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休息日,天气晴好,可冬欣的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她挽着雪暮白的手臂,站在雪家别墅门前。这是两人彻底复合后,第一次正式登门见家长。
雪暮白察觉到她的紧张,低头看向她,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别怕,有我在。不管他说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按下门铃,佣人开门引着两人进屋。客厅里的气氛凝重,周白端坐在沙发主位,身着笔挺的西装,脸上没有笑意,眼神冷冽地扫过两人,尤其是落在冬欣身上时,满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没有寒暄,没有热茶,连最基本的待客礼数都省略,直白的冷漠扑面而来,摆明了态度:他依旧不认可冬欣,更不同意两人在一起。
雪暮白脸色微沉,却还是牵着冬欣,从容地在对面沙发坐下,全程将她护在身侧,不让她独自面对这份压迫。
“爸,我带冬欣来看您。”雪暮白开口,“我和她已经复合了,这次来,是想正式告诉您,我们是认真的,往后会一直在一起。”
周白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冬欣,直接开门见山:“我之前就说过,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不管你们分手还是复合,我的态度都不会变。”
他的话冰冷刺耳,换作旁人,或许早已局促不安,可冬欣只是平静地迎上周白的目光,腰背挺直,眼神坦荡,没有躲闪。
“周叔叔,我知道您一直介意我的出身,介意我的家庭,觉得我配不上雪家,配不上暮白。我出生普通,亲生父亲未曾尽过抚养之责,我的家世确实配不上他,这一点,我从不否认。”
她坦然直面自己的短板,不遮掩,不抱怨。这份从容,反倒让周白一怔,却依旧没有松口:“你既然清楚,就该知道,门当户对不是迂腐,是现实。你给不了暮白任何助力,反而你的身世,日后只会成为他的拖累,影响他的前途。”
“我不会成为他的拖累。我有自己的工作,能养活自己。从在一起到现在,我从未依靠过他,从未花过他一分不该花的钱,更从未要求他为我放弃过什么。”
“我喜欢他,从来不是因为雪家的家世,只是因为他是雪暮白。他在我深陷黑暗的时候拉我出来,在我被人刁难的时候护我周全。他坚定地选择我,我亦同等坚定地回应他。我们之间的感情,从来不是用家世来衡量的。”
“周叔叔,我知道您觉得我配不上他。但我想告诉您一件事。”
她看着周白的眼睛。
“他出国那几年,我们没有联系。我不知道他在纽约过得怎么样,他也不知道我在苏北发生了什么。可是每次我遇到事——被人欺负、家里出事、撑不下去的时候——他都会出现。”
“不是巧合。是他一直在。这样的人,我这辈子不会再遇到第二个。”
“你年纪轻,只懂情情爱爱,根本不懂家族责任,不懂商场残酷。”周白厉声打断,“雪暮白将来要接手家族生意,他的妻子,必须是能与他并肩、能帮他稳固事业、能匹配得上他身份的人,而不是你这样出身平凡、身世复杂、毫无助力的姑娘。”
“我不在乎什么雪家主母的身份,也不在乎什么名利地位。”冬欣毫不退让,“我只想陪在他身边,在他忙碌的时候支持他。我不会干涉他的事业,我能做的,就是永远站在他身后,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够了!”周白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说不同意,就是不同意!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认可你这个儿媳。你趁早死了这条心,离开他,对你对他都好!”
冲突一触即发,空气瞬间凝固。
雪暮白当即站起身,将冬欣牢牢护在身后,眼神冰冷地看向周白,没有丝毫妥协:“爸,我最后跟您说一次,我这辈子,非冬欣不娶。”
“您可以不认可她,可以反对我们,可以断绝我的经济来源,可以收回我所有的一切,但是我绝对不会离开她。”
周白看向雪暮白的眼神里,满是震怒:“雪暮白,她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药?让你这么鬼迷心窍,连前途都可以不要,就为了这么一个女人!”
雪暮白将冬欣往身后又藏了藏,隔绝开周白带着指责的目光:“我没有鬼迷心窍,更不是被下了**药。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喜欢她,不是一时冲动,是这么多年的心意,从小时候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她在我最孤独的时候陪过我,在我远赴异国的时候念着我,在我想拼尽全力守护的时候等着我。她善良、通透,从不攀附,从不软弱。”
“我爱她,不是因为她是谁,只是因为她是冬欣,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比起你给的家产、所谓的前途,我更怕失去她。”
冬欣站在雪暮白身后,轻轻拉了拉雪暮白的衣袖,不想他因为自己与父亲闹到这般地步。可雪暮白只是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用掌心的温度告诉她:别怕。
她上前一步,从雪暮白身后走出,眼神坦荡不卑:“周叔叔,我没有给暮白下什么**药,我们之间也不是您想的那般不堪。我只是和他一样,真心实意地爱着对方。”
“您可以看不起我的出身,可以不认可我,但请您不要诋毁我们的感情,也不要怪暮白。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周白冷笑一声,目光像淬了冰,狠狠扫过两人死死扣在一起的手,“你心甘情愿,就能不顾他的未来?你心甘情愿,就能让他放弃整个企业?冬欣,你要是真为他好,就该主动离开他,而不是看着他一步步往你设的圈套里钻!”
雪暮白周身的寒意瞬间攀升,将冬欣护得更紧。看向周白的眼神里,攒了二十多年的失望尽数爆发,他字字掷地有声,连带着过往的旧怨一起摊开:“爸,您懂什么是爱情吗?”
顿了顿,他嘴角勾起一抹嘲笑,精准戳中周白最不堪的过往:“对不起,我忘了,您谁也不爱。您不爱您的前妻,不爱我妈,您只爱您自己,只爱您手里攥着的、本就不属于您的产业!”
这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剖开周白刻意掩藏的伤疤——如今雪家所有的产业根基,从来都不是他白手起家挣来的,而是当年靠着前妻的家族扶持,一步步蚕食吞并,最终攥在自己手里。他能有如今的地位与财富,全是仰仗前妻娘家,可他从未有过半分感念,反倒在掌权后,肆无忌惮地将雪诗琴养在外面,全然不顾妻子的颜面。
“我今天带她来,不是征求您的同意,只是告知您我的决定。您同意,我们日后好好相处;您不同意,我也不会离开她。往后我们的日子,我们自己过,雪家的产业、您的脸面,我一概不稀罕,绝不麻烦您分毫。”
周白被戳中痛处,气得脸色发白,浑身都在发抖,指着雪暮白半天说不出话。情急之下,只能搬出最后一张底牌,妄图用亲情裹挟他:“雪暮白,你不为我着想,也要为你妈想想吧!当初你妈为了你有个名分,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冬欣不知道,难道你自己还不知道吗?”
周白的话音刚落,玄关处便传来轻缓却略显沉重的脚步声。雪诗琴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素衣素裙,将客厅里的争执一字不落地听进了心里。
她其实早就来了,躲在玄关,听着几人的争吵,心里百感交集。
早些年,她不是没有私心。她忍了一辈子委屈,顶着不堪的名声,熬了多年才熬出头,唯一的念想就是儿子雪暮白。她盼着他能顺顺利利继承雪家所有产业,盼着他能找一个家世清白、门当户对,能帮他稳固地位、助力事业的妻子,不用像她一样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不用在感情里受半分委屈。
所以起初听闻雪暮白执意要和冬欣在一起,她心里是反对的。冬欣出身普通,身世复杂,无依无靠,根本帮不上雪暮白分毫,甚至会成为他继承产业的阻碍。她也隐晦地表达过不满,可看着儿子一次次为了冬欣与周白对抗,看着他因分手而萎靡不振的模样,她终究是心软了。
她太懂那种身不由己、爱而不能、为了利益委屈自己的苦。她一辈子都活在“第三者”的标签里,一辈子都在为了儿子妥协,从未为自己活过。她怎么忍心让自己的儿子重蹈她的覆辙,一辈子抱着遗憾,活在利益与算计的婚姻里?
雪诗琴步伐沉稳,没有看脸色铁青的周白,目光先落在冬欣身上——没有鄙夷,只有几分共情的心疼——随即看向护在冬欣身前的雪暮白。
周白见她下来,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厉声催促:“诗琴,你快说说这逆子!他为了这个女人,要放弃雪家的一切,要连你的委屈都不顾了!”
可雪诗琴只是摇了摇头,走到雪暮白和冬欣身边,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头看向周白,打碎了他的幻想:“我没什么好说的,我支持他俩。”
“你疯了?”周白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声音都变了调。
“我没疯。”雪诗琴抬眸,眼底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苦涩——那是一辈子的委屈与不甘,“我这辈子,为了一个名分,为了暮白的出身,忍了一辈子,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了一辈子,活成了别人眼里的笑话,连一天舒心日子都没过过。我图什么?我图的不过是暮白能平安顺遂,能活得开心,不用像我一样憋屈。”
她转头,看向冬欣:“冬欣这孩子,我看着很好。她干净、纯粹,对暮白是真心实意,这就够了。雪家的产业再大,终究是身外之物,暮白的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你想让他找门当户对的,想让他继承产业,可你有没有问过他,他想要的是什么?你这辈子,靠着前妻的家族发家,心里只有利益和脸面,从来没爱过身边人,从来没懂过什么是真心。我不想暮白变成你这样的人。”
雪暮白看着母亲,喉结滚动,眼底满是动容。长久以来的坚持与对抗,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依靠。
冬欣也红了眼眶,她从未想过,顶着这样身份的雪诗琴,会这般袒护自己。
周白看着站在对立面的妻儿,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体面被彻底撕碎,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话反驳。
那些不堪的过往,那些亏欠的人情,都是他这辈子抹不去的污点。如今被妻儿当众摊开,他再也没有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冬欣,阻拦儿子。
他狠狠甩袖,脸色铁青地坐在沙发上,大口喘着气,再也说不出一句反对的话。
客厅里的紧绷气氛渐渐消散,雪诗琴拉着冬欣坐下,语气温柔地和她聊天,全然没有长辈的架子,更没有半分嫌弃。雪暮白坐在一旁,握着冬欣的手。
周白看着雪诗琴,忽然想起年轻时候,她也这样站在他面前,说“我不图你什么”。
他欠她的,这辈子还不完。
“路是你自己选的。”他看向雪暮白,声音低了下去,“以后别后悔。”
这是他能给的,最大的让步。
一句话,让客厅里的声响瞬间戛然而止。
“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我愿不愿意。我可以什么都没有,唯独不能没有她。”
“您一辈子爱产业、爱脸面,不懂真心为何物,可我懂。她从未要求我放弃什么,从未拖累我半分,这样的人,我用一生去守护,怎么会不值?”
“别说放弃雪家的一切,就算是与全世界为敌,我都甘之如饴。”
“此生唯她,万事皆值。”
周白看着眼前这个毫无悔意的儿子,看着他看向冬欣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终究是明白了:儿子的这份心意,早已根深蒂固,任谁都无法撼动。他的反对,他的阻拦,不过是徒劳。
“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可别怪我没拦着你。”
雪暮白心里一松:“我自己选的路,无论将来如何,我都绝不后悔,更不会怪您。”
雪诗琴坐在一旁,看着父子俩终于不再针锋相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连忙起身打圆场:“好了好了,事情说开了就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饭菜都准备好了,咱们坐下吃饭,往后好好相处,比什么都强。”
冬欣看着周白,微微躬身:“谢谢叔叔,我会好好照顾暮白,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周白没有应声,却也没有再摆脸色,只是缓缓站起身,朝着餐厅的方向走去,算是默认了这场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