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来了)
一日转瞬而过。
青崖宗的组队报备时限,定在次日午时。
整个内门上下,气氛比往日紧绷了数倍。
不再是晨训过后的松散闲适,随处都透着一股临战的紧绷感。
几乎所有弟子的心绪,都牢牢系在三日之后的山林试炼上。
有人满心期待,盼着借此机会崭露头角,博取功绩和宗门资源。
有人心底藏着怯意,却不愿被同辈看轻,只能硬着头皮强装镇定。
名利二字,足以牵动世间绝大多数修行之人的心绪。仙门弟子看似清心寡欲,可身处宗门层级之中,排名、资源、心法、地位,样样都绕不开。
昨夜执事长老传话的内容,悄然在内门传开。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试炼,掌门默许姒禾照拂同辈弟子。
消息散开的那一刻,无数心思纷纷活络起来。
不少修为平庸、实战薄弱的弟子,心里都打起了算盘。
只要能蹭上姒禾的庇护,这一趟试炼,基本等同于稳保平安,功绩也能轻轻松松到手。
没有人会嫌弃唾手可得的好处。
辰时刚至,天光微亮。
内门执事堂外的青石空地上,已经聚满了往来的弟子。
人手一份空白组队名册,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敲定搭档,再统一上交备案。
平日里关系交好的师兄弟、师姐妹,大多早早敲定了队伍。
剩下游离在外、迟迟没能组队成功的,大多是修为偏弱、性格孤僻,或是平日里人缘极差的弟子。
人群涌动,心思各异。
无人留意,暗处的风波,正在悄然滋生。
姒禾晨起调息完毕,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带着空白名册出门。
她素来作息规整,晨起吐纳,稳固修为心境,从不偷懒懈怠。多年如一日的坚持,才让她在同辈之中遥遥领先。
走出独居院落时,山道上已经往来不少弟子。
沿途撞见的弟子,尽数主动侧身行礼。
态度恭敬,礼数周全。
这些恭敬是真的,心底的盘算,也是真的。
一路走来,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数不胜数。
有敬佩,有羡慕,有忌惮,更有藏得极深的算计。
姒禾全然无视。
她早已习惯这般目光。
自年少拜师、展露过人天赋开始,这样的注视就从未断绝。
别人的心思如何,从来影响不了她的步调。
她此行只为上交名册,敲定和沈砚的组队信息,仅此而已。
不多时,沈砚也从外峰赶来。
他步履轻快,手里捏着平整的名册纸,远远看见姒禾的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
两人并肩同行,一路无话。
默契早已刻在多年的相处里,无需多余寒暄。
抵达执事堂外空地时,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
偌大的空场挤得满满当当,弟子们低声交谈,纸张翻动、笔墨落纸的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嘈杂却有序。
两人寻了一处人少的边角站定。
沈砚铺开纸页,提笔准备填写二人姓名。
笔尖刚落,还未写完一字,身侧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三道身影拦了过来。
是三名内门弟子,两男一女,都是同辈之中中等修为的水平。
平日里不算拔尖,也不算垫底,混迹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此刻三人脸上都挂着刻意堆起的温和笑意,姿态放得极低。
为首的男弟子往前半步,对着姒禾微微拱手,语气客气又讨好。
“姒禾师姐。”
姒禾侧目看了他一眼,没有应声,静静等着对方下文。
那人也不局促,顺着语气继续开口。
“师姐,我等三人至今还未找到合适的队友。此次试炼凶险莫测,我三人实战经验浅薄,实在没有十足把握自保。”
话说得谦卑,姿态放得极低。
一旁的女弟子立刻跟着附和。
“是啊师姐,我们自知实力不足,不敢奢求功绩,只求试炼之中能平安归来。听闻掌门授意师姐照看同门,斗胆想恳请师姐通融一二。”
话音落下,三人目光齐齐落在姒禾身上,带着明显的期盼。
沈砚握笔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他瞬间就听懂了这几人的心思。
无非是听闻师姐要照拂同门,想厚着脸皮挤进他们的队伍,全程依附姒禾,坐享其成,躲避凶险、白拿功绩。
沈砚抬眼开口,语气平直,带着不容商量的拒绝意味。
“宗门规矩,此次试炼统一两人一队,名册早已定死规制,不可私自更改人数。你们找错人了。”
那名男弟子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显然早就知晓两人一队的规矩,却依旧不死心。
他看向姒禾,语气越发恳切。
“沈砚师弟所言我们知晓。只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师姐是宗门首徒,深受掌门器重,若是师姐主动向执事长老报备,临时调整小队人数,未必不可通融。”
“我们绝不拖累师姐太多,入山之后,我们自行警戒探路,力所能及的杂事全都包揽,遇上小妖我们也会尽力出手,绝不事事依赖师姐。只求遇上高阶妖物时,师姐能稍稍抬手庇护一二即可。”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懂事乖巧,实则字字句句都在算计。
他们把所有轻松的承诺挂在嘴边,把真正的凶险和压力,尽数推给姒禾。
沈砚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这些人心思太过功利,太过难看。
他正要再次开口回绝,一直沉默的姒禾先一步出声。
她语气清淡,没有半分波澜,却字字坚决,不留余地。
“不可。”
简单两个字,直接封死了对方所有退路。
三人脸上的期盼瞬间凝固。
为首的男弟子不死心,还想再劝。
“师姐……”
“试炼规制,不容私改。”姒禾目光淡淡扫过三人,神色平静无波,“两人一队,是宗门定下的铁规,人人遵从,没有特例。我不会为任何人破例。”
“想求安稳,便早些寻合适队友,潜心准备试炼。寄希望于旁人庇护,终究不是修道正道。”
话语直白,点破了他们心底的投机心思。
三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之色难以遮掩。
被当众戳破私心,他们再也没法厚着脸皮纠缠下去。
勉强拱了拱手,低声道了句打扰,便带着满脸难堪,悻悻转身离去。
看着三人走远的背影,沈砚轻嗤了一声。
“这些人,算盘打得太响。”
“明明平日里从不与我们交好,遇事就想着贴上来蹭好处。真遇上凶险,跑得比谁都快。”
姒禾目光落回名册之上,语气平淡。
“人之常情。”
她见得太多。
修道之路,修心最难。
多数弟子修的是术法、是修为、是机缘,唯独不肯修本心。
趋利避害,攀附强者,是最寻常的私心。
她不认同,却也早已见怪不怪。
沈砚低头,稳稳落笔,将自己和姒禾的姓名工整填在名册之上。
字迹端正,落笔沉稳。
填完最后一字,他将纸张吹干,对折整齐,递到姒禾手中。
“师姐,好了。”
姒禾接过名册,抬手翻看一眼,确认无误。
“我去上交。”
她抬步朝着执事堂的报备台走去。
沈砚跟在她身侧,寸步不离。
沿途依旧有不少弟子暗中打量二人。
有人小声议论,感慨姒禾清冷自持,从不徇私。
也有人暗自腹诽,说她太过冷漠,不近人情,手握实力却不愿帮扶同门。
各类细碎的流言蜚语,随风四散。
姒禾全然置之度外。
旁人的评价,好与坏,赞与怨,从来左右不了她的抉择。
行至报备台前,负责收录名册的执事弟子抬头看来,见到姒禾,态度格外恭敬。
“姒禾师姐。”
姒禾将名册递出。
“报备组队。”
执事弟子双手接过,快速登记入册,盖上宗门印记。
“登记完毕,师姐可自行离去,静待三日后试炼集合即可。”
姒禾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刚走出几步,不远处几道压低的议论声,清晰钻进耳中。
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却依旧没能避开修士敏锐的耳力。
“没希望了,姒禾师姐根本不收外人,咱们蹭不上庇护了。”
“我早就料到了,她性子向来刚正刻板,最不喜投机取巧的事。”
“那能怎么办?这次山林妖气极重,听说边境村落死了不少凡人,低级妖兽遍地都是,甚至有可能撞上中高阶妖物。没有强者带队,太凶险了。”
“说起来,这次妖祸爆发得太蹊跷了。往年山林试炼也有妖物作乱,但从来没有这般密集凶残。”
“你们还记得前些日子的传闻吗?北荒那边有异动,妖王祁逍似乎离开了北荒禁地,行踪不明。”
这话一出,周围几名弟子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忌惮、惶恐的情绪,无声蔓延开来。
“别乱说!那等人物,岂是我们能随意议论的?”
“我只是猜测,不然寻常山林妖物,怎么会突然集体躁动作乱?多半是有大妖过境,震慑了整片山野妖群。”
“若是真撞上祁逍……我们根本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必死无疑。”
议论声越压越低,最后尽数消散。
可那几句关于妖王异动的话语,却沉沉落在姒禾心底。
她脚步微顿。
又是祁逍。
短短两日,这个名字频繁出现在耳边。
宗门典籍之中,关于北荒妖王的记载寥寥数笔,却字字惊心动魄。
生来妖尊,统御北荒万妖,杀伐无度,视修士性命如草芥。
百年前仙妖一战,无数名门修士折损在他手中,鲜血染红北荒冻土。
是整个修仙正道,共同忌惮、共同敌视的头号大患。
以往常年固守北荒,从不出界半步。
为何偏偏在今年,悄然离开属地,行踪不定。
妖行异动,必有所图。
姒禾心底悄然多了几分凝重。
原本只当是寻常山林妖祸,供弟子试炼历练。
如今看来,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
沈砚察觉到她脚步停顿,顺着方才的声源看了一眼,低声开口。
“这些人越传越离谱。祁逍身居北荒,睥睨天下,怎么会闲得游荡凡人山林。多半是他们自己心慌,胡乱揣测。”
他不愿过度恐慌,只想安稳度过试炼。
姒禾缓缓收回思绪,继续抬步前行。
“未必是胡乱揣测。”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审慎。
“妖物躁动必有源头。寻常山野小妖,不敢无故大规模滋扰凡人村落,挑衅仙门地界。”
“若真有高阶大妖暗中震慑,此次试炼的凶险程度,会远超往年所有场次。”
沈砚心头一紧。
“那……我们要不要提前向长老报备此事?”
“无需。”姒禾摇头,“无凭无据,只是流言揣测,上报无用。宗门高层必然比我们更早察觉异常。”
若是真的涉及妖王异动,掌门和各位长老不可能毫无察觉。
他们依旧照常开启试炼,要么是局势可控,要么是另有考量。
这些,不是低阶弟子能够窥探揣测的。
两人顺着山道折返,一路往内门静修峰走去。
刚转过山道拐角,迎面遇上两道身影。
是宗门内门另外两名天赋不弱的弟子,林浩与周曼。
二人也是同辈之中的佼佼者,平日里成绩仅次于姒禾,心性高傲,实力不弱。
两人早已组队完毕,此刻正并肩走来,目光在看到姒禾的瞬间,飞快交汇一眼。
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较劲与审视。
林浩率先停下脚步,拱手行礼,语气客套疏离。
“姒禾师姐。”
周曼跟在一旁,笑意浅浅,礼数周全。
“师姐安好。”
姒禾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平日里同门交集不多,彼此点头之交,无深交,无过节。
正要错身而过,林浩忽然开口,看似随意闲谈。
“师姐依旧和沈砚师弟组队?从头到尾,从未变过。”
姒禾目光微抬:“有问题?”
“自然没有问题。”林浩笑了笑,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意味,“只是觉得可惜。如今试炼局势不明,凶险难测,师姐实力冠绝同辈,若是愿意强强联合,试炼胜算和功绩,都会更上一层楼。”
“固守旧搭档,未免太过保守,太过吃亏。”
这番话,看似善意提点,实则暗藏挑拨。
明着是为姒禾可惜,暗地里是在暗讽沈砚实力偏弱,拖累队友。
沈砚神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清楚自己实力不如师姐,却也绝非拖后腿的累赘。
多年组队历练,大小任务从未出过差错。
周曼在一旁适时开口,语气温柔,却字字扎心。
“林师兄也是好意。沈砚师弟根基尚可,只是实战太少,遇上凶戾妖物,应变终究差了些。此次试炼凶险非凡,师姐肩上怕是要多担不少压力。”
一唱一和,看似温和劝诫,实则句句贬低。
目的很明显。
无非是想暗示姒禾组队失误,暗踩二人默契,顺便彰显他们强强联合的优势。
同辈之间的竞争与攀比,从来都无处不在。
姒禾目光淡淡落在二人身上,语气不冷不热,字字清晰。
“组队之道,重在默契心性,不在强弱排名。”
“沈砚心性端正,行事稳妥,进退有度,从未拖累于我。比起空有修为、心藏算计之人,靠谱百倍。”
一句话,直接稳稳护住身侧师弟。
同时不动声色,点破二人心底的攀比算计。
林浩和周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没想到素来清冷寡言、不爱争辩的姒禾,会直接当众回怼。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姒禾无意与他们虚与委蛇,说完便收回目光,侧身带着沈砚径直离开。
错身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两人压低的低语。
“太过傲慢了。不过是天赋稍高几分,便目中无人。”
“等着看吧。试炼场上见真章,功绩排名高低,不是靠嘴上逞强。”
细碎的怨怼之声,随风掠过耳畔。
姒禾全然不在意。
口舌之争最是无谓。
修道之人,终究靠实力立身。
旁人如何嫉恨、如何非议,撼动不了她分毫。
走远之后,山道彻底清净。
沈砚低声开口。
“师姐,刚刚多谢你。”
若是方才姒禾没有开口,他只能硬生生咽下这番憋屈。
姒禾语气平淡。
“无需谢。事实而已。”
“修道先修心。他们心浮气躁、执念攀比,终究是修行大忌。走不长远。”
沈砚轻轻点头。
他心里很清楚。
同辈之中,无数人嫉妒师姐的天赋与殊荣,暗地里的非议、抹黑、攀比,从未停止。
只是师姐从来不在意。
可越是如此,那些人越是心生不甘。
暗处的敌意和暗流,早已悄悄滋生,遍布宗门各处。
只是平日里藏得隐秘,无人察觉罢了。
“这次试炼,怕是不止妖祸凶险。”沈砚轻声感慨,“同门之间的较劲和算计,也不会少。”
姒禾脚步平稳,目光望向前方延伸的山道。
“本就如此。”
“有人的地方,便有纷争。仙门也从来不是净土。”
妖邪是外厄,人心是内劫。
外厄可拔剑斩除,内劫却无形无状,最难防备。
这一趟山林试炼,要面对的从来不止是凶残妖物。
还有同辈之间的私心、算计、攀比与倾轧。
无数暗流汇聚在一起,终将在试炼场上,彻底爆发。
回到静修院落,姒禾推门而入。
院落依旧清净安宁,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嘈杂风波。
她抬手关上院门,将所有纷扰挡在门外。
距离试炼开启,仅剩最后三日。
接下来的时日,所有弟子都会进入闭关调息、稳固状态的阶段。
不再参与宗门杂务,不再随意闲谈游荡,只为全力备战。
姒禾端坐于院中央的青石蒲团之上。
闭目凝神,吐纳调息。
灵气顺着周身经脉缓缓流转,温润沉稳,一点点稳固根基,凝练剑意。
她的心境始终平稳无波。
外界的算计流言、同辈的攀比嫉妒、未知的妖祸凶险,都无法扰乱她半分道心。
她的道,始终清晰坚定。
斩妖除魔,守正护心。
日落月升,昼夜交替。
三日时光,弹指即过。
试炼开启之日,如期而至。
卯时未至,天边夜色未褪,晨曦初露微光。
整座青崖宗已然苏醒。
钟声层层叠叠响彻群山,悠远肃穆,唤醒所有待命弟子。
内门、外门参与试炼的弟子,尽数身着规整道袍,佩剑携符,背负行囊,朝着中心演武场集结而去。
天色微蒙,数千名弟子整齐列队,阵列井然有序。
往日的闲散嬉笑尽数褪去,人人神色肃穆,整装待发。
演武高台之上,掌门与诸位长老尽数落座。
目光沉沉,望向下方整齐的弟子阵列。
山风微凉,拂过整片演武场。
无人喧哗,无人躁动。
大战将至,暗流汹涌。
所有人都清楚,今日踏出宗门山门,踏入茫茫山林,便是真正的生死历练。
有功绩机缘,便也有生死凶险。
姒禾与沈砚并肩立于前列,身姿挺拔,气息沉稳。
她抬眼望向远方沉沉山林。
云雾翻涌,遮天蔽地。
无边山野之中,妖气蛰伏,危机四伏。
还有那传闻中悄然离境、行踪不明的北荒妖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