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加上好友之后一言不发,江河整个人蜷缩在小琴房唯一一个带椅背的椅子里,两只脚都弯曲起来用手抱着,脑袋靠在膝盖上。迟骁只能委屈一下坐在琴凳上,一下一下地用拨片扫着琴弦,扩音和效果器都没开,只能听到金属弦的碰撞声。
江河在想,迟骁也是像刚刚这样推开自己班上所有人的吗?所以他看起来才会这么孤单,只有和黄毛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漏出几分笑意。
不过能和感兴趣的人来一场坦白局也挺不错的,江河认为迟骁能是自己回国以来遇到的看起来最顺眼的人了,能交上朋友也是缘分。嗯?说起来我们两能算朋友吗?
“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迟骁被江河冷不丁的提问吓了一跳,只见提问方把埋着的头从膝盖里抬了起来,眼睛里闪着星光似的。
迟骁突然觉得琴房温度有点调高了,明明才刚入春,自己脸热得冒火。
“你觉得呢?”过了半晌迟骁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道。
“kindred spirits…”江河喃喃道:“我们是一类人。”
迟骁不解,怎么看自己这种别扭的心理被江河看穿,都不能像一类人。等等…所以江河的意思是他也这么别扭吗?
“嗯,你也是我的好哥们。比黄渤志他们还要好。”
迟骁也不懂自己这时候把黄毛他们拉出来溜一下是何意,他只是想证明江河在自己心中真的是很特别的人。
江河闻言笑了,从椅子上走过来俯身揽了一下迟骁的肩:“那好哥们能不能奏一曲?”
“可以,不过我就是自己弹着玩。跟你的钢琴技术一比肯定差远了。”
迟骁没等江河回答,蹲在地上把效果器和扩音的连上了,又连上蓝牙,把自己在私底下练习了无数次快盘包浆的底音音轨准备好。
“Lord I Can't Change…”
(主啊——我不可动摇)
迟骁低沉的嗓音回荡在教室里。
江河一听到这句就知道迟骁要弹什么了,他立即张口跟上。
“Won't You Fly High Free Bird Yea~”
(鸟儿,难道你不该自由地高飞展翅吗?)
江河唱歌时清冽的嗓音里还夹着几分慵懒随性,虽然有些许的走调,但是迟骁已经全神贯注地跟着鼓点伴奏进到吉他solo里了。在那一刻,他是绝对的主角。
起初的旋律并不复杂,以推弦和饱满的长音为主。随着节奏的递进,迟骁左手在琴颈上飞速点按,推弦,揉弦,右手拨片如骤雨般扫过琴弦。在如此速度下,每一个推弦的高音,每一次揉弦的颤抖,都充满了感情。
这段solo就如歌名一样,飞鸟振翅高飞,冲破云霄,将一切都甩在身后。
只是迟骁没能演奏完,因为二弦在某一刻突然断裂,高强度的演奏戛然而止。迟骁看着那根断掉的弦,抱着吉他,久久没回过神来。
江河不语,只是一味地鼓掌。只能在迟骁这里听到半个现场版他不甘心,他现在很想穿越回几分钟前提醒迟骁换个弦,让他把整段solo听完。
“这还献丑?牛大了我的迟。”江河有些耐不住性子,在迟骁旁边来回转悠:“换根弦再来一遍嘛,还想听。”
迟骁不置可否,抿着嘴笑了一下,自己练这首solo换了一堆二弦,左手指腹磨出来的无数个血泡,在这一刻都值了。
“手累了,今天还要去练器械,有机会再弹吧。”迟骁换了个话题:“你平常也听摇滚吗?”
“Queen,Oasis,Nirvana,Pink Floyd这些经典的还是听过的,日摇king gnu,东京事变也听点。我家里还有月之暗面的黑胶呢。”江河像报菜名一样点了一大堆乐队。
迟骁听完点点头,心里在盘算着练个什么吉他solo下次给江河听。
“说起来,怎么不想着组个高中生乐队啥的?”江河突发奇想道:“我们再找个吉他,贝斯和鼓手就可以出道了。”
“这不是从进学校开始就一堆破事儿缠着我,不过黄毛倒是会打鼓,贝斯找眉钉。”迟骁沉思了一会儿:“还差个吉他手,真想组啊?”
江河却打起退堂鼓来了:“先把学校里看你不顺眼的都收拾服帖了再说,省得live的时候来捣乱。”
“也是。”
“所以你怎么看,偷戒指的和食堂泼黄渤志的是一个班的。”江河问道。
在食堂事件当天晚上回去,江河就去找人打听薛祁凯了。这人成绩常年稳定在七班一二名,按理来说不太像那种会来特地找事儿的。
“没事小问题,不用理他们。”迟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讨论到此终止了。
迟骁因为篮球社社团活动就先走了。江河暂时不想回班午休,一个人在琴房攥着兜里的钥匙,思考刚刚的问题。迟骁走之前提醒江河把门锁了,钥匙等他回来去还给负责的老师。
这间练习室因为钢琴坏了还没修的缘故,平常也不会有其他学生来。主要使用人就是像迟骁这种练其他乐器的。
本来交给眉钉也行,毕竟眉钉是九龙一种音乐生里少数走贝斯特长的,这间教室就是他的专属。但眉钉午休和下午放学都得去忙社团还有学生会,迟骁怕遇不到人,交给老师更保险一点。九龙一中教室的钥匙理论上是不准带出学校的,有专门负责的老师,出借和归还都有记录。
江河后知后觉:合着眉钉从一开始就知道迟骁在哪。但是出于对迟骁的尊重,所以没有告诉自己。
不过眉钉又在摸鱼,没去社团这件事,江河打算周六喝酒的时候好好跟秋艺封告一下状。多半是骗秋艺封学生会有事,然后转头去跟黄渤志他们厮混了。
下午的课都改成自习和社团招新活动了,江河一觉睡到放学过了半小时,也没见迟骁回来,索性无聊地刷起了朋友圈。
两个人虽然住两隔壁,从开学到现在愣是没有凑在一起回过家。难得迟骁和黄毛他们今晚没约网吧,而江河也没约喝酒,两个人一合计干脆一起散步回去。迟骁是有摩托车驾照的,只是今天没骑,江河还觉得怪可惜的。
一中这几天一直在开学考,谁也没关注到隔壁二中的暗流涌动。
美其名曰二中,实际上全称是九龙区第二职业中学,和九龙区第一中学差距不是一点半点。但两所学校挨得近,二中不良们早就对一中积怨已久,经常找麻烦。在迟骁这号人物出现前,王立坤已经很久没有被挑战过权威了。
考试期间甚至连校园墙都暂停发布投稿了,因为皮下也要认真准备考试。
这就导致江河刷到那条来自二中的校园墙投稿的时候,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情了。
墙,不匿投稿
To:高一三班迟骁
食堂那事情你小子挺会钻空子,要不说九龙一哥有能耐呢。周五放学你们学校门口见。是时候聊一聊了。
By:二中一哥王立坤
截图上显示信息周二就发了,可能是校园墙皮下今天周五放学才开始清投稿,所以变成现在放出来了。
”卧槽,那不就是现在!我赶过去还来得及吗?”江河急忙拿上手机,犹豫了一瞬要不要拿包,但迟骁的背包也还在座位上,他就空着手往校门口跑了。
校门口堵人这种事,自己还在国内念初中的时候也被堵过,当时学校铁面无私,双方都记过了。理由是江河先挑衅的对方,才导致对方来了。
据说迟骁上学期已经记了一个大过了,加上食堂那件事情,如果这次还被记过的话,离开除就是临门一脚的事情。
“别打起来别打起来。”江河祈祷着跑到校门口,学校里不参加社团的学生在十五分钟前就走的差不多了,校门口零零散散的没几个人。江河没看到打架的场面,心落了一半。可这也不是什么好消息,因为迟骁一直没接电话。
江河朝校门外站着的人群一一扫去目光,他还真发现几个藏在家长堆里,看起来是等得有点不耐其烦的社会人,大多和自己年纪相仿,但是没穿校服。
那群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学校门口每一个出来的学生,但偏偏他们没什么大动作,路过的学生顶多被吓一跳,就绕开走了。
门口守着的保安,丝毫没注意到。
现在怎么办?江河有些犯怵,自己过去单打独斗,很危险。喊迟骁过来也只会激化矛盾,再记过迟骁真就可以收拾东西滚蛋了。
正当江河纠结的时候,对方按捺不住先动手了,他们随机抓了一个出校门的学生,把人家一路当好哥们似的拽到隐蔽处。
江河没犹豫,抬脚就是跟,不管怎么样先上去看看情况。
当看到被抓走的是苟鹏时,江河彻底沉不住气了,今天就是退学不念了都得给这几个人好好上一课,什么叫别惹不该惹的人。对方看起来只有四个人,不过应该都只是小弟,社会人气息很重。不像是还在学校念书、挑事的王立坤。他们和王立坤这种心思缜密能沉住气,知道不能在校门口动手的不一样。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但苟鹏明显支撑不住,被吓坏了。双腿颤抖着,快站不起身子了。
江河直接开了个共享位置给迟骁,也不管激化矛盾了。如果有个什么万一,对方看到消息还能赶过来。
“说,你们学校高一三班的迟骁在哪!他出学校了吗!!!”刀尖的寒光又逼近一寸。
苟鹏用了极大的毅力才克服了心理的恐惧,颤声道:“有…有话好好说嘛。”
对方显然不吃这套,捏着苟鹏的肩更用力了,他朝着苟鹏的耳朵喊道:“迟——骁——在——哪——?”
“想好了再回答,否则我不介意让你脸上多几个口子。”
“Asshole.”
江河没忍住骂了句洋文,但不影响他话音未落就抬脚冲过去了,速度快到形如魅影,瞬息而至持刀者面前,在对方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三下五除二暂时扭废了对方的右手,接着一脚踢开对方,把苟鹏护在身后。
小刀掉到地上的时候,苟鹏眼疾手快地捡了起来,举着对向那群混混们,试图威慑道:“不…不要过来,我们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其他混混看见江河打人这个架势,也纷纷往后退了几步。只有威胁人这个带了刀,因为其他人还不想因为一个失手进去蹲局子。
江河偏头看向苟鹏,他握着刀的手还在抖,这显然不是普通高中生能承受的。他完全没想到对方居然有刀,因为对方一直搂着苟鹏,在他的角度完全看不到手上的动作。
如果迟骁还赶不过来,得快点送苟鹏走,江河想到。
“我知道迟骁在哪,你们放他走我就告诉你们。”江河说完拉苟鹏往外面走了走,刚刚站得这里完全是监控死角,对他们很不利。
目前来看对方应该只有这一把刀,而且他们也不太想把事情闹到进局子,不然早在江河出手的时候,几个人就可以拿刀出来火拼了。江河难免替自己捏了把汗。
兜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应该是迟骁看到消息给自己回电话了,江河估摸着迟骁带着保安和老师最快过来也要3min。靠交涉撑住这3min,起码震慑住这群人,不要近一步动粗,否则江河很难在混战中保护苟鹏。
“哦,是吗?”
这时从江河他们身后又来了两个人,江河暗道不妙,被前后夹击了。
“那你跟我说说,你是他什么人?同班同学?小弟?还是…那种关系?”
江河回过头:身后这穿着校服的两人不必多说,肯定是王立坤和他的军师。王立坤看起来跟迟骁体格差不多,坐实二中一哥地位,情理之中。至于旁边那位,居然是初中时候的老熟人。
也就是陆毅呈所说的最后一名问题少年。
“常槐谦,还是你鬼点子多。”江河冷笑了一声,老友重逢并不愉快。
因为他们最后是吵架绝交分开的。也正是这个缘故,江河出国的时候,不想跟国内认识的人再有联系,换了所有社交账号,连手机卡都注销了。
“几年不见了,你怎么开始帮不敢出来跟二中一哥碰一碰的缩头乌龟收拾烂摊子了?”常槐谦脸上带着笑意,但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缩头乌龟在tmd的哪?”迟骁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常槐谦后面传来,他身后还跟着一群一中小弟,保卫处主任知道这个消息,带着全部保安马不停蹄地也赶过来了。
老师们本来想拦一下迟骁等人的,但迟骁跑得太快了,他们差点没追上。
迟骁跟江河隔空对视了下,迟骁用口型说道:没事了。
苟鹏一见这么多人,顿时放松了警惕,因为学生会执勤的也跟着老师过来了。
王立坤则震惊得像是这辈子第一次见这么护着不良学生的学校,完全没想到是因为他们随手逮得一个人居然是才上任的学生会长。
常槐谦根本不是正常人思维,他右手伸直两根指头,准备一个出其不意直逼苟鹏双眼。这一趟来啥也没捞到,江河、迟骁他打不过,那就拿江河在意的其他人开刀。反正不能让江河好受了。
原本是这么计划的,但他步子还没踏出去两步就被迟骁行云流水般的擒拿控制住了。那一瞬,只能看清迟骁左手抓住常槐谦的手腕,右手扣住对方手臂关节,将对方手臂折叠成一个诡异的角度,紧接着一个下压。常槐谦整个人架不住往地上一跪,脸和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苟鹏被吓得跌坐在原地,江河急忙蹲下来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
“我还活着吗,江河?”苟鹏再也撑不住了,一下抱住江河,嗷嗷大哭起来,鼻涕眼泪直往江河校服上蹭。
“没事,没事啊,都好好的呢。”江河轻轻拍着他的背,帮苟鹏顺气。
随后一帮保安上来控制住了常槐谦在内的六个人,一中学生处老师报了警。然后就是所有人都被带去派出所了,但鉴于大部分都是15,16岁的未成年,笔录完之后,还是走了调解。
江河和迟骁都属于见义勇为,表扬那一挂的。王立坤这波人就全是检讨,记过,赔钱了。一中的老师绝对向着自己的学生,如果不是对方家长难缠,不然想让对方往死里赔。不过苟鹏那边还没有同意签谅解书,所以还有得谈。
当然苟鹏还是第一时间被送到迟骁家医院去了,这样起码医药费可以狠狠爆对方一波米。笔录也是在医院做的。
从派出所出来之后,迟骁看着江河校服外套上的污渍问道:“会长没事吧?”
“王松去陪着他了,没事。”江河把外套脱下,靠在派出所门口的公共休息椅上叹了口气:“我累了,迟哥。”
“我知道,辛苦了。”
迟骁在江河旁边坐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累了给你靠会儿。”
江河真的靠了上去,他略长的头发戳在迟骁脖颈处,酥酥痒痒的。迟骁忍着没动。
“跟你说个事儿,江河。以后人家有刀,别莽着上好吗?”
派出所的民警也说了,江河这样太危险了,况且当时他也不清楚对方其他人身上到底还有没有刀。这次结果是好的,下次呢?
江河没有接话,他很累了,不想跟任何人去争,他那会儿已经孤立无援,喊人来不及,只能先上。
迟骁像是读懂了,也把头一偏,靠在江河脑袋上喃喃道:“我都知道的,那会儿你只能上。我保证下次不会再让你们遇到这种事情了。”
“那群人,我一个一个找出来收拾掉。”
迟骁从看到江河消息开始就强压着怒火。明明自己的事却连累了苟会长和江河,他巴不得现在去给王立坤那群人扒皮剥筋才能报仇雪恨。
听完这句话江河冰冷的手轻轻捏在迟骁手腕上,像是在感受脉搏。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在靠着迟骁肩膀后突然放松下来,他什么都不想思考了,鼻腔里充斥着迟骁沐浴露好闻的海洋味,随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虽然作为当事人里唯二成年的,学校老师还是联系了家长,不过吴女士在国外出差,有时差没接上电话,迟院长则是手术中无法接电话。
其他人陆陆续续被家长接走了,他两就一直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
黄渤志他们到离开前都一直不敢找迟骁说话。
江河靠在迟骁肩上睡着了,这个姿势太亲密了。黄渤志代入了一下,反正他是不可能这么靠在迟骁肩膀上睡觉的。而且迟骁的气场完全生人勿近,他们这一帮小弟都很清楚,自家大哥在盘算到底怎么收拾对面才解气。
黄渤志上车前还是给迟骁发了个信息说自己先走了,迟骁看完后冲他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