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那根倒下的石柱之后,地面渐渐变了。
枯草变稀了,露出的泥土颜色比前面的深一些,像是水分还没有完全散尽。
白九九走了一阵,脚下的触感从松软变成了硬实,像是踩到了一层被反复压实过的地面。她放慢步子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泥土颜色均匀,没有裂缝,和周围的土色不一样,像是被人专门平整过。
“这地面被人修过。”白九九说。
“嗯。”
“修了很久了。”
“至少几十年。”
白九九抬起头往前看。前方的地面上开始出现更多残存的建筑痕迹,比之前看到的那些断壁更规整,有些墙面的石头还是齐整的,没有完全倒塌。她走了一阵,在一面保存得比较完整的墙前面停下来。
墙面是石头垒的,缝隙里填着灰泥,灰泥已经干裂了,但石头本身没有松动。墙面上方还残留着一截木梁,已经被日头晒得发白,但还稳稳地架在墙头上。
“这面墙还没塌。”白九九说。
“砌得结实。”
“那这些房子是干什么的?”
沈渡走上来,看了一圈四周的布局:“不像住人的。像议事用的。”
白九九又看了一圈,这面墙所在的位置比周围的地面高出一截,像是一个台基。
她绕过那面墙,走到台基的另一侧,看见地面上有一块方形的石板,比周围的石头平整,像是被人专门放在那里的。
她蹲下来,用手抹掉石板表面的灰土,石板上刻着几行字,字迹比石碑上那几行浅一些,但还能辨认。
“天师道议事堂。建于甲子年秋。”
白九九把那行字念出来:“议事堂……那这个地方就是天师道以前议事的。”
“应该是。”
“那旧地就是这里了?”
“可能是。”
白九九站起来,又看了一圈。
台基周围散落着更多的断壁和碎石,有的还能看出是柱子的底座,有的只剩下地基的轮廓。她走了一段,脚下的地面又开始出现碎片。
陶片、瓦片、烧过的石头,比之前在干滩上看到的更密集,像是有人在这里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
“住在这里的人不少。”白九九说。
“嗯。”
“那他们是怎么走的?”
沈渡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捡起一片陶片,翻了个面看了看,放回原处:“不是一下子走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陶片散落得很均匀。如果是匆忙走的,东西会集中在门口和路边。这些碎片散得很开,像是走了之后,东西慢慢自己碎的。”
白九九想了想:“那他们是主动走的?”
“可能是。也可能是被迫走了之后没再回来。”
白九九继续走着,脚下的碎片越来越密,有些地方甚至能拼出完整的器物轮廓。
她走了一阵,看见前方的地面上有一块方形的凹陷,比周围的土低下去一截,像是一个被挖过的坑。
坑不深,边缘整齐,像是被人挖好之后又用土填平了,但填得不实,时间久了土面下陷,露出了坑的形状。
白九九在坑边停下来:“这里被挖过。”
沈渡也走过来看了一眼:“挖得不深。”
“像是埋了什么东西之后又挖走了。”
“可能是盒子。”
白九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一直觉得那个盒子很重要。”
“周管家带着它走了那么远,又在屋子里藏了几天才带走。”沈渡说,“不会是不重要的东西。”
白九九又看了一会儿那个坑:“你觉得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
“你猜呢?”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旧地的钥匙。”
“钥匙?”
“天师道灭门之后,旧地被封了。如果有人想进去,需要钥匙。”沈渡说,“周管家找的那条路,可能就是通往这里的。”
白九九站在那个坑边,把沈渡说的话和之前老陈说的话放在一起想了一下:“那我们现在已经到了旧地了,钥匙还有用吗?”
“不一定。”沈渡说,“旧地可能不止这一处。”
白九九绕过那个坑继续走,脚下的地面又变硬了一些,像是走回了被压实过的那层土上。
她又走了一阵,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座比较完整的建筑,比之前看到的那些都大,屋顶还在,瓦片虽然掉了一半,但墙还立着,门框也在。
门是关着的,门板没有完全腐烂,还挂在门框上,像是有人在离开之前把门带上了。
白九九在门口停下来,没有立刻推门。她先看了一眼门板上的铁环,已经锈了,但还没有断。她又看了一眼门槛,门槛是石头的,中间有一道磨损出来的凹痕,像是被人反复踩过之后留下的。
“这门还能打开。”白九九说。
“你试试。”
白九九伸手推了一下门板。
门没有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卡住了。她又用力推了一下,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但还是没有开。
“卡住了。”白九九说。
“从里面卡住的。”
“那里面还有人?”
沈渡走到门侧,用手沿着门框摸了一圈,在门缝的位置停了下来。他蹲下来,目光落在地面上,门槛和门板之间的缝隙里塞着一块石头,不大,但卡得很紧,像是有人从门缝里塞进去的。
“有人从外面把门堵住了。”沈渡说。
“为什么?”
“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也不让外面的人进去。”
白九九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块塞在门缝里的石头,石头边缘的棱角已经被磨圆了,像是塞进去之后又被人推过几次。“那我们现在要进去吗?”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隔了一会儿才开口:“等你想清楚了再开。”
白九九看了他一眼:“你不想进去?”
“想。”沈渡说,“但推开之后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是你想看到的。”
白九九站在门口,手按在门板上。门板是凉的,木头的纹理在指腹下微微起伏,粗糙而干燥。
她感觉到门板另一侧压着的阴影和静止的空气,那扇门和门缝之间塞着的那块石头,像是某个人在离开之前亲手放进去的,把门固定在一个半开半合的位置,再也没人动过。
她收回手,站在门口又说了一句:“那明天再看。”
随后身往回走了两步,在台基边缘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鞋脱了,脚底板踩在凉的石面上,像是要把刚才经过的那些碎片、坑洞和门板都先放一放,等风把它们吹散之后再说。
沈渡没有说什么,在靠墙的位置坐了下来。两个人坐在残墙和断柱之间,各占了一个角落,中间隔了几步干泥地,被午后的日光慢慢照着。风从废墟深处吹过来,带着尘土和干草的气味,在他们之间穿过去,又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