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棠成魁 第3章 第 3 章

宫里趣事少，所以有什么风吹草动很快便会传开。此次夺师也算是大出风头，于是为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棠鸢桐借在府中静养为由连续一个月没再进宫。

这一个月里白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下午除了上课就是看些闲书，夜里也睡得早，病是真、休养是假却也圆润了不少，给往日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血色。

估摸着没多少人还会关注此事，棠鸢桐才写了封拜帖想去浓姐姐府上坐坐。

只是这封拜帖还没交给小厮送去，棠鸢桐府上却来了位不速之客——她排行第五的皇姐棠殷。

棠殷乃贵妃所出，比棠鸢桐大上七岁。她三岁识字七岁就会作诗，也是个才貌双全的名人。

棠殷嘴角向上挂着，眼中却全然看不见笑意。眉宇间带着些刻薄，因年少成名所以言行举止中止不住的傲气。一身白衣远看着朴素，其实镶满了珍珠与银丝，高高束起的发上簪着淡色的珊瑚与珠宝，一对耳坠上米粒大的宝石看着不起眼其实价值连城，颈上挂着串皇上赏赐的宝玉项链。

这幅生人勿近的气场，导致棠鸢桐从小就与她不太亲近，今日却来找棠鸢桐一起逛街，说是要好好培养姐妹感情。

虽然棠鸢桐原定的计划是去看望许久不见的浓姐姐，但这位皇姐的邀请也不好拒绝，便只好应下了。

棠鸢桐也好奇她究竟想做什么。

＊

冬日暖阳不觉寒冷，年关将至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灯笼，红彤彤的看着很是热闹，一副盛世太平。

车夫将马车停在路边，小丫鬟先下车垫了只小梯凳搀公主下来。

街上行人无数，三两孩童向他们望去又被大人迅速抱走。

棠鸢桐从棠殷通体雪白挂满珠宝的马车上下来时发现人群中有些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窸窸窣窣议论她是哪位贵人。让她自觉有些惹眼。

转世到此处后过了这么多年其实她还未能完全习惯皇女的尊贵身份，这个世界与她从前生活的地方无论是历史还是常识都有所不同。

已经习惯节俭生活的她现在却可以随意挥霍，即便待了十几年也还是常常会有所顾忌。

“看什么看，眼睛不想要了啊！”棠殷身后的小丫鬟驱走了在往这里瞧的无知幼童。

“小姐在想些什么呢，仔细着点脚下。”自家的丫鬟打断了棠鸢桐神游天外，怕公主跌下台阶让她掉了脑袋。同时也记着棠鸢桐特地吩咐的在外不要暴露她公主的身份。

“哦，没什么，我在听殷姐姐车上珠帘的声响，一时晃了神。”

走到人群里，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神才终于消失。却轮到棠鸢桐好奇了。

因为身子虚弱棠鸢桐十七年来在街上步行的次数屈指可数，平日里不是在府里就是在宫里，往返都有马车。只有暑天掀起了车窗帘散热才会看到街景，连路有几条都不晓得。今日还是头一回上街闲逛，惊讶以前竟全然没发现百姓几乎都是一副极其富贵的华丽打扮。

原来这个盛世比她想象中还要富裕……

“给你写了信一封都不回，想来看望你又怕扰了你清静，真是让姐姐好生担心。”棠鸢桐大病初愈脚下还有些不稳，棠殷搀扶着她数落道。

“我知道殷姐姐心疼我，只是那时实在病得没力气翻阅书信，只好现在当面给殷姐姐赔个不是了。”

“既如此我也不与你客气了，今日珍楼上架新品，且同我一道去看看吧。寻点贵气的首饰给你装扮上，莫失了皇室的体面。”棠殷终于点明今日的意图。

“也好。”

＊

许是因为年末，路上行人颇多，但见到公主棠殷都会自觉让开道路。

但事情总会有难以预料的。只见迎面走来一个黑衣人，撞到了棠鸢桐。

她脚下一个踉跄，若是没有棠殷扶着可能已经摔倒在地，当众出丑了。

“不长眼睛的东西！若是撞坏了我家主子你折了小命都赔不起！”小丫鬟对着黑衣人怒骂，那人却已经头也不回地跑没影了。

“无碍，他许是走得急了没注意……”棠鸢桐让小丫鬟收了声。

她不想引起旁人的注意，然而为时已晚。

已经引起了骚动，人群中频频有人看向她。

“哎呀，妹妹腰上的玉佩哪去了？”棠殷突然捂着嘴难掩惊讶。

棠鸢桐今日确实挂了条坠子的，但不是平日里戴的玉佩而是换了装着安神药草的香囊——她不习惯热闹的人群。

挂在腰间的香囊现在不见了踪影，可方才还在的。

“定是被刚刚撞到小姐的那人顺走了！真是好大的胆子！”棠殷的丫鬟附和道。

看热闹的人已经越来越多，都在好奇五公主旁边的是哪家的小姐。

棠鸢桐有些头疼了。

此时从人群中跑出来一个衣衫褴褛的蓝衣老人，枯瘦如柴且面容憔悴，对着棠殷“扑通”一声跪下，哭道：“求公主殿下行行好，赏我一些吃食吧！我已经饿了三日没吃饭了！”

众人接连哀叹这个老人的可怜。

其实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实在把棠鸢桐吓了一跳，听到了他的话才知道这是个可怜人，正准备唤小丫鬟去买些吃的给他。

棠殷拔下发上的珍珠钗子，塞到老人手里道：“老人家，你收下这只钗子吧，去换点银子买饭吃。”

老人得到赏赐，千恩万谢退下了。

“果真是位菩萨心肠的好殿下！”众人这样惊叹。

棠殷恍若未闻，在一片夸赞声中扶着棠鸢桐拐进小巷，到了无人之地才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你这傻孩子被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我……我确实头疼人多的场面。”棠鸢桐低声答到。

人多眼杂，棠鸢桐不想存在感太高，毕竟她的最终目标是躺平。

“看看你的样子，一点都没有贵为皇子的威严。”棠殷敛了笑意，重新摆出一副皇姐的样子，“小心被底下人反压你一头，叫人连皇子都敢欺负。”

“我知晓了，谢殷姐姐教训。”

“好了，教导你自有你的老师去办。今日我带你出来是去挑首饰的。”棠殷重新挽上棠鸢桐的手臂，搀着她往巷子外边走。

今日不过出来是买些首饰，竟这般周折。

＊

珍楼，楼如其名，贩卖各类奇珍异宝。五湖四海的宝贝此处几乎都可买到，无论是孩童的零嘴还是治疗隐疾的药品应有尽有，是贵人们都最爱的商铺。

关于此楼的来历众说纷纭。据说此楼在前朝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经存在，到了如今这一代，那从未现身的楼主一家早已富可敌国。也有传言说此楼的主人其实是天上长生不老的仙人，所以从来便只有一人。

不过棠鸢桐素来不喜奢华，而且要用的物什府上都有，所以从未来过此处。

直到今日头一回见到这座珍楼，她才明白这样方便的商铺为何只有贵人才爱。

气派的黑色高楼从外面就散发着“平民勿入”的无情气势，墙上镶着用黄金打造的狐狸图案。门口共十二层台阶，每一层都摆了只玉石雕成的猫儿。

真是雕梁画栋。

棠鸢桐心中暗想：真不愧是开在京城大街中心的店，一看里面的东西就很贵啊……

棠殷二话不说，直接拉着她上去，边走边说：“什么表情，莫不是连台阶上的假猫都怕？”

“确实未曾见过那样栩栩如生的佳作……”棠鸢桐不做解释，只顺着她的话。

“欢迎二位贵客呦！能有二位到来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呀！今日小店上新，请尽情挑选呐！它们若是能有幸被二位看中便是被打造出世的全部意义了，也算是不枉此生啊！”店门口迎客的小二一见到她们就热情地招呼。

这姑娘真是好口才，棠殷和两个小丫鬟被逗得直乐呵。

棠鸢桐冷着脸没看小二，小二却突然像发现了什么稀奇玩意一样凑上来，略有些矮小的身子垫着脚使劲往上探，单片眼睛后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棠鸢桐。

棠鸢桐被盯地发毛，以为是因为自己没被逗笑，小二觉得工作出了差错，所以便扯着嘴角硬挤出一副生硬的假笑。

“哦呀！”小二尖叫出声来，将主仆四人全都吓得一愣。

“您是那位呀！”

四人还没回过神来，小二已经一溜烟跑进了长工休息用的屋子。

棠殷没等别的小二来替换，熟门熟路地领着棠鸢桐上了三楼挑了几副贵重又不失低调的首饰。

“二位贵客久等了呦！丢下二位贵客这么久小人真是惭愧呀！”还没见着人影，小二滑稽的腔调已经从楼下传来。

“对二位多有怠慢，还请莫要怪罪。”小二之后还跟着声清冷的男声。

半人高的小二先跑上楼来，紧跟其后的男人一阶一阶缓缓走上来。

薄唇窄脸，秋波眉细长眼，身材高挑发如泼墨。

一身温柔的粉衣，水蓝色的眸子璀璨如星，比上回相见少了对毛耳朵。

这不正是那位连累棠鸢桐上一世英年早逝的黑猫妖精吗！

“参见二位殿下。”玉梨行了礼，又点名棠鸢桐，“八殿下……”

“有什么话到人少的地方再说。”棠鸢桐打断了他还未说出口的话，此处人多耳杂且棠殷也在，说什么都不方便。

“那是谁，与你认识？”棠殷开口了，想必是想教训棠鸢桐作为皇子不该与外头不三不四的人相识。

“见过，但不熟。”棠鸢桐实话实说。

安抚好棠殷后让小二向她介绍楼中新品，玉梨领着棠鸢桐去了长工休息室，此处无人。

“八殿下这十七年为何从未唤我现身，我可是十分挂念着、期待着报恩之日。”

“我用不着你的帮助，而且我不想念你。”

“皇子虽然行事处处都要小心，但也是与万人之上的身份最相近的……”

“我只想躺平！”棠鸢桐直接表面自己的想法，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不容置疑。

玉梨说出了没有一个皇室出身的孩子不曾拥有的念头，但想与做是两回事。

“好……还是像那时说过的，若有任何事便唤我的名字，我随时可以出现。若是殿下不愿意借助妖术的帮助，也可以直接来珍楼找我。”

“嗯，我知晓了。”

但看方才棠殷的反映似乎此前从未在珍楼见过玉梨，她可是常客。

“你在这里做短工？”

“我是珍楼的主人。”

哦，虽然同样老不死，但不是仙人而是妖怪。

棠鸢桐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