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尽,初夏临。
秋牙镇的春色未曾骤然凋零,反倒揉进了浅夏的温柔。河畔垂柳愈发浓绿,枝叶垂落水面,层层叠叠的荫凉覆住整条溪岸。林间落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枝青翠新叶,风过林间,簌簌轻响,清润绵长。
白日天光渐长,破晓更早,暮色更迟。往日转瞬即逝的春日温柔,好似被初夏的风轻轻留住,慢悠悠铺陈在古镇的每一寸街巷、每一缕风烟里。
自河畔月下定情之后,沈清沅与温辞之间,便多了一层无人知晓的缱绻情意。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张扬,没有海誓山盟的刻意喧嚣,只有藏于市井烟火之外、隐于清溪柳岸之间的朝夕相伴,温柔私守。
他们依旧日日相见,却愈发懂得分寸克制。
沈清沅身为沈家嫡女,门禁森严,一举一动皆有下人注视,绝无可能如寻常民间女子一般随心出入、自在往来。从前出府踏青,尚有借口遮掩,时日一长,频繁外出必然引人疑心。
她心思细腻聪慧,知晓这段情意生来便隔着天堑门第,见不得世俗天光,更容不下家族桎梏。故而从未贪求朝夕黏腻,只悄悄掐算时辰,寻得间隙,偷得浮生半日闲。
或是晨光初启、府中众人尚未全然苏醒的清晨,或是日头偏西、下人各司其职、疏于值守的午后。她总能寻得片刻空档,悄悄离府,奔赴镇西河畔那方专属两人的清净天地。
来时无声,去时悄然,从不惊动旁人,从不留下破绽。
温辞亦是始终守着本心分寸。
他依旧居于河畔简陋茅屋,日日苦读不辍,从未因儿女情长荒废学业、消磨初心。白日大半时光,他皆静坐柳下石坪,与诗书为伴,笔墨为友,心性笃定,沉稳如故。
唯一的不同,便是心底多了一份温柔期许。
眼底有光,心中有人,前路有盼。
从前苦读,是孤身一人、踽踽独行,熬清贫岁月,搏渺茫功名,长夜孤寒,无人相伴。如今寒窗岁月,有一人悄悄奔赴、温柔相守,枯燥苦读的日子,便多了无尽温柔暖意。
他从不会主动打探她的行踪,不会刻意等候牵绊,更不会奢求她逾矩相伴。
他知她难处,懂她身不由己,疼她深院桎梏,惜她偷来的光阴。
她来,他便放下书卷,温柔相伴,闲话风月,共赏朝夕。
她不来,他便静心苦读,安分守己,静静等候,从不打扰。
这般克制又赤诚的情意,不染尘埃,不沾功利,是两人身处俗世桎梏里,唯一得以喘息的温柔净土。
初夏的清晨,薄雾袅袅,笼罩溪河。
水汽微凉,沾湿柳叶,朦胧了远山近岸,天地间一片清宁静谧。
天光微亮,镇中街巷尚未苏醒,无车马喧嚣,无人声鼎沸,唯有溪水潺潺、清风簌簌,温柔绕岸流淌。
沈清沅便是趁着这般静谧时辰,悄然出府。
一身素色常服,未施粉黛,未佩珠玉,长发简单束起,褪去所有豪门贵女的华丽矜贵,干净得如同晨间清风。
她步履轻缓,避开府中巡夜下人,绕开主街巷道,顺着僻静小路,一路行至镇西河畔。
露水沾湿鞋边青草,晨风拂动衣角轻柔,她眼底却藏着藏不住的浅浅笑意,眉眼弯弯,温柔明媚,是深院中永远不会展露的鲜活模样。
远远的,便望见柳荫之下的身影。
温辞早已端坐石坪,晨光薄雾落在他青布长衫之上,洗旧的衣料被天光衬得干净温润。他手持书卷,脊背挺直,垂眸诵读,声线清冽温润,伴着风声水声,悠悠扬扬,入耳心安。
许是心神感应,在她缓步走近的瞬间,他诵读的声线微微一顿,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无需言语,便自有温柔漫溢。
他眼底褪去读书时的沉静肃穆,漾开浅浅温柔笑意,起身相迎,礼数依旧周全,却多了独属于彼此的缱绻温情。
“今日来得这般早。”
温辞的声音轻缓温柔,怕惊扰了晨间的静谧,亦怕打碎这偷来的温柔时光。
沈清沅轻轻点头,缓步走到他身侧,立于柳荫之下,避开微凉晨雾,轻声笑道:“近日日渐燥热,晨间最是清凉安静,便想着早些过来。”
更深一层的心意,她未曾明说。
不过是贪恋片刻相守,不愿辜负朝夕春光。
温辞自然懂得,无需多言,眼底温柔更甚。
他侧身让出石边干净位置,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锦帕,轻轻铺在青石之上:“露水未干,石面微凉,落座吧。”
细节温柔,妥帖入微。
他清贫无物,给不了锦衣玉食、珠玉珍宝,却能把仅有的温柔、所有的细心,尽数予她一人。
沈清沅心头微暖,轻轻落座。
目光落在他手中泛黄的书卷之上,书页边角愈发柔软,想来是日日翻读,摩挲良久。她轻声问道:“近日温习课业,可还顺畅?”
“尚可。”温辞微微颔首,淡淡答道,“诗书大道,循序渐进,不敢懈怠。”
他从未在她面前夸耀才华,亦不曾诉说苦读艰辛。所有寒窗孤苦、清贫磨难、前路迷茫,皆独自咽下,只将从容笃定、温柔安稳的一面,展露给她。
沈清沅看着他清俊温润的眉眼,看着他眼底的坚定赤诚,轻声道:“你天资卓绝,勤勉笃定,他日定然金榜题名,得遂初心。”
言语是真心期许,亦是满心坚信。
她见过太多世家子弟恃才傲物、浮躁张扬,唯有他,满腹才华却谦逊守礼,身处低谷却不改初心。这般心性,终非池中之物。
温辞垂眸轻笑,目光温柔落在她清丽眉眼之上:“若得功名,半数为前路前程,半数,为你。”
为挣脱清贫微末,为换来立身资格,为来日堂堂正正立于沈家门前,为许她一世安稳,不负她痴心等候、不负此间风月深情。
一句轻语,没有华丽辞藻,没有盛大誓言,却字字恳切,落地生暖。
沈清沅心头一颤,眼底柔光潋滟,悄然垂眸,掩去眼底动容。
俗世情爱,多是虚言许诺、浮华空文。可她信他,信这个清贫书生的赤诚本心,信他所有隐忍坚守,信他来日可期。
晨间薄雾渐渐散去,天光彻底铺开,暖光穿透柳荫枝叶,落下斑驳碎影,落在两人身上,温柔缱绻。
温辞不再苦读,将书卷轻轻合上,置于身侧石上。
两人并肩静坐,不言诗书,不谈功名,只静静听溪水潺潺,看云卷云舒,吹温柔晨风。
偶尔轻声闲谈几句,聊山间风月,聊四季景致,聊过往细碎小事。
他说年少孤苦、孑然独行的漂泊岁月,平淡叙述,无悲无叹,早已看淡过往磨难。
她说深院寂寥、规矩森严的桎梏日常,浅浅轻诉,无怨无怼,只是难得松弛。
彼此交换无人知晓的过往,袒露不为人知的心事,两颗孤独赤诚的心,愈发贴近,愈发契合。
日头渐渐升高,晨间微凉褪去,天地渐渐暖热。
沈清沅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干净的食盒,轻轻打开。
盒中是几样精致清甜的糕点,还有一小罐温热的桂花清茶,皆是她清晨亲自嘱咐厨房备好,悄悄带出府的。
她知晓他日日粗茶淡饭,清苦度日,便时常悄悄带来吃食茶饮,从不张扬,从不刻意。
既护他书生傲骨,又尽己所能,予他温暖照料。
“晨起空腹读书伤神,吃些糕点垫腹吧。”
她轻声说着,抬手取出一块桂花糕,递到他面前。
指尖纤细白皙,糕点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干净温柔。
温辞没有推辞,伸手接过,轻声道谢。
他从不贪慕她带来的衣食精致,只是珍惜这份藏在细碎日常里的真心暖意。
一口清甜糕点,入口回甘,甜而不腻,如同此刻相伴的时光,温柔绵长,岁岁入心。
他吃着糕点,目光落在她温柔恬静的侧颜之上,轻声道:“你总这般待我,不怕日后我负了你?”
他前路未定,功名渺茫,身世微末,一无所有。她是金枝玉叶,风华正好,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而他,如今能给她的,唯有一颗真心。
沈清沅闻言,缓缓抬眸,眉眼温柔澄澈,语气笃定坦然:“我信你,便不惧输赢,不畏等待。”
情之所起,无关利弊,不问得失。
哪怕前路坎坷,哪怕世事无常,哪怕门第如天堑阻隔,她亦甘愿等候,无悔无憾。
温辞心头大震,久久无言。
半生孤寒漂泊,世人皆看他落魄清贫,轻他出身微末,欺他无依无靠。唯有眼前少女,知他傲骨,信他本心,待他赤诚,予他偏爱。
他默然抬手,轻轻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力道轻柔,珍重万分。
无声相守,胜过千言万语。
初夏的风缓缓吹过,拂动柳枝,吹动衣角,温柔绕岸,岁岁安然。
这般温柔私密的相守日子,悄然绵延了半月有余。
白日里,河畔朝夕相伴,闲话风月,互慰孤寂。
日暮后,各自归位,他守茅屋诗书,她守深院寂寥。
互不牵绊,各自安好,暗中相守,默默情深。
偶尔晚风微凉、月色皎洁的夜晚,沈清沅会借着夜游庭院的借口,立于沈府最高的望月小楼之上,遥遥望向镇西河畔的方向。
夜色沉沉,河畔寂静,不见人影灯火,她却知晓,那方柳荫之下,总有一人挑灯夜读,不负星光,不负初心,不负等候。
而温辞深夜苦读倦时,亦会抬眸望向沈府巍峨高墙的方向。
那座金碧辉煌、壁垒森严的豪门宅院,困住了他心尖之人的自由,却也是他来日奋力奔赴、拼命相守的远方。
一人高墙之内,岁岁寂寥,心向清风。
一人溪河之畔,年年清贫,心向荣光。
遥遥相望,心心相念,隔烟火市井,隔门第悬殊,却隔不开一往情深。
只是世间从无不透风的墙。
再隐秘的私守,再克制的情意,时日一久,终究会露出细微破绽。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沈清沅身边的贴身侍女。
侍女自小陪侍她左右,熟知她所有习性心绪。往日的沈清沅,沉静温婉,恬淡寡欲,日日守在深院,读书刺绣,安然度日,眉眼间总带着一丝浅淡的寂寥清冷。
可近月以来,小姐变了。
眉眼常带温柔笑意,眼底藏着鲜活光彩,心性愈发松弛柔软,不再郁郁寡欢。且时常寻借口出府,次次去往镇西河畔,停留许久才归,归来时眉眼含春,心绪轻快,与往日截然不同。
这般明显的变化,朝夕相伴的侍女如何看不分明?
侍女心底惶恐不安,却感念小姐待她宽厚温柔,知晓小姐深院孤寂不易,便始终暗自缄口,默默替她遮掩周旋,不曾对外吐露半句风声。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侍女能遮掩细碎行踪,却挡不住旁人的窥探流言。
秋牙镇本就地域狭小,市井相连,镇上大户人家的一举一动,皆是乡民闲谈的话题。沈清沅身为镇上第一望族的嫡女,容貌绝色,品性温婉,本就备受众人关注。
她频频去往镇西河畔的异常行踪,终究被镇上好事之人窥见端倪,悄悄传出细碎风声。
风声细碎,悄然蔓延,从市井乡民耳中,一点点传到沈府下人耳中,最终,落入了沈家家主的耳朵里。
沈府大堂,肃穆沉冷。
雕花桌椅沉稳厚重,堂上气氛凝滞压抑,无半分往日平和。
沈家家主端坐主位,面色铁青,眉眼沉怒,周身气场凛冽威严。
他执掌沈家数十年,深耕古镇权势,最重家族脸面门第,最厌私相授受、败坏门风之事。
当听闻下人禀报,自家精心教养、视若珍宝的嫡女,日日去往河畔,与一名落魄寒门布衣书生私下相见、朝夕相伴之时,震怒之心,难以遏制。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之上,杯盏轻颤,满堂肃寂。
沈家家主眼底怒火翻涌,满心不可置信。
他精心教养女儿十几年,教她诗礼规矩,教她世家本分,为她筹划锦绣前程、门当户对的良缘,盼她一生荣华安稳、尊贵无忧。
何曾想,她竟如此糊涂,放着万千名门望族的佳婿不选,偏偏看上一个一无所有、落魄漂泊的寒门书生!
一介无名布衣,无家世、无根基、无前程、无依靠,清贫落魄,前途渺茫。
于沈家而言,这般人物,连给沈家提鞋都不配,遑论与沈家嫡女相知相守!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整个沈家的脸面尊严,将彻底荡然无存!百年望族的清誉规矩,会沦为全镇、乃至周边州县的笑柄!
“可知那书生来历根底?”
沈家家主压下滔天怒火,沉声冷问,语气冰冷刺骨。
下方跪地的管事下人垂首躬身,小心翼翼回话:“回老爷,那书生名唤温辞,外地游学而来,无亲无故,家境贫寒,父母早亡,孤身漂泊。如今暂住镇西河畔破屋,日日苦读,再无其余根底。”
字字句句,皆是微末不堪。
无名无势,清贫孤苦,一无所有。
沈家家主听完,怒意更盛,眼底满是鄙夷厌弃。
区区草芥布衣,也敢痴心妄想,攀附沈家金枝玉叶,诱骗自家女儿真心!
“一个落魄寒门书生,漂泊乞学之徒,也敢肖想我沈家的女儿?”
他语气冰冷,字字含怒,“不知天高地厚,不自量力!”
身旁管家躬身劝道:“老爷息怒,小姐素来温婉懂事,定然是被那花言巧语的书生蒙骗蛊惑,一时糊涂,绝非有意败坏门风。”
这话恰好抚平沈家家主几分怒火。
他深知女儿品性纯良、温柔单纯,常年居于深院,不谙世事,心性干净澄澈,最容易被外人花言巧语蒙骗。
定然是那温辞,故作风骨清高,假意温柔赤诚,刻意接近小姐,图谋沈家权势富贵!
定是如此!
他笃定认定,所有过错,皆在那寒门书生图谋攀附、居心叵测。自家女儿,只是单纯被骗,一时糊涂。
“即刻派人,去镇西河畔警告那书生。”
沈家家主眉眼阴沉,语气冷硬决绝,字字带着权势压迫。
“告知他,安分守己读书便可,休得痴心妄想,攀附不该攀附的人。”
“从今往后,不准再靠近河畔半步,不准再与小姐有任何分毫往来。若是再敢私下纠缠,休怪我沈家无情,将他逐出秋牙镇,永世不得踏入此地!”
权势压人,霸道强势,不容半分辩驳余地。
在他眼中,以沈家在秋牙镇的滔天权势,碾压一个无依无靠的寒门书生,不过是抬手之间、轻而易举的小事。
捏死他,如同捏死一只蝼蚁。
下人领命,躬身退下。
大堂之内,沉怒未消。
沈家家主眼底寒芒闪烁,满心戒备恼怒。
他绝不会允许,一个微末布衣,毁了女儿的锦绣前程,污了沈家百年清誉。
初次施压,悄无声息,未曾惊动沈清沅。
彼时的沈清沅,尚且沉浸在朝夕相守的温柔时光里,全然不知风雨将至,祸端暗生。
她不知,她小心翼翼守护的隐秘深情,在世俗门第、家族权势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不知,那温柔纯粹的风月相逢,早已被世俗贴上“攀附、妄想、败坏门风”的污名。
她更不知,沈家的怒火与权势碾压,即将率先降临在温辞身上,将他清贫安稳的寒窗岁月,彻底碾碎。
河畔晚风依旧温柔,溪水依旧潺潺。
温辞尚且静坐柳下,执笔书写诗书,眼底满是前路期许与心上人温柔。
不多时,几名身着劲装、神色凶悍的沈家家丁,气势汹汹奔赴镇西河畔,立在柳荫石坪之前,阻断了所有温柔风月。
为首家丁面色冷厉,居高临下,语气带着十足的权势轻蔑与压迫:
“你便是外地来的寒门书生,温辞?”
温辞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缓缓抬眸。
看清来人衣着气度,知晓是沈府下人,心底瞬间了然。
该来的风雨,终究还是来了。
他神色平静,不卑不亢,缓缓起身,微微拱手:“正是在下。”
“倒是识趣。”
家丁嗤笑一声,语气鄙夷刻薄,“一介落魄布衣,也敢不知天高地厚,妄想攀附沈家小姐,私下纠缠贵女,你可知罪?”
字字诛心,句句污蔑。
将所有温柔相知、赤诚相守,尽数扭曲成刻意攀附、居心叵测、图谋富贵。
温辞眉目微沉,眼底掠过一丝微凉,却依旧守着书生礼数,坦荡应声:“在下与沈小姐清风相逢,君子相交,坦荡清白,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何来纠缠攀附之说?”
他身正心正,俯仰无愧,不惧污蔑,不畏权势。
“清白?”家丁冷笑出声,“你一个无家无业、无依无靠的落魄书生,日日纠缠沈家嫡女,妄图借势登天、攀附权贵,也敢说清白?”
“我家老爷有令,念你是外来游学书生,暂且饶你一次。”
“即日起,不准再靠近镇西河畔,不准再与沈小姐相见交谈、有任何往来。安分待着读书,考完试即刻滚离秋牙镇!”
“若是再敢私自来往纠缠,休怪我等不客气,打断你的腿,将你丢出镇子,让你永世科考无门!”
**裸的权势威胁,霸道蛮横,不留半分余地。
微风骤停,风月失色。
温柔的初夏河畔,瞬间被冰冷的压迫与恶意笼罩。
温辞静静立在原地,青布长衫随风微动,身形挺拔如松,傲骨未折,眼底无半分怯懦畏惧。
他清贫,却不卑微。
他落魄,却有风骨。
他不惧权势碾压,不畏威逼恐吓,只是心底悄然涌上一抹苍凉。
他最怕的,从不是自身受辱、前路坎坷。
而是这段干净纯粹的情意,终究要被世俗权势碾碎,连累她身陷非议、饱受桎梏。
家丁见他沉默不语,只当他心生畏惧,再度厉声警告数句,方才气势汹汹转身离去。
河畔重归寂静,却再也回不到往日的温柔安然。
满地清风月色,尽数染了世俗寒凉。
温辞垂眸看着手中笔墨,指尖微微收紧。
纸页空白,墨痕未干,前路漫漫。
他不怕吃苦,不怕受辱,不怕前路风雨泥泞。
他只怕,从此之后,山河相隔,风月无逢,再也见不到那个眉眼温柔、信他守他、待他赤诚的少女。
他只怕,辜负月下许诺,耽误她余生安稳。
夕阳西下,暮色沉沉。
落日余晖铺满溪河,温柔依旧,却暖意渐消。
温辞独自立在柳荫之下,望着沈府高墙的方向,久久无言。
风起风落,潮起潮息。
他与她的温柔私守、风月情深。
自此,正式迎来世俗风雨,门第刀霜。
温柔岁月落幕,碾压与磨难,悄然启程。
而身在沈府的沈清沅,尚且一无所知,依旧满心温柔期许,静待明日河畔相逢。
她不知,一场滔天风浪,正悄然笼罩着她与他的所有余生。
三年后的古镇失踪谜局,孩童杳无踪迹的诡异祸端。
也正是从这场门第碾压、深情被诛的开端,悄然埋下了最深处的罪孽伏笔。
盛世烟火温柔之下,人心狭隘、权势自私、世俗偏见。
终将碾碎赤诚,掩埋温柔,滋生无尽厄难,缠绕古镇数年,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