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素瑜晕了大半天刚醒来,自然是睡不着的。
方才棠鸢桐半句话没多说就把他扔这,屋里只留他一人,不知所措。找不到火折子点不了灯,也不敢乱走。他百无聊赖地躺在光秃秃的卧榻上,连被褥都没有,倒是不冷,但硌得慌。
最开始的时候担心一动就会扯到伤口,所以也不敢下床去拿被褥,即便他看见被褥就搭在不远处的屏风上。
因为他怕疼,非常怕。虽然三天两头要挨打,但还是怕,习惯不了。
不过躺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他发现棠鸢桐给他喝的那碗止痛汤药是果真有奇效,背上的伤口竟半点也不痛了!
……不对劲。
虽然伤口是不痛了,但脑子开始变得昏昏沉沉了。身子似有千斤重难以动弹,又似浮于云端之上脚下发飘。
荀素瑜哑然失笑,拖着发沉的身子,刚爬起来,都还没来得及下榻去把被褥抱来,就重重倒在榻沿上,昏过去了。
闭目之前,他迷迷糊糊地听见自己额头磕到了硬邦邦的榻板。
他想,他这回可能计划出错了,那个八公主也许没那么好心愿意无缘无故地救他。
翌日。
棠鸢桐昨夜做了个比往常更可怕的噩梦,醒也醒不来逃也逃不走,只能眼巴巴地等自己醒来,所幸终于还是在半夜三更的时候被惊醒。只睡了没几个时辰,不过醒来后她也不敢再睡了,故而今日起得也早,天还没亮。
她没将守在门外酣睡的小丫鬟喊醒,小姑娘还在长个子,值夜的时候睡着也无伤大雅,棠鸢桐对此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善解人意的公主殿下提了盏红琉璃灯笼,慢悠悠地往书房那处晃过去。
树枝花叶上往下滴着露水,“滴答滴答”。
棠鸢桐一身黑衣隐在月下,浓雾中只看得见一盏悬在空中的红灯笼。
她站在门前,悄声卸了锁,将门推开一条细缝,往里边偷瞧。
昨日捡回来那人也已经睡醒,在屋子里打转。想来是没找到火折子,也不点支蜡烛,乱走,撞到了随便摆地上的画缸。
不过他当然找不到火折子,因为她早已全部收走了。
风吹花落,晨露如雨下。
荀素瑜醒来时还维持着昨夜昏睡前趴在榻沿的怪异姿势,双手搭在地上,额头上肿了个小包,脖子又酸又疼。
不知现下是什么时辰,但他睡着后应该没有人来过。
他揉乱额前的碎发,将肿起的小包盖住,然后一边揉着脖子站起来,一边整理思绪。
窗外还暗着,这府里的人应该还没醒。昨夜棠鸢桐走的时候他听见落了锁,她知道以他的身手锁不住他,所以是防府里的下人。那时她也说过是瞒着旁人把他带回来的,看来她一早就知道这府里上上下下几乎都是表姐的眼线。
棠殷还自负一切尽在她掌握之中,其实她这点小伎俩早就被棠鸢桐看穿。
荀素瑜从桌上拿回发带束好发式,埋头冷笑。诚如他所想,棠鸢桐没传闻里那么平庸,不然他也不会找上她。
他将玉佩挂回腰间,理好了衣饰,借着月光四下观察。书画笔墨堆了不少,宣纸和墨水的香味四溢,这里应该是书房。楠木长柜上塞满了旧书,书柜旁边挂了满墙的画卷。
这些画,看似各自画了不同的景物,但似乎其中暗藏规律,奈何光线太暗实在看不真切。
他朝那面挂满画卷的墙走进了些,直觉告诉他那面墙有些不对劲。
因为眼睛只顾着看画,全然没发觉脚下放了一只画缸,被绊得一个趔趄,险些撞到画上。
所幸他及时地伸出手扶在了书架上,最终并没有碰到画卷,算是有惊无险。
吃了一次亏,他担心再被绊倒,遂低下身将画缸挪开,半点没发觉有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将他整个人都盖住。
阻碍行动之物被挪开后,荀素瑜直起了身。他眯起眼睛,借着有限的光亮仔细打量画中所绘,看得十分专注。
“荀将军,你在看什么?”
一道清幽的嗓音自身后飘来。
那声音就贴在耳下,与他不过咫尺,自幼时起就开始接受各种训练的他竟没能发现!
后知后觉的将军被惊得浑身一颤,肌肉记忆指使他蓦然转身捏住身后之人的脖子。
“啪嗒”!
火红的琉璃灯笼从棠鸢桐手中挣脱,撞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本就微弱的火苗仍然顽强地在所剩无几的蜜蜡上摇曳,半明不灭。
脆弱脖颈上的脉搏随着心脏鼓动,生命的细微悦动在荀素瑜手中起伏,也在棠鸢桐耳中奏响。少年瞳孔骤缩,他看清了被自己握在手中的是何人。
清亮的眼珠中印着棠鸢桐苍白的面孔。
但对方死水般的乌珠中却空无一物,没倒映出任何人。
“你要现在掐死我吗,荀将军?”皇女眯起一双细长的鹰眼,唇角勾起,眼中含笑。
她声线颤抖的话语中不知为何竟然夹杂着莫名的期许。如同生啖血肉的鬼魅般,充斥着蛊惑的意味,真是可怕。
玉蟾悠悠退下,换了金乌上前。
橙红色的日光透过窗纸将她脸上的轮廓勾勒出金边,摄人心魄。看似普通的容貌,却处处透着诡谲。
荀素瑜倒吸一口凉气,掌心被灼伤似的瞬间松开然后缩回去,活像只受了惊吓的鼠儿。
他额上冒汗,噗通跪地道:“下官不知是殿下接近,不慎冒犯了殿下,烦请殿下息怒!”
屋里静默了良久。
终于,地上所剩无几的蜜蜡被火焰焚烧殆尽,火灭烟消。
“起来吧,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棠鸢桐面上恢复了从前的清冷模样,嗓音冷到骨子里。一如初见那般不将他放在眼里,仿佛方才的诡谲从未出现过。
书房里被日光塞满,无需再点蜡烛照明就可看清眼前人。荀素瑜起身才发觉棠鸢桐发髻上簪着一朵牡丹花,无论是周围的花瓣还是中间的珍珠都光彩夺目。与她甚为平庸的容貌十分不相称的华丽簪子实在碍眼。
荀素瑜侧过脸,不再看她。
早在棠鸢桐进屋之前,赶早的下人就已经点了蜡烛开始劳作。此时若是再不走,接下来想走可就难以隐瞒了。
“他们已经醒了,快点走吧,别被发现了。”棠鸢桐捏住荀素瑜的手掌将他往门口拉。
许是心急,她好像没发觉她的指甲掐进了他的掌心。虽然修剪得很圆,但像是要掐进手掌里,有些痛。
棠鸢桐开出门后先探头张望了下,然后拉着荀素瑜小跑到院墙下,小声道:“快,从这里出去。”
少年应声跳上墙头,就要翻到另一边时又回头看公主一眼,目光复杂。
“若你往后再被棠殷如此对待,叩响我府门上的铺首,我还会救你。”棠鸢桐仰头看着他,似漫不经心地随口说了句。
荀素瑜在等的就是这句。他没回话,移开目光不去与棠鸢桐对视,视线恰好落在她簪子上垂下来的红珠链上。颜色发暗故而不太显眼,可这样晃来晃去的玩意,一旦看见了就再难移开眼。
“咳咳咳!”棠鸢桐突然弓起身子止不住地咳了起来,忙从袖中取出帕子擦血。
再一抬首,墙上之人已翻身跃下不见了踪影,就连声音都没留下。
这是个潮湿的清晨,雪融化得极快,一夜就化成了水。回南天迅速升温,院墙上不在这座宅邸四季都温暖适宜的结界之内,难免沾了水珠。
荀素瑜刚一翻出府,就被包裹进朦胧的薄雾中,一呼一吸都感觉像趴在河面上似的被水汽浸透,空气中流动着丝丝寒意。
“啪嗒啪嗒”,轻盈的脚步声在雾中响起。
一只黑色的猫咪正在赶路,见到荀素瑜先是呆愣愣地停下脚步看了会。荀素瑜疑惑地转身面向它后,它瞬间炸了毛,胡乱躲藏起来。但还是被荀素瑜瞧见了草丛中露出的一双黑色毛耳朵。
何处来的野猫。
荀素瑜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没再多看。
玉梨见那红衣少年走远后才放心从草堆里出来,那人不是普通凡人,看起来是有些本事的。若非他隐去了一身妖气,自己是妖一事恐怕会暴露。
黏糊糊的湿润空气实在阴冷,它本想速速还了帕子就回去睡回笼觉的。结果见到了方才的场景,百思不得其解中将归还帕子一事暂且搁置了。
棠鸢桐屋里怎么会跑出来一个男人,还是趁着天刚亮偷偷翻墙走的,莫非他们之间是什么不能被旁人知晓的关系?
玉梨恍然想起来,他儿时瞒着阿爹阿娘私自来人界找捉妖师打听同族妖的下落,也是趁着夜深人静走的,也是这般遮掩。若是为了重要之人,便是冒着万般艰险也是在所不惜的。
思及此,玉梨瞬间明了,念动瞬身咒回到珍楼,找到正在搬货箱的小武,温声笑道:“我可算是知道她喜欢什么了,且等着瞧吧,我定要助她得到那家伙。”
“欸?”
此时的八公主府中,一众侍女皆站在寝屋门外等候殿下睡醒了唤她们进去伺候,各自猜疑着殿下今日何故贪睡,竟迟迟不起。
寝屋门窗紧闭,昏暗烛火之下,棠鸢桐坐在铜镜前拢起青丝,端详镜中人脖子上的一道青痕。少顷,从屉中取了条棉巾围住。
她正怡悦着,耳中却传来一些嘈杂的响声,屋外突然有些吵闹,似乎是起了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