拿出手机,就看到木十给他发的一连串消息。
江寒疑惑自己为什么没有收到,然后想起来自己好像设置了静音,而且界里的信号是被屏蔽的。
他心虚地点开静音,取消静音。
渡魂师群里能交流是因为他们的手机是特质的,就像是沈木杉的手机。江寒以为需要他们的手机制作过程很麻烦,结果林俞安拆开他手机,用灵气捏了个术,又组装一遍就好了。
简单吗?
因为这个术也是林俞安改良的。
江寒回过神,站在学校门口,看向木十发来的消息。
一堆抽象表情包,以及下面的最新消息。
江寒!事特别多的老太今天点人!还点的特别仔细!她说今天谁没到就给他挂科!你快来!不然我就挂科了!!!
舍生取义的木十得到江寒的歌颂,校园里多了一个风一般的身影,教室里多了一个偷偷摸摸溜进来的学生。
*
“你是谁?”年轻的女孩看向镜子中与自己不同样貌的人,忍不住后退一步。她见镜子中的人并没有动作,笑容泛着苦意,流到嘴边的,她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液体。
“是我的错觉吗?”女孩低着头喃喃自语,她抬头看向镜子。镜中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女依旧在看着她,女孩没有害怕,而是一直看着镜子。
眨眼间,镜子中与她不一样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她愣愣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身影,良久没有回神。
“周莹莹,你要死啊!再不来吃饭,你就去垃圾桶里捡吃的!”
不堪入耳的谩骂声接踵而至,周莹莹缩缩脖子,低头翻找医药箱的动作越来越快,她将纱布缠在额头上,低着头走出房门。
下一秒,饭摔在地面上,瓷碗碎裂。如果不是她开门慢了一步,它就会碎在她的身上。
客厅亮堂,却像是一片会将人吞噬的深渊,两个冷漠的面孔坐在餐桌的一旁看着她,像两个要将所有的一切拆之入腹的魔鬼。
“果然是赔钱货,连动作都那么慢。”
周莹莹垂眸跪下,她一点一点去捡掉落的碎片,筷子将米饭弄进只剩半边的瓷碗里。
两团黑影还在一句接着一句辱骂,周莹莹听不清他们说的话,可她知道无非是翻来覆去的那几句。
他们互相怪罪对方,为什么生下的她是个女孩。
一声巨响过后,大门被一瞬间关闭。他们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只剩下未洗的碗筷和地上碎裂的瓷碗。
周莹莹坐回餐桌上,桌上的残羹冷炙在她的眼里是一堆维持生命体征的吃食,饭里夹杂些许细小的瓷器。她一口一口咽下,机器地重复吃饭这个动作,像是自虐,又像是麻木地告诉自己,她还活着。
她的动作很慢,她在延迟出发的时间。
嬉笑的声音从教室传来,她来到靠窗的座位,桌面上是干涸的红色,上面写着去死之类的话。自她走近教室时,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她的身上,有人在嘲笑她,有人在同情她。
四四方方的教室,四四方方的棺材。
一场充满旁观者的刑场,伴随着嘲笑戏弄和辱骂。
灰暗的眼睛看向镜子,鲜血流淌在地上,她用手抵住镜子,鲜血沾满镜子的一面。恍惚间,她又看见了那个不一样的面容。
她笑了,却笑得怪异,像是在哭。
镜子中的人将手抵住她的手,她问她:“他们打你,辱骂你,你为什么不反抗?”
麻木的灵魂终于流下泪,周莹莹问她:“我的反抗有用吗?”
周舒缄默地看向她,像是看着喊着救命却无人理会的自己。
“你是谁?”周莹莹再次问出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她问的话。
周舒不知道如何去回答,说她是来抢占她的身体的鬼,还是说她是她臆想出来的人。
她目光柔和地看向周莹莹,眼里是复杂的同情。
她说:“我是你。”
周舒还是选择隐瞒了事实。
她继续说道:“如果有一天,我占据你的身体,你会愿意吗?”
周莹莹笑了,她问周舒:“我的生活很糟糕,就算是这样,你也想要吗?”
被询问的人没有回答,而是再次消失在原地。
周莹莹看着镜子中布满血迹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很糟糕,至少有人愿意听她说话。
“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她呢喃一声。
昏暗的灯光落在周莹莹的身上,鲜血在镜子中流淌,似乎是有个人沾着她的血在镜子上写字。
【舒】
她看着这个字,很久很久。
她笑着说道:“我叫周莹莹。”
在这之后,周莹莹的世界似乎有了光。
又是一次被打,这次她躺在地面上,一时间起不来。
“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家。”
她在空旷中,喃喃自语道。
她躺在厕所的地面上,身上沾满各种各样的东西,躺下的视角刚好可以看见上面小小的窗户,玻璃经历常年的风吹雨打,已经被刮花得不成样子,可她还是可以从中看到外面浓绿的树叶。
周莹莹知道,舒可以听见她的话,于是絮絮叨叨说出很多。
“他们放学可以回家,可我回去的却是地狱。”
周舒无奈地说道:“……你心态真好。”
周莹莹笑了一声,无奈地说道:“横竖都是一死。”
“死不是你想的那样好。”
她听到这句话,艰难坐起身体,看向站在暗处的“人”,舒的身体是透明的。她忽然意识到,舒可能并不是她被伤害之后产生的第二人格。
她质问舒:“可是一直就这么痛苦下去就很好吗!”
她苦笑道:“我想过会好!就是因为想过我才坚持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我总是在想,会不会明天就会好,会不会下一秒就会好。”
她看向周舒,说:“可是没有,舒,可是没有。我只能一直生不如死地痛苦下去,没有结束的一天。”
周舒平静地看着她,对她说:“你现在不能死,你还要活下去,你至少从高中走出去,走到大学,走向社会。你不能死在这里,你还年轻。”
她走上前在周莹莹的身前蹲下,她想要抱住她,可她的身体穿了过去,她没有实体,无法拥抱周莹莹。
周莹莹想起刚刚舒悲伤的眼睛,低头笑了一声,她将手隔空放在周舒虚幻的手旁边。
她说:“死在学校这个囚笼里是不是一辈子都逃不了,我还是不了。我想活下去,就算很痛苦,我也想活下去。”
鲜血混合着泪流下,她笑着对周舒说:“舒,你要看着我活下去。”
日子还是一天天走过,她在熟悉的路上翻来覆去。上一个伤口还没愈合,下一个伤口紧接着来,血从来没有从她的身上离开。
对于她来说,学校是一个封闭的驯兽场。
周舒一直跟在周莹莹的身边,她见到撕裂的尖叫声中,老师匆匆而过的身影,见过漠视的人渐渐变为加害的人。
就像她当年一样。
她想帮周莹莹,可她只是一抹残缺的魂,自身难保。
有时周莹莹会在夜晚不回宿舍里去,她会在教室的窗前待上一整晚,周舒会运用所剩无几的阴气偷偷为她作掩护。
她知道,其实周莹莹站在窗户旁边时,一直想的都是关于死的事情。可她没有办法阻止,因为她一开始接近周莹莹的目的就是为了替代她。
对不起。
周舒看着周莹莹在心中说道。
站在窗边的女孩回头看她,周舒从没见过她会露出那样轻松的笑容。
周舒以为日子会一天天过去,直到有一天,周莹莹浑身上下都布满血,皮肤没有一片完好的地方。
是他们做的。
来个人,救救她。
可神明和命运都没有听到她的呐喊。
来的人是周莹莹的父母,他们没有将周莹莹带去医院,而是将她带回家,企图用她的死,换取学校的赔偿。
周莹莹被反锁进房间里,她看向正在哭的周舒,神色渐渐模糊。
红色的血流在她们的脚下,死亡是寂静的,周舒像是忽然回到了那场不能呼吸的夜,绝望、恐慌、无助。
周莹莹倒在地面上,周舒拼命地想拉住,但手却再一次穿过去。
周莹莹看着她忽然笑了:“阿舒,我解脱了。”
你不要笑。
求你了。
别笑了。
她想要带她去医院,她想要安慰她,她还想告诉她:不要死。
我求求你,活下来好不好。
世界听不到一只鬼的呼唤,女孩的生命如潮水退去。
“你是鬼对吗?真好,你是存在的。”
“舒,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接近我。但替我活下去吧,好不好?”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无论是谁都好,求求你,可不可以让周莹莹活下去。
她年纪那么小,她的人生还没开始。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们,为什么。
“舒,我不想死,我好不甘心,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们。”
死亡来的太快,女孩渐渐没有气息。
血液太重承载不了女孩极轻的灵魂,于是轻飘飘的一张纸将生死分割。
她等来了春天,却没有等到黎明。
而周舒经历了第二次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