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秘境深处,藏万妖朝殿。
世人皆知暗域尊主居无定所、万古孤凉,却极少有人知晓,这片凡尘之外的幽暗天地,立着一座凌驾万妖、统御暗域的至尊神殿。
殿名——归墟殿。
整座殿宇由千年暗玉砌铸而成,通体通透幽黑,流光内敛,不耀不烈,却自带无上尊贵之气。
白玉为阶,琉璃为梁,星河碎光嵌于穹顶,似昼夜长悬的暗夜星子,静谧垂落,映得整座大殿恢弘盛大、庄严肃穆。
周遭立着数十根通天玉柱,柱身镌刻上古妖纹,纹路盘旋交错,隐隐流转幽暗灵力,镇压四方浊气,统御万里暗域。
殿前云台宽阔无垠,层层玉阶层层叠叠,自下而上,直通正殿高台。
这里是暗域最高权柄之地,是万妖朝拜、众魔俯首、三界敬畏的至尊朝堂。
寻常小妖毕生不敢近前,高阶妖将日日肃守、步步恭谨,连呼吸都不敢放肆。
今日,正是万妖临朝、尊主听政的时日。
自秘境四方赶来的妖将、妖帅、妖王分列大殿两侧,层层肃立。
甲胄暗沉,身姿挺拔,气息沉敛,个个都是统御一方、杀伐累累的暗域强者。
殿外两侧廊下,无数低阶小妖整齐跪伏,密密麻麻,鸦雀无声。
整片归墟殿,静得极致,肃得极致。
无一人敢语,无一人敢动,无一人敢乱半分规矩。
高台最上,至尊玉座悬空落座。
黑衣垂落,清挺孤冷。
祁逍端坐其间,眉眼淡漠无温,周身幽暗气场沉沉覆落,不怒自威。
方才云台那场争执过后,他便转身离去,默然临朝听政。
眼底最后一丝温柔纵容尽数敛尽,余下的只有暗域尊主与生俱来的冷漠、霸道、疏离。
殿前万妖俯首垂眸,无人敢窥探尊容,无人敢揣测圣意。
方才秘境中央那场波动、那场争执、那场正邪对立的爆发,无人敢议、无人敢提。
尊主心绪,从来不是小妖可猜。
可所有妖将心底都隐隐知晓——
今日尊主心境不宁。
周身气场比往日更沉、更冷、更迫。
整座归墟殿的空气,都压得人神魂紧绷,不敢多言一字。
无人知晓缘由。
无人知晓,素来无情无念、万古孤凉的暗域尊主,心底第一次被一个凡尘正道女子掀起滔天波澜。
无人知晓,他们杀伐果断、冷漠偏执的尊主,囚了一个人间修士,护得偏执、困得认真、乱了道心。
……
秘境偏殿,静室空凉。
姒禾独自立在窗前,白衣单薄,身形孤直。
方才那场激烈对峙过后,心底翻涌的怒意、委屈、不甘,依旧未曾平息。
经脉被封,灵力锁死,一身伤势沉沉黏骨,稍稍一动便是绵长钝痛。
可比起肉身苦楚,更难熬的是心底的郁结与茫然。
她始终想不通。
想不通祁逍所作所为。
想不通他偏执至极的囚禁与庇护。
想不通为何仅仅一面之缘,他便不惜倾覆战局、操纵妖潮、耗她根基、毁她清名、强行将她掳入暗域囚养。
她与他。
正邪殊途,毫无渊源。
无恩无怨,无牵无挂。
这一生,算上前日白溪镇战地初见,不过仅仅见过一面。
一面而已。
浅淡相逢,陌路擦肩。
何来这般偏执的禁锢、这般霸道的占有、这般不顾一切的强行留存?
若说是为敌。
他大可杀她、废她、除她这个天生镇荒的阻碍。
若说是为利。
她灵力尽空、佩剑遗失、重伤沉底,如今一无所有,毫无可图之处。
若说是为仇。
她从未与暗域结怨,从未伤他部属、从未碍他霸业。
一无交情,二无恩怨,三无纠葛。
可他偏偏费尽心机,布下整场妖潮大局,等她力竭,掳她孤身,囚她余生。
甚至不惜亲手毁她半生清白、污她一世名节、落得正邪对立、天下误会。
太过蹊跷。
太过莫名。
太过令人捉摸不透。
心底积压无数疑问,盘旋不散,越想越堵,越想越怒。
她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不明不白地被困一生。
不能任由自己背负千古污名、被囚暗域、与世隔绝,却连缘由都一无所知。
今日,她必须问清楚。
问他到底为什么。
问他究竟另有何图。
问他一面之缘,凭什么困她一生。
……
姒禾垂眸,看向自己足下。
方才静立对峙、暗自运功、激烈争执,心神激荡,早已不觉鞋袜何时褪去。
此刻双足**,莹白纤细,足尖微凉,轻轻踩在冰凉无尘的白玉地砖之上。
地砖沁骨微凉,顺着足底蔓延四肢,稍稍压下几分心底燥热怒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
并无半分局促羞赧。
身陷囚笼,身逢绝境,连自由与清白都保不住,何来顾足仪形?
何须在意这些凡尘小节。
她本就一身清白坦荡,行事磊落,心正身正,何惧形骸随意。
姒禾眼底情绪尽数敛平,只剩一片清冷坚定。
不再迟疑,不再纠结。
转身抬步,赤足踏出静室。
白皙足尖踏过微凉玉阶,一步一步,无声无息。
白衣拂落,身姿孤挺,眉眼清冷倔强,带着一身宁折不弯的正道风骨。
她不识归墟殿路,可整片秘境天地气机相通,那处最盛大、最沉肃、最霸道的气场核心,便是他所在之处。
无需指引,无需探寻。
她循着那股覆压天地的幽暗尊主气息,一路直行。
穿过流云水榭,穿过幽林石径,穿过层层静谧宫廊。
越往前走,周遭气场越沉、越冷、越肃。
沿途值守的小妖、妖侍尽数僵在原地,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他们日日守殿、岁岁执勤,从未见过有人敢这般肆意妄为、孤身闯朝。
更从未见过——
一名白衣凡尘女子,赤足踏阶,孤身独行,不惧幽暗、不惧尊威、不惧万妖,一路直闯至尊朝堂。
所有小妖下意识停驻动作,僵立两侧,目光齐刷刷落在那道独行的白衣身影上。
好奇、震惊、惶恐、不解。
万千目光密密麻麻,尽数凝在她身上。
窃窃心绪翻涌不止。
谁都知晓尊主近日独独囚了一位凡尘女子。
谁都不敢妄议、不敢窥探、不敢靠近。
可今日,这名被尊主私囚的人间修士,竟敢独自一人、赤足踏殿、直闯万妖朝堂?
疯了不成?
归墟殿是何等神圣威严之地!
万妖肃朝,尊主听政,三界敬畏!
历来只有万妖跪俯朝拜,从未有人敢孤身直闯、当众临朝、直面尊主!
更何况是一介凡尘正道修士,还是赤脚而行、形骸不羁、毫无敬畏之态。
一众小妖心神震颤,目光紧紧追随,心底惊涛骇浪,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一来尊主未曾下令禁她行走。
二来这女子眼底的清冷傲骨、坦荡正气,莫名让众妖心生敬畏、不敢冒犯。
姒禾全然无视周遭所有目光。
万千窥探、无数震惊、层层诧异,于她而言如无物。
她心正、身正、理正。
心底坦荡,何惧人看。
目光平视前方,步履不疾不徐,脊背笔直如初,一步步朝着大殿最高处走去。
无视两侧跪伏的妖侍。
无视沿途僵立的守卫。
无视满殿遍布的幽暗煞气。
无视正邪殊途的天堑隔阂。
她今日只为一问。
问他缘由,问他图谋,问他偏执,问他不公。
……
一路直行,直达归墟殿外。
宽阔无垠的白玉长阶铺展眼前,层层向上,直通至高正殿。
殿门大开,内里庄严肃穆,万妖分列,气场沉压如狱。
寻常生灵踏入半步,便会神魂震慑、双腿发软、俯首跪拜。
可姒禾眼底无怯无惧。
她抬步,赤足踏上冰凉玉阶。
一步一阶,步步沉稳。
莹白足底贴合微凉玉石,踏碎满殿死寂,踏破万妖肃静。
白衣孤影,独行长阶。
正道风骨,直面万妖。
殿内所有妖将、妖王、小妖瞬间齐齐侧目。
整座朝堂,瞬间寂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妖的目光,齐刷刷凝在那道逆众而行、不惧尊威、孤身闯朝的白衣女子身上。
震惊、骇然、难以置信。
谁也没想到,一介凡尘修士,竟有这般胆魄、这般风骨、这般心性。
面对满殿万妖、无上尊主、幽暗朝堂,不跪、不惧、不卑、不亢。
赤足踏殿,坦荡直行。
高台之上,至尊玉座间。
祁逍淡漠垂眸的目光,顺着长阶缓缓落来。
落在她赤足独行、白衣孤挺、步步坚定的身影上。
幽暗深沉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微、无人察觉的波动。
朝堂万妖肃穆,他素来无波无澜的心绪,再一次因她乱了分寸。
他看着她不顾仪态、赤足踏遍深宫玉阶。
看着她无视万妖目光、坦荡直行、毫无局促。
看着她一身重伤未愈、灵力封禁、身形单薄,却依旧傲骨铮铮、宁死不屈。
眼底沉淀的冷意微微松动,裹挟上一层复杂难辨的沉色。
他知晓她要来。
知晓她心底郁结难平、疑问难解、怒意难消。
知晓她绝不会乖乖困在偏殿隐忍认命。
可亲眼看见她这般坦荡孤勇、孤身闯朝、直面万妖尊威的模样,依旧心头微震。
这便是他执念难放的女子。
纵使身陷绝境、身陷囚笼、身陷正邪对立的漩涡。
依旧风骨不改、本心不屈、坦荡磊落。
……
姒禾一步步踏上最高玉阶,径直走入正殿中央。
满殿万妖分列两侧,气场沉沉,煞气密布。
她立于殿心,孤身一人,白衣胜雪,清清冷冷。
前方,是高高在上、统御万妖、俯瞰天地的幽暗尊主。
身后,是层层玉阶、万千妖众、满殿窥探目光。
她全然不在意。
微微抬眸,目光笔直对上高台之上的黑衣尊主。
声音清亮坦荡,穿透满殿死寂,字字清晰落遍整座归墟殿。
无惧、无怯、无敬、无避。
只有质问,只有不解,只有愤然。
“祁逍。”
她直呼其名,声音清冷坚定,响彻大殿。
满殿妖众瞬间心头一紧,大气不敢出。
竟敢当众直呼尊主名讳!
放肆至极!
可高台之上的那人,却未动怒,未生杀伐,只是淡淡垂眸,静静看着她。
姒禾无视周遭所有暗流,直视他眼底深沉幽暗,当众开口,句句追问核心:
“我今日只问你一句。”
“你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句开篇,坦荡利落。
她微微屏息,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字字铿锵继续追问:
“我与你无怨无仇,无恩无牵,无旧纠葛,无半分渊源。”
“三界之内,正邪两端,你居幽暗,我守正道,本是陌路殊途、终生不遇。”
“纵观过往,我与你此生,仅仅见过一面。”
“就是白溪镇妖潮一战,战地初见,遥遥一遇。”
“仅此一面而已。”
“一面之缘,陌路擦肩,连相识都算不上,更谈不上熟悉、牵绊、纠葛。”
她语气愈发清冷,怒意渐明:
“既然不熟。”
“既然无交。”
“既然毫无渊源、毫无亏欠、毫无牵绊。”
“你为何偏偏是我?”
“为何费尽心思、布下大局、掀起妖潮、耗我根基、等我力竭、强行掳我至此?”
“你到底是什么目的?!”
“究竟另有何图?!”
声声追问,层层递进,坦荡磊落,当众撕开所有隐晦偏执。
满殿万妖彻底屏息僵立。
无人敢动,无人敢言,无人敢抬头。
谁都听得出,这是正道女子对尊主最直白、最刚烈、最不惧生死的质问。
字字戳破尊主私心。
句句逼问尊主图谋。
坦荡、孤勇、决绝。
姒禾目光死死锁定高台之上的那人,不肯放过他眼底半分情绪波动:
“我实在不解。”
“你贵为暗域尊主、万妖之王,统御幽暗万里,俯瞰三界众生。”
“权柄滔天,实力盖世,想要什么没有?”
“何必偏偏揪着我一个凡尘修士不放?”
“你我不过一面之识。”
“一面而已!”
“凭什么就此定我一生、囚我余生、毁我清名、断我前路?”
“凭什么?!”
最后三字,轻轻落下,却重如千钧,震得满殿气场翻涌。
她真的不懂。
从头到尾,全然不解。
一面相逢,陌路初见。
何以值得他偏执至此、霸道至此、不顾一切至此?
甚至不惜染她清白、污她名节、落得天下误会、正邪对立不死不休。
若无所图,绝无此理。
他必然另有目的。
必然藏着她不知晓的隐秘、算计、图谋。
否则根本解释不通这一切偏执反常。
高台之上,祁逍端坐玉座,黑衣孤冷,眉眼深沉。
他静静看着殿心那道白衣孤挺、赤足而立、坦荡质问的身影。
看着她眼底的倔强、疑惑、愤然、戒备。
看着她哪怕身陷他的掌控之中,依旧坦荡磊落、不卑不亢、步步逼问。
良久。
大殿死寂无声。
万妖俯首屏息,无人敢打破沉寂。
祁逍终于缓缓开口。
声线低沉微沉,带着独属于幽暗尊主的沙哑清冷,缓缓落遍整座大殿:
“无图。”
一字,极简,极淡。
姒禾闻言,当即冷笑,眼底怒意更甚:
“无图?”
“若无图谋,何以偏执至此?”
“若无私心,何以不惜毁我清名、囚我一生、布下战局、耗我道心?”
“祁逍,你不必敷衍我。”
“我不信。”
她字字坚定,眼底毫无半分松动: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世间万事皆有缘由。”
“你这般费尽心机、不顾一切掳我囚我,绝不可能毫无目的。”
“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我道心?想要我灵厄印记?想要我镇荒之力?还是另有算计?”
她步步紧逼,句句追问,不肯给他半分回避余地。
今日当着万妖朝堂,当着他所有部属,她要他坦诚作答。
要他给她一个交代。
给她这场莫名囚禁、莫名纠葛、莫名污名、莫名束缚的交代。
祁逍垂眸望着她赤足孤立、白衣凛冽、傲骨铮铮的模样。
眼底幽暗深沉,藏尽万古无人知晓的隐秘,藏尽千年孤寂、一念执念。
他沉默许久,再次开口,声音轻而沉,带着无人能懂的偏执:
“我想要的——”
“从来只有你。”
一句话,落得极轻。
却震得满殿万妖心神巨震。
震得殿心姒禾瞳孔微缩,心头骤然一空。
她怔住一瞬。
随即只觉荒谬至极、可笑至极。
想要她?
他们不过一面之缘!
不熟、不交、不识、无牵!
一面而已!
何来想要之说?
姒禾眼底翻涌极致的荒谬与愤然,直直盯着他,声音冷得发颤:
“荒唐!”
“我们不熟!”
“从未深交!”
“仅有一面之遇!”
“你凭什么说想要我?!”
“凭你一己偏执,强行掳我、囚我、毁我、困我,便是你所谓的想要?”
“这不是想要!”
“这是掠夺!是禁锢!是偏执疯魔!”
她字字沥血,坦荡斥破:
“你若真无图谋,真无算计!”
“便放我回去!”
“放我归我凡尘、归我宗门、归我正道、归我本该有的人生!”
“一面之缘,本就该一面擦肩、从此陌路、终生不扰!”
“是你强行打乱我所有人生!强行绑缚你我宿命!”
“你凭什么?!”
声声质问,回荡恢弘大殿。
白衣赤足的女子,孤身对峙万妖之主。
正道傲骨,不惧天威,不惧权柄,不惧宿命。
纵使身陷囚笼,依旧不肯认输、不肯妥协、不肯认命。
高台之上,祁逍静静看着她盛怒凛然、坦荡不屈的模样。
眼底深沉幽暗,终是藏不住一丝无人窥见的无奈与执念。
他不能说。
不能讲。
不能将那跨越万古轮回、沉淀千年孤寂、只为一面重逢的隐秘真相告知。
有些缘,始于万古,源于前尘,宿命注定,无人可解。
哪怕仅仅一面相逢。
于他而言,便是万年等待、终生执念。
他无从解释。
也解释不清。
只能任由她误会、任由她愤怒、任由她不解、任由她恨他怨他。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一句沉默笃定的执念:
“不能放。”
简短三字,封死所有退路。
也再次彻底点燃姒禾心底积压所有的怒意与不甘。
一面之遇,终生囚禁。
无冤无仇,终身束缚。
无牵无挂,终身牵绊。
荒唐!可笑!不公!
可她站在满殿万妖之间,赤足孤立,坦荡不屈。
纵然无解,纵然无力,纵然前路茫茫。
她的道心,依旧笔直。
她的风骨,依旧不折。
她的质问,依旧坦荡。
今日。
她就算困于此地一生。
也绝不会认下这场莫名其妙、仅有一面之缘的宿命囚笼。
正邪殊途,陌路相逢。
他的偏执,她不认。
他的执念,她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