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师 第38章 镜子中的我（十三）

“我梦见小舒了。”女人神情恍惚地看着前方，她的眼泪在向外涌出，可她毫无知觉。

江寒站在不远处，看向围着的人群。

他看不清女人的面容，只听见她哽咽地说：“我说，我爱她。可她问我，当初她被打的时候，我在哪。当初她被人害死的时候，我在哪。她恨我，她该恨我，可她最后离开的时候，却说，她爱我。”

她想起灯光下，女儿低头用筷子戳饭的模样。

她怨自己为什么没有注意。

女人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将肝肠都给呕出来。

逝者已逝，她成为促成死亡的推手。

此后只有鬼魂周莹，再无生者周舒。

＊

江寒双臂交叠搭在栏杆上，低头望向灯火处。

夜晚的天台有些冷，寒风吹过零星的灯火，深夜的灯光下依旧有人走过。

“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身后响起脚步声，他知道来人是谁，所以没有回头。

江寒缓缓答道：“睡不着。”

林俞安走到他的身边：“还在想她的事情？”

“嗯。”

江寒声音有些沉闷，他问道：“林俞安，如果这个世界上的恶人都消失，她是不是就不会走向这个结局。”

林俞安说道：“那在你看来，什么才是恶？”

江寒有些诧异地看向林俞安，只见那人背靠栏杆，歪头看他。

什么才是恶？

欺压他人是恶，贪得无厌是恶，罔顾人道也是恶。

林俞安的问题很好回答，却也很难回答。

因为百年之前，也曾有过背弃皇权是恶，善待百姓是恶。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林俞安似是知道江寒的迷茫，于是笑着说道：“善恶是人定的。若是这世间没有恶，也就不会再有善的存在。”

江寒看向林俞安，问他：“善也会催生恶意吗？”

“与其说是善催生恶意，不如说是人性催生恶意。就像两个人同时掉水里，一个是你的家人，另一个是一个与你无关的陌生人，你会先救谁的问题。”

江寒凝眉思考这个问题，面露纠结。

林俞安似乎知道他在纠结什么，缓缓说道：“假如另一个人不是陌生人，而是你的仇人。你又会选择谁。”

江寒听到这句话，抬头看向林俞安。

心中纠结的问题似是被一阵风轻飘飘地吹散。

他想，大概就像是林俞安说的那样，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会有偏向。

林俞安见他想开之后，笑了笑，不再。

夜风将两人身边的声音吹没，只剩下风的呼啸声，楼下有人注意到这边，扬手和他们打过招呼，又转身投入繁忙的工作。

学校的事情已经结束，但是后续的处理并不是一下就可以处理完。

江寒听完林俞安的这番话，已经不再迷茫，而是变得更得惆怅。

他想起周舒当初问他的话，于是将那个问题抛给了林俞安，祈祷他能给他一个回答。

“林俞安，如果杀死一个恶人可以拯救很多人，你会怎么做？”

林俞安侧头看他一眼，实现重新回到楼下灯火通明的地方。

笔直漫长的道路印下一串灯火，前来处理后续的渡魂师在人群中穿梭，他们时而理论时而因为观点不同互相争吵。

“人的心中都有一把秤，衡量道德，衡量生死。你可以尽情按自己的想法做出答案。可身为渡魂师，我们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生命不能够被比较。”

风从楼顶穿过，江寒沉默许久。

他想起白天时女人的哭泣声，想起已经死亡的周舒，想起之前跟在他身边的鬼，也想起在阳光中消散的周莹莹。

他们说，鬼只是鬼，是执念残留在人间的影。可江寒透过他们的魂魄窥见了他们生前的一角。

他想，所谓的执念究竟是死去的人的执念，还是活着的人的执念，又或者两者都有。

寂静弥漫各处，良久他看向林俞安，像是下定决心一样。

“林俞安，我想成为渡魂师。”

林俞安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为什么？”

明明之前他的想法是做一个普通人就好。

江寒也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并不是一时冲动。

他说：“世界上会有很多像周舒这样的人，他们生前可能并没有极端的想法，死后却因为怨恨化成厉鬼。”

林俞安说：“渡魂是需要你赌上性命的事。”

江寒答道：“我知道。”

他的眼中如同一望无际的湖，平和中有着不被任何事物更改的力量。他也纠结过，从一开始的否定到后来的犹豫，再到如今的平静。

可能就像林俞安当初说的那样，像他这样的人，注定会选择走上这条路。

因为不想无动于衷，不想只当一个旁观者。

这其中还有一个很小的原因——他想了解林俞安。

林俞安于他而言更像是一个谜题。

江寒看向他：“林俞安，我想跟着你。”

林俞安没有想过江寒会选择他，有些意外。片刻后，他笑了一声，说道：“成为渡魂师的过程会很苦，跟着我只会更苦。你确定吗？”

他的语调上扬，像是调侃，似乎料到了江寒不会更改自己的意愿。

而江寒也如他所愿地答道：“我确定。”

*

十年都没增加人数的渡魂师大群终于迎来了新人。

江寒是被李清浅拉进来的，紧接着进来的还有一个人。

聊天界面第一个蹦出来的是恨不得二十四个小时都在水群的钟醉明。

钟醉明：欢迎欢迎！（握手）进群把昵称改成所属势力加姓名。

青离：欢迎。

钟醉明：嗯？江寒怎么是你？另一个是谁？

他非常好奇一件事，秉承着好奇就问的原则，将自己心中的疑问提出来。

钟醉明：江寒，你现在是哪边的？聚宝斋的还是净明局的？别告诉你是散修？

“散修是什么意思？”江寒转头问林俞安。

林俞安此刻正在专注研究手机，他看见了钟醉明在群里发的话。于是解释道：“除了聚宝斋和净明局外的渡魂师，被成为风水师。也有一部分人觉得这个名称太绕口，就直接称他们为散修。比如钟醉明这样的。”

中二少年？

江寒自动补充上林俞安的话，他看着正在与手机斗智斗勇的林俞安，视线重新落在手机屏幕上。

江寒：。

江寒想了想，开口问道：“我们算是风水师吗？”

林俞安连想都不用想，就答道：“你如果把我放进这个比较群体里，其他人都是散修。”

也对……

毕竟林俞安活了很多年。

江寒奇怪地问道：“你活了多久？”

林俞安没有立刻回答。

这件事不是需要被隐瞒的事情，更何况现在问这个问题的人是江寒。他只是在想如何去回答，时间已经过去很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具体的年限。

“几千年。”林俞安给出一个大概的数值。

江寒猜到过，可真正得到回答时，依旧会震惊。

世界上真的有长生的人吗？

江寒问他：“长生苦吗？”

他的话中没有对于长生的向往，只有对时间的仰望。

林俞安抬眸望进一双被月浸染的眼睛里。他停顿良久，笑了笑，没有悲伤和惆怅，反而很平静地说道：“还行。”

江寒垂眸，很小声点地说了一句话，但林俞安没听清。

林俞安忽然问出一句不相干的话：“江寒，如果有机会选择长生的话，你会去选吗？”

江寒的回答十分迅速：“不会。”

意料之中的答案。

群聊里的话题还在继续。

钟醉明看到江寒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符号，很是疑惑。

钟醉明：……？

钟醉明：这是一种新型的交流模式？

青离：。

沈木杉：。

凌祁岸：。

人的本质是复读机，当有两个以上的人发同一个符号时，事情的性质就开始变了。

作为符号受害者的钟醉明，一看这个排场，顿时不乐意，疯狂嚷嚷：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的符号，不要光发句号！这是霸凌，懂不懂！

正当这时，林俞安终于换好昵称，并经过江寒的指导，换上李清浅友情提供的头像。

林俞安：。

林俞安：江寒没有所属势力，我带他一起行动。

钟醉明：？林俞安？老年人终于通网了？

林俞安不理他，直接发出一长串的话，就将群聊信息屏蔽。

林俞安：非命悬一线十万火急的事情勿扰，命悬一线十万火急的事情慎扰，就这样。

钟醉明眯眼，他翻看一眼林俞安的主页，昵称是一个句号，而他备注的就是救苦救难的千年龟。

李清浅友情提供的头像是林俞安的Q版小人，人面无表情，像是在拍一个毫无感情的证件照。

你别说，和林俞安本人简直一毛一样。

钟醉明津津有味地想道。

他退回群聊界面。

群里迎来死一般的寂静，正当钟醉明和江寒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网卡的时候，消息在一瞬间迸发，几秒钟就99 。

我去！活的大佬！！大佬保佑我次次渡鬼次次平安！（滑跪）

林前辈加我加我！

冒问一下大佬，遇到听不进去人话的鬼，怎么度化吗？

钟醉明：怎么那么多人？听不进人话的鬼，不应该直接揍吗？为什么还要专门度化？

钟醉明疑惑，钟醉明不解，钟醉明不理解为什么人能一下来这么多。

原来这群家伙一直都在窥屏吗！

消息如同源源不断的泉水喷涌而出，一直潜水的人终于找到宣泄口，钟醉明的消息被淹没在狂喜的浪潮里，无人问津。

因为林俞安发的消息，江寒的好友请求数量肉眼可见地增多。

江寒手忙脚乱地刚将消息屏蔽，并打开限制加好友。

然后他看见站在旁边的林俞安漠然地将手机放到口袋，他采取了新学到的、最直接的方式。

关机**。

江寒看看他，看看手机，终于克制住自己去效仿林俞安的行为。

将两个人都拉进来的李清浅深藏功与名。

*

校园的事情终于在第二日清晨落幕，江寒听他们说，算上那次车祸，周舒一共害死六十八个人。有些是主谋，有些是旁观者，还有一些是无辜的路人。

冰冷的数字不能代表活生生的人，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却死于一场灾难。以前供人生活的用品，如今换了一个名字，叫做遗物。

越来越多的哭声响起，或真或假。

沈木杉同江寒一同站在树荫下，学校的人络绎不绝，今日的天气不太好，浓重的黑云像是压在所有人的肩膀上。

沈木杉忽然问道：“你说周舒为什么会这么做？”

江寒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如何去答。

在这件事没有发生之前，他一直以为“周莹”是一个热爱生活的普通人，像是生活在阳光下的柳枝。

沈木杉继续说道：“我遇到过和周舒的经历很像的鬼，但那个鬼只想杀死主谋，并没有波及到其他人。我们翻到了她的资料，她生前应该是个善良的人……”

究竟是怎样的怨气让生前善良的人最终被逼成恶鬼。

那一定是一件感到生不如死的事情。

她说：“我们还没找到她的尸体。”

似乎觉得再说下去，并不合适，于是她没再开口。

不远处的元清正在分发保密协议，人很多，发协议的渡魂师也不少，但这样的时刻，难免会有人闹事。

争吵声渐渐增多。她忙不过来，朝沈木杉喊了一声。

沈木杉摆摆手与他道别。

林俞安说道：“江寒，走了。”

林俞安带着他穿过人群的重重阻碍，从正在吵架的两方中间穿过，吵架的人并没有注意到他们，除了正在喷人的钟醉明。

江寒有些疑惑地问道：“我们不去帮忙吗？”

“这是后勤部的事情。不过你觉得自己口才可以，能坚持长时间互喷的话，可以一试。”

江寒语塞，灰溜溜地跟在林俞安面前，打算一起逃跑。

可惜两个人最后都没跑成。

他们被钟醉明绑了回来，美名其曰一起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