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红尘 第2章 诛魔

他说冷，自是真的。

谢持光正抓着他的手，能清楚感受到他手掌冰凉，然丰禾村地处南方，眼下正值仲春，不该冷成这样。

更遑论他再冷，也没有谢持光躺了数百年棺材板的的心冷。

意识到此人并无敌意，还是那个痴人后，她便淡定地拨开他的手:“回去睡觉，钻被窝里头就不冷了。”

少年蹙了蹙眉，似是还想说些什么，谢持光不予理睬，正欲躺回榻上时，外头传来一阵声响，她五感敏锐许多，隐约听到几个字眼，什么“持光……显灵……”

显灵？显什么灵？

谢持光复又坐起，冲着楚绛影打了个噤声的手势，遂蹑手蹑脚地下床，绕过地铺，怕影子被外头烛光映出来，便俯身，侧耳听外头张氏夫妇的墙角。

张娘子语气含着忧愁:“若是挑中咱家娃娃，那该如何是好啊。”

张工匠大抵是刚从外头回来，他专司庙中砌像的活计，现才得空，听妻子这样说，多有不耐:“你怕啥，娃娃是去随持光仙子享福的，村子最近常有妖魔侵扰，这样做，能让村子里安生。”

“可……”

张娘子还想说什么，便被相公打断了:“行啦，你知道村头老李家吧？他家前些日子，让自家俩娃娃都去陪持光仙子了，这两天就说在自家院里捡到金子了。”

……

谢持光听了几句，察觉不对。

他们所言之意为:近来村子多受妖魔侵扰，为保村子风调雨顺，村中人便准备借着她祭日一事，抽签抽一对童男童女做祭品，献给她的雕像。

其一，她本尊在此，何来显灵之说？

其二，怎会有登过仙台的正统神仙要献祭活桩？

其三，便是那献祭自家孩童的“老李”，捡没捡到金子全凭他一面之词，他人怎知这非骗术？

她思忖良久，哪怕躺下了，脑中都会忆起师尊训诫，师门规训第一条，不可视“弱”无睹，须主动担责。

何况此事到底与她有关，更不可坐视不理。

她自知如今能力大不如前，若要依仗筑基期修为行事，无异于螳臂当车，只可从别处另寻他法。

符咒，阵法，亦或——法器？

谢持光心中大致有了想法，但具体要等白日时方可实施。思及此，她不知发出今日第几声叹息，当咸鱼好难，死了的咸鱼也难。

说好的“生鱼忧患，死鱼安乐”呢。

遥想她咸鱼一生，死后竟还要被人如此败坏名声。

待谢持光沉沉睡去，楚绛影则抚上自己的胸口。

他还是好冷，唯有姐姐是热的，但姐姐不许他靠近。

幸得床榻低矮，楚绛影只需伸出手，便可勾住她床榻的褥子一角，似乎能借此汲取她周身温度。

他亦安然睡去。

翌日，谢持光借了柴刀，一大早便带着楚绛影出村，回到初醒时的棺材处。

并非她不想跟其分开行事，乃是楚绛影偏要跟着她，宛如她曾养过的小白鸟，黏人。

她甫一到地儿，他便跑去看棺材里的瓜果糕点，或腐坏，或完好无损。

见她未动，楚绛影似乎有些失落。

更像了。

那小白鸟每日早早起来，不知上哪儿去叼虫回来，放于她窗前，若不动，连毛也不梳了，同她生闷气。

她只好佯装吃掉，实则背着它扔了。

但像归像，他不是她的小白鸟。

她更无必要哄着他。

“去，劈掉它。”

她将手中柴刀递过去。

楚绛影望着她，不说话，只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沉默听话地将棺材劈开。

谢持光在一旁，见他这幅样子，颇为新奇。

哪怕换作同在师门那些日子，他也未曾这么听话，表面做了，心里指不定在添她的账。

如今倒好，他任她摆弄。

她并未让其劈完，虽说这沉灵木材质上好，多余的放到黑市可卖个好价钱，但她如今身无芥子袋，没地儿装，只得取走一小截，悻悻放弃其它。

随后，谢持光又与他回村中借了几张纸，期间不忘打听持光仙子的庙在何处，她仰慕其已久，想去庙中为她祈福。

借纸的村民大手一挥，为她指了个方向。

在白日，丰禾村的村民都忙碌，各有要事做，庙内少有人，谢持光装模作样对着与她本尊不能说别无二致，只能说毫不相干的雕像虔诚拜三拜。

楚绛影则看都未看，只专心望她。

无论何时回眸，谢持光都会和他盛满笑意的眼相视，每当这时，她便会怀疑此人失忆是真是假，他眼中可无一丝懵懂之意。

待人都走光，她终于寻得机会，用神识探四周。奇怪的是，她未感应到丝毫邪异之气，反倒……有一股熟悉的灵力。

谢持光忽而僵在原地，那张一直淡定的脸上，头回出现懊悔之色。

她想起来了。

那是她自己的灵力。

楚绛影好奇地看她半晌，似是想将这一刻记下。

缺失的记忆中，不断闪过片段。

其中，便有一幕是她行于风雪中，浑身是血，怀中不知抱了何物，待至姑墨山巅，她方才停下，伸出手，自解修为。

天地灵力，自当归于天地。

她当年想，反正她要死了，不如另辟蹊径，前辈大能们死前皆是把功法心法等随洞府放至秘境，她偏不，她要将一身修为散出去，不仅能够滋养天地，若被有缘人拾到，也是其机缘。

如今倒好。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谢持光慢慢将脸低了下去，掩面叹息，不忍回想，脑中却自动将此事前因后果串联一起。

若未猜错，应是她的力量落到丰禾村，又被不知哪方来的邪魔吞吃，借此作威作福。

怪不得会以她的名号来招摇撞骗。

谢持光，你啊你。

她到底是不忍心为难自己，不过片刻，复而抬首，开始布置阵法。

谢持光咬破自己的手指，以血为笔，落在纸上。

画符本质上都是催动灵力，纸与墨，皆是为弥补不足，若画符之人笔触娴熟，灵气充沛，那用何纸墨皆是一样。

而她的血里含有灵力，不必再催动。

至于那一小截沉灵木，则被她随意雕了个符文，一个粗糙的法器便制成了。

她用其在地面划拉几笔，作为阵法，又找了个隐蔽之地，把法器放在上头，作为阵眼。

只待晚上祭祀。

回住处前，她还刻意看了看村口老李，房内无人，空落落的，无论今日天多晴，日光都好似洒不进去。

入夜，村民皆聚于一起，朝庙中走去。

天色暗沉，今夜无星无月，唯有大片大片灰白沉闷的云，遮蔽着苍穹。

领头者不是昨夜的村长，而是一位谢持光从未见过的中年男人，身着祭服，不知是不是挨着山林的缘故，他身旁常有飞蛾萦绕，他似乎也不是很在意。

她听到周围人唤他老李。

似是因他曾目睹持光仙子显灵过，故而此次祭祀由他带领。

她混在举着火把的人群中，听白日淳朴和善的村民们恭维老李，或称他有福，两子皆能与持光仙子作伴;或称他大气，一下就将两子都送去了;其中不乏有探听他如何捡到金子的人。

幼童们被强行拉着去祭祀观礼，不懂何为“祭祀”，倦得直哭，被长辈不耐地呵斥。

谢持光自始至终未置一词，只低头，望着人们在火光下拉扯至细长、扭曲的影子。

有人问她:“谢水姑娘，你弟弟呢，不来看看吗？”

她也只笑。

待到庙中，三牲五谷早已摆好。

老李为拢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的雕像上香，有所谓“上道”者，则从幼童之中，选取两个，将盛满液体的酒樽递过去。

其余人皆跪拜，独谢持光站着，看那两个小孩儿，又听到身旁妇人小声的抽泣声。

那是她的两个孩子。

待二子接过酒樽时，谢持光动了。

她一手握住路上随手折下的树枝，注入灵力，一手掐着符咒，指尖灵符不过瞬息，便飞至中年人身旁。

老李下意识抬手挡，却见那符并非冲着他去，反倒轻飘飘落到他的影子上。

影子发出尖锐的喊叫声，近乎穿破耳朵，同时，小孩儿哭声乍起。

众人皆被惊到，抬头看去，方才被他们簇拥的老李轰然倒下，脸色惨白，仔细看去，会发现是骨头露在外面了，他尸体逐渐腐烂，萦绕许久的飞蛾趴在其上，享受难得的饱餐。

一股难言的恶臭钻进在场每个人鼻中。

老李赫然已死多时了。

那先前与他们交谈的又是什么？

一团乍一看似黑雾的东西飞至半空，却又触及什么，被生生拦下，再细细瞧去，众人惊觉那它内里翻腾的是残肢碎屑，还有银色的晶亮之物。

眼下，众人何尝不知这是妖物，而非持光仙子显灵。

两小童被不知何时出来的楚绛影揽在怀里，地上是打翻的鸩酒。

他们哭着被送回母亲所在之处。

妇人紧紧拥着他们，暗自庆幸。

黑雾见此被激怒，欲要伤人。

谢持光知它已被灵符与阵法接连伤到，如今不过垂死挣扎，便几步向前，以树枝作剑，手腕轻转，看似轻飘飘的一剑，却蕴含她所有的灵力，落下之时，带着玄宿天剑法独有的势如破竹之势。

不过一击，它便亡于剑下。

黑雾散去，残肢落在地上，同老李的尸体一起腐烂。

暗红的血水同泛黄的脓水淌了一地。

哐啷一声，两只银色的长命锁也落了下来。

有人认出，那是老李儿女的。

谢持光筋疲力尽，她强撑着去握住那只有她可见的金色流光。

倒下时，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师门，她与他还是同宗大师姐与大师兄。

但他喊的那声姐姐，又将她拉了回来。

她想起来了，她说此人为何今日一言不发，原是她昨夜让他噤声了。

一直到现在，都忘记让他开口说话。

心脏，又开始疼。

楚绛影不顾村中人或惊或怔的目光，也不管那流了一地的脏污东西，只视若无睹地将脑袋埋在谢持光的脖颈，冰冷的身体逐渐回温。

好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