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长生 第7章 第7章 以身渡火

颜岁问完之后，他整个人都静止住，再没有其他反应，像是被“石化术”定身了一样。

虽然还是“看着”她，但那种被威胁的感觉明显减弱，颜岁试着动了动身子，能动，他没有把所有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很好，确定他没有想伤害她的意思，颜岁胆子大了些，她小心翼翼地翻身，轻轻往床边挪动，每挪动一下就后悔一次，她真不该把床定制的这么大。

老天啊，她不是八个月大的娃娃，她可是三百多岁的成年女子，整日狗爬……她也是要面子的啊！

然而就在她的手扒拉到床沿的那一刻，那尊“石像”突然有了反应，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仅是分出的一根尾巴缠住她的脚踝，一下子把人拖了回来。

“长寿乖，你先放开……”没等她说没完就被再次禁锢住，真是跟他演不了一点！她态度但凡有一丝不坚定，他必得寸进尺，“放开我，狗长寿，我生气了！”

可还是晚了一步，颜岁只感觉归位的瞬间便有重量覆在她身上，不重，但这一次她是完全动不了，她是趴着的，那轻易咬碎炉鼎的凶器离她很近很近，好像她一动就会被咬断脖子。

“我真的生气了！”她试着挣脱，召不出鞭子，便试着使用术法、操控灵气、念法诀，却都行不通……怎会如此！

难道是因为靠这异火太近的缘故吗？

肉眼看不见，但用“灵识”却可以清楚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的可怖“异火”，在这异火范围内，所有的一切仿佛都不受她的控制。

她感觉他身上无形的火越来越烫，她体内灵力在保护她，但这异火毫无销歇的意思，反观她的灵力就快要撑不住了。

若是再不挣脱……她肩膀上那个伤口至今未愈，要是全身都接触，那可就真的是会被烧死的！

“放开我！”颜岁开始靠蛮力挣脱，“这是命令！”真是混蛋！都神志不清了还知道化她的劲，不过真要硬碰硬受伤的也只有她。

闹着玩一样根本挣脱不开，但极度愤怒的颜岁也是有爆发力的，所以……床塌了，从中间裂开的，她被尾巴护着没有受伤，这感觉好像还比床垫更舒服一点……

“好样的，你今天敢伤我一根头发，明天我就……”剪了你的尾巴当坐垫！

当然，如果能只伤一根头发就更好了。

咦，动了？颜岁及时噤声，等他动作完成，虽是意料之中但还是有些小失望，知道他不是要放开她，结果真就只是翻了个身，让她躺在上面。

这可不是贴心，这是铁了心要她的命啊！

颜岁望着床幔开始反思，今天长寿的反常不只是因为身体变化，之前发病几乎是动物本能般的避着她，这次为什么突然跟魔怔了一样非要抱着她？

难不成因为今天他吃药疼的时候她去抱了他的缘故？那也不是每次疼的时候都可以抱人的！

灵力对抗失败，除了热还有些被烧灼的疼，不行，不能坐以待毙。颜岁反客为主，狠狠咬住他的胳膊，但他丝毫松手的意思，也是，这种级别的疼可能对他来说早就麻木了。

“好，你不怕疼是吧。”颜岁心中忿忿，那就咬断这只胳膊！再一用力，便见了血。接着又是颜岁意料之外的变数，不过这一次算是难得的好消息：他身体里充盈的火元素灵气竟可以为她所用。

颜岁尝试吸他灵气，没想到这个方法竟然真的可行，她将那股火元素灵气引入体内之时，周身灼热变得温和，烈火绕身却如水如风，六识安逸舒畅，颜岁竟有些开始沉浸其中，不合时宜地借势修行，直到束缚自己的力气松垮才堪堪回神。

他又疼晕过去了。

颜岁重获自由，起身舒展筋骨，身上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连肩膀上折磨她多日的伤口都不再疼痛，她正窃喜着，回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血只是媒介，她只吸灵气没咽下去，所以看起来格外多，这昏迷的人，破损的床榻，流了一身的血迹，怎么看都像是行凶现场啊！颜岁有些愧疚，但她也是形势所迫，于是只能选择原谅自己。

她用术法修复好破损的家具，然后帮小怪物处理伤口，这小怪物的火能让别人的伤口无法愈合，但对他自己无碍，只是会留下伤疤，不过看着他这全身几乎没一块完好的皮，颜岁心中难免有些唏嘘。

她是打心底里觉得长寿挺可怜的。

但没有妨碍她给他盖被子的时候、顺带且偷摸着用风刃剪了人家一小撮尾巴的手。

离开尾巴的毛发瞬间失去光泽，手感也差了些，倒也能比得浮光锦的柔缎，但长寿的颜色太单一，若能是染个红橙黄绿……

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的颜岁讪讪一笑，烧了狗毛，假装无事发生。

收拾妥当，她终于得空好好打量长寿的脸，虽然毛掉秃不少但这一脸伤疤仍旧不好看出原本的样貌。

颜岁蹲在他身旁，仔细打量着，伸手量了他三庭五眼，而后手指从额头顺着鼻梁滑下，再然后是鼻尖、嘴唇、下巴……不得了，如果没有这些烧伤那得是什么级别的俊俏！

“你也怪不容易的。”颜岁安抚似的拍了拍被子，又打量了片刻，起身前只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当作今夜受惊的报复。

没办法，颜岁，大度。

好在有惊无险，就是不知道他身体里的这到底是种什么火，把自己烧的全身没一块好肉不说，眼睛也烧坏了。

虽然她私自叫这火为“异火”，但其实藏书阁里记载最全的《玄洲异火录》中并没有这火的记载。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不过，如果她能多帮他分担一些压制不住的异火灵气，他犯病时也就不会那么痛苦。

但是，颜岁看着自己身上的血迹，每次都吸血也不太好吧……不过应该也没有比鲜血更快、更直接的接触妖兽气息的方式了。

没有过多纠结，颜岁很快做出决定，她又不是靠吸血修炼的邪俢需要天天吸血，只是按照他的需求来帮他而已，反正十天一次，多备点补血的药就是。

不过比起这个，今天她睡哪儿啊？

——

手忙脚乱的一夜过后，新芽迎来晨光，常宁山上又是一个晴天。

远山存了金色，映衬着斑秃的残雪，玄洲陆的冬过了，寒气便轮到凡人间。

往年的此时，她是该启程去往初洲的……颜岁收回视线，又看向下山的台阶，最后目光落到某个方向。

她在阁楼待了一夜，估算时辰长寿也该醒了，便挑了瓶补气血效果好的药去找他，结果一进门就吓得差点没站稳。

不是怕的那种，是开门后的画面很有冲击性——

长着妖耳妖尾少年正抽泣着跪坐在地上，身上缠着她包扎的绷带，他给自己戴上了篱妖器，项扣的玄铁链垂到身前，听到颜岁到来，他缓缓将玄铁链首段从地上拾起递给……她是个正经颜岁啊！

“你先起来。”颜岁从储物手链中取出一件斗篷给他披上，一时想不通这什么情况，而且他不秃的时候都知道穿件衣服，秃成这样竟不知道挡一挡。

“错……”这小怪物给自己系的死扣，她废了些功夫才摘下篱妖器。

“没有怪你。”颜岁捧着被她好不容易养出些肉肉的脸，“我知道长寿最乖了，那是你生病才那样做的。”

长寿犯病时虽然六亲不认，但正常时好像能保留些发病时候记忆，所以每次情绪稳定后都很自责。

“乖。”他点头，眨着无辜的眼睛，起身后很自然地弯腰将脑袋歪向她。

颜岁心软的一塌糊涂，但他如今的外表……让一个正经颜岁实在不好意思动手动脚，于是只拍了拍他的肩膀，甚至略显生硬。

“……”对于颜岁只是拍了拍他便就此收手这件事，长寿震惊地忘了直起身子，颜岁看他卡在原地，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直到看到砸在地上的小水滴……怎么又哭了？她什么也没说啊！

她在心中猜测，长寿的人形虽然看起来这么大一只，但在妖族可能还只是幼崽的年纪，所以，必须要哄着才行的？

“怎么突然就不开心啦，我的长寿小乖。”尽管他看不见，颜岁笑容依然灿烂，表现个“体贴”而已，她是不是演的太用力了？

开头起得太做作，可也只能硬着头皮顺下去：“不哭哦，会变丑的。”

长寿向来好哄，这次也是，一听到她的声音便止了哭泣，任由颜岁给他擦眼泪，像是忘了刚才为什么难过。

“丑？”

“呃……”颜岁看着他，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毕竟他这张脸目前已经没有什么变丑的余地了，幸好这小怪物非常好糊弄，她说什么就信什么。

颜岁不禁暗叹，也幸亏他有些武力，要不然这样天真的家伙指定长不了这么大。

——

因为之前长寿是半化形，颜岁给他穿衣服有些随便，现在突然半化人，颜岁便想着得带他去买些正儿八经的衣服才行。

给他买衣服不麻烦，每个仙俢城都有「霓风阁」，那里有专门给妖兽的衣物，和给人穿的不大一样，霓风阁的衣服可以更好的适应尾巴翅膀之类的“多肢”或“异体”。

除了售卖“灵装”，霓风阁也贩卖“灵宠”，只不过贩卖的灵宠全都是低阶灵兽。

灵兽，也是妖兽的种类，不过是就妖域那边的叫“妖兽”，魔域那边的叫“魔兽”，灵域这边生长的动物自然就叫“灵兽”。

霓风阁的灵兽也很少有攻击性强的，除了美观和安全，便只有安全和美观。

所以真找不到合适，颜岁宁可冒一些“风险”也不会选择霓风阁的灵兽。

不过，临秋末晚地竟让她白捡到一只如此厉害的小怪物，颜岁每次看着自己的外置战力，心情都有种说不出的愉悦：“长寿，你还能变回原形吗？”

“圆？”

“就是昨天可以抱在怀里那种。”

“能！”说完，他甩了两下耳朵，眨眼间便从那么大的一只人变成了一团小狗。

它于半空中落下来时往前一使劲，从桌子上借了一下力，像个小球一样直接弹进颜岁怀里。

颜岁被一个软乎乎的东西撞了个满怀，尽管不是第一次抱它，但她还是觉得很神奇：‘这家伙原形是没有骨头吗，怎么可以这么软的？’

不过能变回来就好，她前几次都是自己出门，长寿坐在院子里等她回来，现在他变成“团寿”她就可以带它一起逛街了。

道盟的规矩，散修不能契约越阶的灵宠，且灵宠只可以自己抓，不能贩卖，这也是为了保护低修为修士的人身安全，毕竟“妖兽噬主”的案例不在少数。

所以灵域也只有所属玄部的霓风阁可以光明正大地贩卖灵宠。

但尽管有规定，跨个一两阶也无伤大雅，大家私底下还是该贩卖贩卖，该悬赏悬赏，该契约契约，总归是先有人不遵守规则，才有那一些妖兽噬主的案例。

只要不摆在明面上，不对他人造成伤害，负责监管的巡检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长寿这种人模人样的一阶灵宠，不被严查才怪，所以颜岁觉得还是让他变回原形靠谱些。

这家伙变回原形后，那小短腿还没有它耳朵长，让它跟她步行着实有些不太合适。

幸而小狗崽大小的一团寿抱在怀里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