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比她想象的要深。
从门口看进去以为只有一间,走进去之后才发现后面还连着一条窄廊,不到一人宽,两侧的墙是石头垒的,没有窗,光线从门口照进来,走几步就暗了。
沈渡走在前面,白九九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窄廊里一前一后地响着,踩在厚灰上,闷闷的。
窄廊走了大约十来步,前面出现了一个拐角。沈渡在拐角处停了一下,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拐了过去。
白九九跟着拐过去,面前出现了一间更小的屋子,只有前面那间的一半大,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地面上只有一层更厚的灰,墙角放着几个陶罐,罐口被封住了,用泥和布条裹着。
白九九在屋子中央站定,看了一圈:“这些东西还在。”
“没被打开过。”
“你怎么知道?”
“封口的泥还在,没有裂开。如果有人打开过,泥会碎。”
白九九走到墙角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几个陶罐。其中一个比其他几个大一些,罐口的泥封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是自然开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这个被人动过。”
沈渡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划痕是新的。”
“多久了?”
“不超过一个月。”
白九九看着那道划痕:“周管家来过这里。”
“可能。”
“那他为什么没有打开?”
沈渡伸手在那个陶罐的泥封边缘轻轻按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干灰。他又换了一个位置按了一下,泥封边缘有一小块松动了,掉下来一片碎屑。
“泥封已经松了。”
白九九看着他:“他想打开,但没来得及?”
“可能。也可能是打开了又封回去了。”
白九九伸手握住罐口的边缘,轻轻转了一下,陶罐没有卡住,盖子和罐身之间松动了一圈。她把盖子拿下来放在旁边,往罐子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空的,底部有一层细灰,但细灰上有一个圆形的印记,像是放过什么东西之后留下的。印记很浅,但边缘清晰。
“里面放过东西。”白九九说。
“取走了。”
“那他来过了,也拿走了。”
沈渡把盖子重新盖回罐口,但没有压紧:“他至少打开过一次。”
白九九站起来,又看了一圈这间小屋子。除了那几个陶罐之外,墙角还有一堆干草,已经压平了,像是有人躺过。干草旁边有一小块布,已经发黑发硬。
她走过去蹲下来,没有碰那块布:“有人在这里睡过。”
“不止一晚。”
白九九站起来,转回窄廊往回走。沈渡跟在她身后,两人走回前面那间大屋子的时候,日光从门口照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块斜斜的光斑。
白九九在那张长桌旁边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幅画上。
画上的山水在她离开之后变化了一下光线的角度,颜色看起来比刚才更清晰了。远处有山,近处有一条河,河上架着一座石桥。
她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目光沿着画上那条小路移动。桥头右侧的草丛里有一个极小的点,不是山、不是水、不是树,像是被人随手点上去的。
“你过来看这个。”白九九侧过头。
沈渡走过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小点:“像是一个记号。”
“不是画上去的。像是后来点上去的。”
沈渡凑近了一些,看了好一会儿:“颜色比周围的墨浅,不是同一时期画的。”
“那点这个记号的人,是想告诉看画的人什么?”
“可能是指路的。”
白九九又看了一眼那个小点的位置。
画上的小路在桥头分成了两条,一条继续往河边延伸,另一条拐向山脚。那个小点正好点在分叉处,偏向了拐向山脚的那一条。
“他在告诉别人走哪条路。”白九九说。
“可能。”
白九九没有再问。她从那扇门里走出来,回到外面的日光下。阳光比刚才更亮了,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
她站在门口,把陶罐里的印记、画上的小点、桌上的碗放回脑子里过了一遍,侧过头问沈渡:“罐子里的东西是什么时候被拿走的?”
沈渡想了想:“泥封松动的时间不长,应该就是最近。”
“周管家拿的?”
“可能。”
“那他拿着那个盒子,又拿着罐子里的东西,去的是同一个方向?”
“可能。”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可能’。”
“不能。”沈渡说,“因为我确实不知道。如果我说‘是’,万一不是,你会更麻烦。”
白九九没有再问了。她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那幅画的方向,然后朝废墟深处走了过去。
脚下的碎瓦和陶片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她低着头走了一阵,侧过头又问了一句:“你觉得罐子里原本放着的是什么?”
“可能是钥匙。”
“钥匙?你不是说旧地的钥匙在盒子里吗?”
“旧地可能不止一个入口。”
白九九想了想:“那这把钥匙是开哪扇门的?”
“不知道。”沈渡说,“但画上的那个记号标了方向,钥匙可能也在那个方向。”
白九九没有再问了。她继续走着,脚下的路从碎瓦变成了硬土,又变成了沙石,地面渐渐抬升,像是一段上坡。
她走了一阵,抬头看见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道低矮的石门,门框还立着,门板已经不见了,只剩一个空洞的方形开口,像是被拆走之后就没有再装回去。
石门上方刻着一道纹路,和之前那些木牌、墙上的刻痕方向一致,像是一条被刻在了石头上的路。
白九九在石门前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沈渡一眼:“过了这道门,就是旧地了?”
“可能是。”
“你又说可能。”
“这道门后面是什么,我不知道。”
白九九站在石门前,风从门洞后面吹过来,带着和之前不一样的气味。
比尘土更干,像是那边的地面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沾过一滴水了。她伸手摸了一下石门边缘,石面粗糙,边角已经被风沙磨圆了,像是立在这里很多年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门槛。
门槛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比门框本身磨损得更深,像是被人反复跨过之后留下的。
“这道门走过很多人。”白九九说。
“嗯。”
“那你觉得最后走这道门的人,是周管家,还是别的人?”
沈渡没有回答。他也伸手摸了一下门框边缘那一道被磨损的痕迹,收回手时指尖沾了一层灰,指腹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灰痕。他看了一眼那道灰痕,没有拍掉。
“可能是周管家,也可能不是。”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走过这道门的人,应该都没有再回来。”
白九九站在门槛前面,看着门洞后面那片被日光烤得发白的地面。
地面是灰白色的,比干滩更浅,像是被反复晒过很多年之后褪尽了所有颜色,上面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像是所有的印记都被蒸发掉了,在等着下一双脚印踩上去之后留下一道新的印痕。她跨过那道门槛,踩了上去。
地面比她想象的要硬,像是踩在了一层被压实的灰壳上,脚下没有留下印子。她往前又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渡。沈渡还站在门槛外面,看着她。
“走啊。”白九九说。
沈渡没有立刻动。他站在门槛外面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跨过了那道门槛,走上来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那片灰白色的地面上,回头看了一眼前面那片没有脚印的干泥地,又看了一眼前方,发现这片灰白色的地面比他们远远看着的时候更开阔,延伸出去一段之后微微抬升,像一道宽缓的坡面,像是地面的颜色从这里开始换了一页。
白九九看了两息,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着,沈渡也跟了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入了那片灰白色地面的腹地。
身后那道石门正越退越远,像一道被合上之后没有再打开过的门,把他们来时的那段路和他们脚下的方向彻底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