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如参商 第5章 第 5 章

玉衡星君廉贞是整个上界脾气最好的女神君，眉眼柔和，言辞谦逊，不管是面对身份卑微的小仙，还是手握重权的神君，她都一视同仁，以礼相待。她的脾气好到什么程度呢？就是有人指着鼻子骂她辱她，她都只是温和地笑笑，说一句“受教了”。

故而，整个上界的神君们都很喜欢玉衡星君。女神君们争相结交，引为姐妹。男神君们思慕不已，但因其性子恬淡，高洁如玉，于男女之情更是无甚兴趣，他们便只敢远观，不敢亵渎。

当年，玉衡星君和天枢星君缔结姻契，碎了不知多少男神君的心，这其中就有司命。他对天枢星君是又羡慕又嫉妒，不过，羡慕嫉妒归羡慕嫉妒，倒没觉得天枢配不上玉衡，相反，他认为，天枢果敢刚毅、雷厉风行，可补玉衡优柔之短板，不让玉衡被人欺负了去。

可谁能料到，最终伤玉衡星君最深的还是天枢星君呢？

那日，玉衡星君造访掌命司，寻了些痴男怨女的命格翻看。想她终日与文书打交道，处理的尽是三界大事，一向对此类矫情的命格本子付之哂笑，这突然的兴致来得古怪。

司命好奇，不由多嘴问了一句。

廉贞合上命格本，指腹摩挲着册子，不知在想什么。

司命原以为她不会作答，却见她突然望过来，明透的双眸中有些茫然，那情状像极了一个迷路的孩子。

司命心里咯噔了一下，就听她说道：“人有七情六欲，神君亦是如此，爱憎贪痴，起于自然，似乎不能苛责什么。司命，如若你有一件珍宝，爱之惜之如命，轻易不示之于人，但紫微帝君偶然得知，欲索之，你当如何？”

“啊？”司命错愕了一阵，“你这问题着实回答不了。我这儿没有得帝君青睐的宝贝，但硬要假设有这么个宝贝，都爱之如命了，自然是据理力争，拒了帝君。”

“若这宝贝自己想换个主人呢？”

“你这是何问题？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司命眉头一锁，他总觉得廉贞话里有话。

廉贞却是笑着摇了摇头，回答：“随便问问，并无他意。”

这话，司命自然不信。他正欲追问，掌命司的小仙着急忙慌地提着一个笼子跑了过来：“星君，不好了！不好了！胖胖把一二三四五咬死了！”

小仙将笼子放到司命面前。

笼子里，血迹斑斑。一只浅黄色、胖胖的小仓鼠红着眼，蹲在角落里，嘴里还咬着一只仓鼠幼崽。那幼崽浑身是血，惊恐地睁着眼睛，一条腿还在一蹬一蹬地抽搐着。距离仓鼠一个手掌的距离，还有四具仓鼠幼崽的尸体。

“这……这……”司命眼睛瞪得大大的，又惊又怒，“虎毒尚不食子，这人间的小鼠怎如此心狠！”

廉贞看着一笼子狼藉，也有些不适：“司命，这是怎么回事？”

司命长叹一口气：“这小东西是我下界时捡到的，看她着实可爱，便一起带了回来。前些日子，她躁动不安，到了发情的时候，我便寻了只公仓鼠。可谁知，胖胖它不喜欢那只公仓鼠，两只鼠见面就打架，好不容易怀上了崽子，分开了它俩。我以为不会再出事，谁知这小崽子才一出生，就……唉——造孽啊——”

司命一连三叹，恼怒于笼中小鼠的残忍，痛惜着方降临世间的五条小生命。

廉贞看着看着，伸出手去戳了戳角落里的胖胖。

胖胖猩红着一双眼，狠狠地咬了廉贞一口。

“玉衡星君！”司命惊呼，连忙招呼殿中小仙拿走笼子，又招来侍从为廉贞处理伤口。

十指连心，这小畜生的一口咬得着实深，看着就疼，而廉贞却没什么感觉，脑中只盘旋着那小鼠绝望不甘的双眸。

一瞬间，她似是有所感悟，眉宇间的迷茫淡了。

她挥退仙侍，向司命星君道了别。

“本非心之所爱，强行锁在一个笼子里，只是徒增悲剧。廉贞说完这句就走了。”司命不紧不慢地将当日之事告诉了贪狼，“彼时，我尚不知她究竟遇到了何种难事，以为她是在提醒我，给胖胖寻个喜欢的仓鼠，莫要硬塞一只不喜欢的。后来，你同百花仙子的事就传到了九重天，我才晓得她当日所指何事。她口中爱之惜之如命的宝贝，指的是天枢星君你啊。”

“说起来，廉贞自小呆在紫微帝君身边，极少沾染红尘俗事，于男女之爱懵懵懂懂。她淡泊无求，一门心思钻研辞令，经手的文章是美妙绝伦，但开口去表达，却终究是不擅长的。她与你之间怎么回事，我一个外人，也不好说道什么。”

“不过，我猜啊，她将你们的姻契比作笼子，定是她觉得这个姻契困住了你。她得知你与百花仙子情投意合，便不想耽误你，也不希望你因姻契而耽误了百花仙子，索性就打破这笼子。可这姻契非寻常之物，乃是紫微帝君当年亲自为你俩结下的，不是想结就结，想解就解的。于是，她为了成全你，自削神骨，自贬成凡人，让那姻契自动断了。”

司命叙述得平静，面上也没什么太大的波动，但一言一语无不是在指责贪狼。

没有人喜欢被责备，贪狼也不意外。只见他面色一沉，不反思懊悔，反被司命的话激起了怒火。他横眉冷哼：“司命，你这一番话，听来好似懂极了廉贞。你是替她鸣不平，而字字诛我之心，将所有过错推到我身上！你口口声声说廉贞爱我，自贬下界是为我，可我从没见过这样将我往火架上带的爱。我与百花仙子不过多喝了几次茶，清清白白，她不弄清楚，就削神骨下界，闹出这样大的动静，试问，如今这九重天上，有谁还会相信我与百花仙子并没有什么？有谁不将我视作始乱终弃之人？她厌弃我，自请解姻契便可，作何要毁自己，再给我泼脏水？你可知，自缔结姻契至今，她从未对我说过一句爱，哪怕是说一句欢喜之类的。”

司命一向敬重紫微垣的星君们，但贪狼这些话着实也让他有些恼：“天枢星君，廉贞不说，你就将之理解为厌弃？我看，是你不甘平淡，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又不敢承认错误，才千方百计，不管合理不合理，都要往廉贞身上安一个‘厌弃’的罪名！”

贪狼面色紧绷，厉声道：“多说无益。我没有对不起廉贞！她削神骨所为何事，我不知道，但绝不是因为我！”

司命摇着头看贪狼，反问道：“天枢啊，你回紫微垣也好些日子了，可怎么今日到我这才知道廉贞削了神骨这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