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棠成魁 第16章 第 16 章

确认这些刺客是谁的手下后，棠鸢桐瞳孔骤缩，嘴唇颤抖，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彩，那模样在旁人看来像是恐惧到了极致。事实上她不仅没在害怕，反倒是甚为心痒。

心间涟漪阵阵涌动，埋在心底已久的种子终于生根发芽，心脏痒痒得像开出来了花来，旺盛绽放的花朵向上蔓延欲从她口中喷出，疼得她发颤。

她不顾手上还沾着血，捂住下半张脸，遮掩住不受控制咧起的嘴角，呜呜咽咽地低声偷笑，听着像是哭声。

竟为了杀她派出这么多杀手，看来是恨上她了。

她垂眸坐在地上一副暗自神伤的失落模样，眼中似是无限悲凉，喃喃自语：“我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短命鬼，就那么碍眼，非杀我不可？那么多该杀的人不杀，就非我不可？非我不可？”

寂静的街道唯有她与玉梨两个活人，玉梨还在惊吓中没缓过神来，所以无人听见她说了什么，无人看见她这副失态的模样。

笑着笑着又有些苦闷，棠鸢桐转头看看周围，这满地的尸身总不能就这么扔在大街上。万一有路过的百姓看见了，魂都要被吓出来。她既身为受万民敬仰的公主，那必然不能给他们添乱。想到这点，她神色一冷咬住下唇逼迫自己冷静，然后扯起眼前这个刺客的前襟将他刺青上的污血擦干净。

接下来？她茫然地环顾四周。

本想做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两手空空，遂站起身走到那只抱着头一直重复念叨“好多血好多血”的猫妖身边。

“你是否有带匕首或者，嗯……尖锐的小型武器？”一边说着还一边用双手比划。

听见她所问后，玉梨闭上嘴停止呢喃，但也没有回答，只是从腰上取下随身携带的短剑放在她手心里。

他那样恐惧至极的模样很难让人不去多想，但棠鸢桐没有多说些什么，仅仅是道了句“多谢”。

说完便回到刺客的尸体旁边跪坐下来，双手合十无半点感情地向天读了一声“罪过”，然后握紧剑柄狠狠刺入他的皮囊。

“沙沙”。

她皱着眉偏过头去不敢细看，眯着眼只用余光瞧着手中利刃，以免不慎刺伤自己。

虽然这些人死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还能保持冷静，但要亲自动手与做个与他们的疼痛不相干的看客还是不同的，剑尖刺入皮肉的奇异触感让她十分反胃，恶心得浑身发毛。仿佛躺在地上被肆意划开皮肤的是她而非来取她性命的刺客，心痛难耐，颤抖的双手差点让短剑从手中滑落。

棠鸢桐咬牙屏住呼吸，让自己尽量不去多想。不多时一小块纹着完整花纹的人皮就被割下，旁若无人地叠好塞进了她的荷包中。这是可以表面凶手身份的证物，至关重要。

冰冷的刺客因死前过度痛苦而瞪着一双眼，凸起的眼球就朝着棠鸢桐的方向，可怖又可怜。棠鸢桐通情达理地帮他合上双眼，柔声道：“在身上刺出图案一定很痛吧，做奴仆这么辛苦。你且安息，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再也不要以杀人为生了。”

凄凉的风吹过，藏在胭脂之下的苍白皮肤有些发烫，两行清泪刺痛了她的眼。

“说得这样晚，我真虚伪。”她又自嘲地笑了笑。尸身都已经变得冰凉，现在说这些话他也没机会听见了。

她抬起手臂抹掉滚烫的泪水，之后将那些冰凉刺客的刺青挨个割下装入荷包，再给他们一人说了一句抱歉。

“他们泉下有知定然会宽慰的。”玉梨思绪清醒之后走到棠鸢桐身后低声安慰，嗓音有些沙哑。

他没有告诉她，凡人若是生前杀过人，死后去了鬼界会被踢下地狱，不断受刑，至少也要三百年后才会得到准许进入轮回拥有下一世。

“看来你也无碍了。”棠鸢桐抬起头来看向玉梨，他站在太阳底下也在低头望着她，可他头顶一束刺目的日光让她看不清猫妖的面容，“可否再帮我做件事？我想把他们拖去城外埋了，但以我之力无法拖动。”

耀眼的阳光害得她视线昏暗，短暂的黑暗中她看见模糊的身影弯下身轻轻拉住她的手。温暖的手掌不同于冰冷的尸体，非常令人安心。她眨了眨眼，眼中景象天旋地转，不过瞬间就已身在城外她从未踏足过的坟地。不愧是妖物。

此处荒凉又破败，不知名的飞鸟稀稀落落地停在一些碑上哀鸣，阴郁得让棠鸢桐心中渐生安宁。

妖物说：“他们是来杀你的，你当真要将他们安葬？”

他们是来杀你的，你为何要将他们安葬？

“谁会不知道刺杀皇子会有什么后果？像他们这种人，大多是身不由己。虽然于我而言是危险的刺客，但或许于他们的亲人朋友而言是至善的宝物。我既然是最后见到他们的人，那自然要把他们好好埋起来。否则被官兵看见了，不会给他们留全尸。”满手污血的公主殿下不顾有失仪态，直接用手刨着土，冰凉的雪与土将她的手指冻得通红，“而且无论生前是什么身份，死者为大，就算是小如蝼蚁也值得被安葬。”

【抓住它们！就算是杀掉也不能让它们逃了！】

【把它们全部杀了，别给这些妖怪留下全尸！】

【妖怪太危险了，一只都不能留！】

【不过就是几只出逃的小妖怪，就算把这些杀了也还剩一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他想起了“噩梦”里，可怕的、轻轻松松就能将妖处死的凡人，和被放干血后随意扔到火堆里当柴火烧的妖族。

棠鸢桐说完后见他久久不出声就转头看向他，玉梨失落地站在那像只耸拉耳朵的猫崽。他玉雕似的脸上摆出了一副她看不懂的表情，又像哭又像笑，不知是为刺客难过还是在嘲笑她。

“殿下让我来吧。”少顷，玉梨将棠鸢桐从地上拉起来，然后抬手念了道诀，冻土瞬间裂开一个大坑。尸体随着他指尖所指飘起在空中移动，而后被轻轻放入土坑里盖上土长眠。不愧是妖物。

妖物温柔地捧起公主被血和泥土染脏的双手，从袖中抽出帕子细细擦拭。

棠鸢桐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他藏在蝶翼般长睫后面的蓝色眼珠，不过是一双凡人的手，为什么他的眼神却像在看什么值钱的宝物？难不成这只妖物竟有喜欢收集人手的怪癖？

玉梨没有发现她有所隐讳，注意到她滚烫的视线后也抬起头回望向她。但刚与她视线相触就感觉一颗心被死死捏紧，不知为何又痛又痒，所以又装作不经意地躲开。

悲凉的风卷起陌生墓碑下的一沓纸钱，飞雪般洋洋洒洒地飘下，在棠鸢桐眼中飞舞。

粉衣戴玉的贵公子与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这样天人般美丽的妖物就是下凡也不该来此没有半点生气的地方，唯有阳光和鲜花才适合他。

“他们被殿下撕下的皮，不一起葬了？”他指指棠鸢桐的荷包。

“这些，我还有用。”话音刚落，一缕碎发自耳后滑落，垂在眼前。不过棠鸢桐并没有同往常一样立即将碎发拨开，仅仅是眯起眼睛表达对额前之物的不满。

玉梨看她恼怒，才反应过来他竟不由自主地给她擦了手，当她是气自己逾矩，心口又紧了一紧，慌忙将她的双手放下。

“抱歉……”

“道什么歉。这回真是多谢你了，如果你没来救我，我都见不到今天的月亮了。再用法术把我送回去吧，我家车夫还在车上睡着呢，这么冷的天老人家熬不住。”

“……好。”玉梨慌忙念诀。

天旋地转中景色变回了公主府前的无人大街，红血还在往白雪里渗，却不见尸身。

“殿下！”远处传来姚卓的呼喊，高挑的身影自远方出现。

玉梨想起还没来得及将帕子还给棠鸢桐，但不得不化为原形，不动声色地跳上房顶离去。

姚卓扛着刚打好的长枪快速跑过来，见到满地鲜血先是一惊，仓皇地把棠鸢桐从头到尾都检查了一遍，确认她没受伤后松了口气，但仍是警惕地看着四周。

“噫！”跟在后面的李伯跌跌撞撞跑过来，被一地的血吓破了胆，腿脚一软瘫坐到地上，老泪纵横道：“公主啊！还好公主没大碍，否则我可怎么向陛下交代啊！”

醒来时看见共事多年的老伙计死状凄惨，他一个年事已高的老人本就差点被吓得昏过去，但还是硬撑着四处寻找殿下，至此已是到达极限了。

年迈之人在眼前恸哭，看得棠鸢桐实在心痛。她欲开口安慰，却说不出话来。方才担心自己的消失会让府里的下人们不安，所以即使疲惫不堪也撑着一口气稳稳站着。此时见到了他们，终于力不能支，扑通倒地。

“公主公主！”李伯着急地大喊，往棠鸢桐那边爬去。

“……我没事，雪里冷。”

“您老人家也别让咱殿下操心了！”姚卓一把将李伯拉起，然后弯下腰将棠鸢桐打横抱起往公主府走去，“殿下，此事如何处理，可要告知陛下？”

温暖的怀抱可比冰冷的雪地好受多了，棠鸢桐长舒一口气，闭目道：“此事不必声张，我自有手段解决。回府后叫人来把血迹处理干净。”

棠鸢桐今日过量运动，难免犯困，躺在可以放心信任的侍卫怀里昏昏欲睡。

“是。”姚卓垂下眸歪头看着身侧，满脸阴郁不敢大声回答，此次殿下出行遇刺，她却只顾处理自己的事情没有同行而害得殿下失踪，故而十分自责，“这次都怪我，若非我不在场，殿下也不会如此。”

但棠鸢桐半刻没有出声，只有听见怀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姚卓低头看去，殿下已酣然入睡。

可见殿下是真的受惊了，这一切皆因她失责而起。姚卓蹙着眉摇了摇头。

七公主府今日也不得安宁。

棠拂浓一早就得到了父皇派太医去小妹府上问诊的消息，心知小妹定是病情又恶化了，一整日坐立难安。想去看望，但又怕她见到姐姐着急连带着自己也难过，所以迟迟不敢去看她。

不过晚间和衣躺在榻上辗转反侧，还是怎么也放心不下，最后终是胡乱披了件外袍快马加鞭赶到八公主府。

棠鸢桐早早就在寝室前的廊上等着，卧坐在摇椅上观星，半醒半眠。摇摇晃晃好不惬意。

在棠拂浓开口前，棠鸢桐就听出了专属于她的脚步声。

“浓姐姐。”她已等了许久。

她赌棠拂浓今日必定会来，而且她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