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八分,冬欣第三次看了眼床头的电子钟,幽蓝的数字在漆黑的卧室里格外刺眼。
失眠症终究是没放过她,即便隔壁的装修早已严格遵守时限,再也没有夜半噪音侵扰,可那些积攒了许久的睡眠匮乏,像是扎了根的藤蔓,死死缠着她的神经,让她半点睡意都无。
躺在床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煎熬,闭着眼,大脑却异常清醒,白天工作里的琐碎细节、过往项目里的片段、甚至是无意间瞥见雪暮白的那几个转瞬即逝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越想强迫自己放空,思绪反倒越乱。
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墨,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床头的闹钟滴答作响。
她叹了口气,掀开被子坐起身,披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夜里气温低,凉意透过窗缝钻进来,裹在身上,倒是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缓步走到门口,看着玄关处堆放了一整天的垃圾袋,里面都是些日常的生活垃圾,原本想着周末白天再扔,可此刻躺着也是煎熬,倒不如下楼走一走,吹吹深夜的凉风,或许能舒缓一下这憋闷的情绪。
自从成为雪暮白的邻居,冬欣就像是给自己设定了一套严苛的行为准则,刻意避开所有可能与他碰面的时段。
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出门,赶在他大概率上班前离开小区;傍晚下班,若是在小区门口瞥见他的车,便会绕去超市多待一会儿,等他上楼许久再回家;就连扔垃圾,都特意选在深夜或是清晨,避开所有常规时段,只为了杜绝一切不必要的交集。
她从来都不是怕麻烦的人,可唯独面对雪暮白,她只想躲得远远的。
合作项目收尾盖章的那一刻,她删掉他通讯录里的工作号码,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
在她的认知里,职场中的合作关系,本就该随着项目结束而彻底终止,没有拖泥带水的必要,更没有维系私人交情的理由。她和雪暮白,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身处商圈上层,行事利落,气场强大,而她只想守着自己平淡规律的生活,安稳度日,两人之间,本就不该有任何除了工作之外的牵连。
即便现在又成了对门邻居,一墙之隔,抬头不见低头见,她也依旧坚守着自己的底线,把他当作最陌生的邻居,视而不见。
冬欣轻手轻脚地拉开家门,对门雪暮白家的门紧闭着,想来这个时间,他应该早已休息。她暗自松了口气,弯腰拎起地上的两个垃圾袋,带上家门,快步走向楼梯间。
小区的电梯二十四小时运行,但她不是很想坐电梯,于是推开了旁边楼梯口的门。
小区的楼梯间灯光昏暗,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又熄灭,一层一层往下,周遭越来越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短短几分钟的路程,冬欣走得很轻,也很快,只想尽快扔完垃圾,回到自己的小窝里,继续沉浸在那份属于自己的安稳里。
推开单元楼大门,深夜的凉风吹散了屋内的憋闷。小区里早已陷入沉睡,家家户户都熄了灯。
路上空无一人,连平日里偶尔出没的流浪猫都不见踪影,只有风吹过绿化带里的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冬欣快步走向不远处的垃圾分类站,将手里的垃圾袋精准投入对应的桶内,动作干脆利落。
扔完垃圾,她没有多做停留,转身便准备往单元楼走。
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又碰到了。
男人就站在单元楼门口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面,低着头,一只手随意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车钥匙,指尖轻轻转动着。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
空气中,缓缓飘来一丝淡淡的酒气,还掺杂着尼古丁的味道,若有似无,昭示着他刚刚结束一场应酬,深夜才归。
冬欣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特意选在凌晨两点多出来扔垃圾,还是遇上了他。
这个时间,本该是所有人熟睡的时刻,他却应酬到这么晚才回来。
她的第一反应,和无数次之前一样,是躲避。
几乎是本能地,脚步不动声色地往旁边偏了偏,想要绕开他,走进单元楼,当作这场偶遇从未发生。
她快步往前走,目不斜视,周身都透着一股“请勿靠近”的气场。
可这一次,雪暮白没有像之前一样保持沉默,任由她离开。
在她与他擦肩而过,即将走进单元楼大门的那一刻,他叫住了她。
“冬欣。”
声音不算响亮,却带着一股不容忽略的穿透力,让她前行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僵持了几秒,冬欣终究是慢慢转过身,抬眼看向他。
“雪先生,有事吗?”
雪暮白站直了身体,原本靠着墙面的身子轻微前倾。他今晚应酬到凌晨,酒局上推杯换盏,应付着各方人脉,喝了不少酒,脑子却还是清醒。
他看着她刚才毫不犹豫转身躲避的动作,以及眼底深处毫不掩饰的抗拒与疏离,心底积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个寂静的深夜,忍不住翻涌上来。
从项目结束,她删掉他所有联系方式的那一刻起,他就察觉到了。起初他以为,只是合作结束,彼此回归各自的生活,不必再有工作往来,疏远也是正常。可后来,他买下对门的房子,成了她的邻居,一次次偶遇,她次次都是这样,目不斜视,电梯里的沉默,小区里的擦肩而过,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多给。
他没想到,她的躲避,竟然到了这般地步。
凌晨两点多,特意选在这个时间出来扔垃圾,无非就是为了避开他。
“你就一定要这么躲着我?”
冬欣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她早该想到,他终究会问起这件事,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深夜,以这样直白的方式。
她抬眸,平静地与他对视:“雪先生多想了,我没有躲任何人,只是习惯了这个时间出来扔垃圾。”
雪暮白低声笑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习惯?冬欣,你我都清楚,这不是习惯。”
“项目收尾,你删掉我所有的联系方式,不留一丝余地;成为邻居之后,电梯里偶遇,你全程视而不见;小区里碰面,你立刻绕道走,连一个招呼都不肯打;现在,凌晨两点多出来扔垃圾,看见我,第一反应就是躲开。”
“你躲我,就像躲瘟神一样。”
她抬眼看向他,坚守着自己的底线:“雪先生,合作早已结束,我们本就不该有多余的交集,保持距离,是最合理的相处方式,我对所有前合作方,都是如此。”
她试图用这种理由来搪塞他。
可雪暮白却摇了摇头,缓缓开口:“我不是要跟你叙旧,也不是要纠缠你,我只是不明白,我们之间,就算没有合作关系,也算不上仇人,何必做到这般地步?”
“我从未想过打扰你的生活,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住在对门,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这般刻意躲避,不觉得累吗?”
“我不累。”冬欣没有退让,“雪先生,只要我们彼此当作不认识,互不打扰,就不会有任何尴尬,也不会有任何困扰。我只想过自己的生活,希望你能理解。”
“互不认识?”雪暮白重复着这四个字,有无奈,有不解,还有一丝淡淡的涩意,“再怎么样,我们也是一起工作了几个月的同事,一起解决过项目里的棘手问题,如今住在对门,你让我当作不认识?”
“冬欣,我知道你想守着自己的生活,我尊重你的想法,也绝不会打扰你。我只是希望,你以后不必再这样刻意躲着我,不用绕道,我们就做最普通的邻居,见面不必说话,不必打招呼,只是不用再躲,就这么难吗?”
深夜的风再次吹来,拂过冬欣的脸颊,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站在路灯下,看着眼前的雪暮白,他没有逼她,只是提出了一个最简单不过的要求。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刻意躲避,像是一场独角戏,她筑起高高的围墙,把自己困在里面,也把他隔绝在外,可事实上,对方根本没有想要踏入她世界的意思。
冬欣沉默了许久,深夜的寂静再次笼罩着两人,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我知道了。”
只是一句简单的承诺,没有多余的话语,却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
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道:“夜深了,早点回去休息。”
她没有回应,转身走进了单元楼,脚步依旧轻快。
雪暮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听着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熄灭,才抬脚走进去。
冬欣回到家里,轻轻关上家门,隔绝了屋外的寒凉与所有思绪,她靠在门后,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卧室,连灯都懒得开,径直瘫倒在床上,试图将所有繁杂的思绪一并隔绝在外。
而雪暮白,打开家门,屋内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只是站在玄关处,静静站了一会儿。
他站在黑暗中,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冬欣的模样,烦躁地抽出一根烟,点燃。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即逝,烟雾缭绕在他指尖,弥漫在空旷的玄关里,辛辣的气息压不下心头的闷堵,反倒让那股不甘愈发浓重。
冬欣做得足够决绝,足够干脆,她能做到,可自己不行。
明明曾经相爱过,明明曾经合作过,这么多的接触,到头来,在她眼里却一文不值。
“普通邻居。”他苦笑了一下。
这四个字,他说得出口,做不到。
摁灭烟头,走向卧室。这个夜晚,又是一个不眠夜。
冬欣那晚很久没睡,屋子里静的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和他又成为了邻居。
她自认为前几天跟他说的很清楚,雪暮白当时也答应的好好的。
为了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冬欣猛地掐灭。
她起身走到窗边,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一条缝隙。空气种夹杂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香,稍稍驱散了屋内的憋闷。
心里乱成一团,急需一点辛辣的气息强迫自己冷静。她下意识摸向抽屉,翻了半天却空无一物——前阵子加班熬夜买的烟,竟不知被随手塞到了哪里。冬欣弯腰,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床头柜、沙发缝隙里摸索,终于在茶几底下摸到了那个熟悉的烟盒。
她抽出一支咬开爆珠,薄荷的清凉瞬间在舌尖散开。打火机“咔哒”一声响,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映出她眼底的疲惫。
点燃香烟,烟雾缓缓升起,缭绕在鼻尖,辛辣中带着一丝清凉,终于让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她靠在窗沿,望着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发呆,霓虹的光影在烟雾中晕开。
其实,雪暮白之所以又一次成为她的邻居,从来都不是巧合。
这个计划,在他知道冬欣租下这套公寓时,就已经悄然启动。
当得知冬欣敲定3栋2单元702时,雪暮白第一时间联系了对门701的房主。那是位年近六旬的老先生,房子是他已故妻子最喜欢的,承载了多年回忆。
这些年,无数人出高价想买,都被老先生一口回绝,他总说:“这房子里全是她的影子,多少钱都不卖。”
雪暮白第一次登门时,老先生坐在藤椅上,悠闲的品着手中的茶,眼皮子都没抬:“小伙子,别费心思了,这房子不卖。”
他没放弃,第二天带着一束白菊又来了。这次,他没提买房的事,只是坐在老先生对面,看着墙上挂着的旧合影,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认识她的时候,才十四岁。她比我小一岁,当时她搬来隔壁,也不害羞,每天都来我家趁饭,但她爸妈总吵架,她在家过得并不开心。我那时候就想,以后要多护着她一点。”
“高中重逢,她变了很多,变得坚强又独立,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高考结束,她得知我要出国,坚定的选择相信我,只是后来因为发生点事,我们分手了。这些年,我一直没忘记她,我看着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打拼,加班到深夜,生病自己去医院,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我想买下这房子,不是想打扰她,只是想离她近一点。她性子犟,有事总憋着不说,离得近了,万一她需要帮忙,我能第一时间出现。”
老先生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眸里渐渐泛起泪光。他看向墙上妻子的黑白照片,轻声说:“我和我爱人当年,也是这样互相扶持过来的。她走了之后,我总怕她回来找不到家,所以哪怕这座房子没装修,我也一直不肯卖出去。”
他转头看向雪暮白:“真心喜欢一个人,不是非要绑在身边,而是想让她过得安稳。这房子,我卖给你,但我有个条件。”
雪暮白连忙点头:“您说。”
“别逼她,给她时间。”老先生的声音带着几分郑重,“感情这东西,要慢慢捂热,急不得。”
签下购房合同的那天,靳舟特意从赶来:“行啊你,雪大少爷,为了一个女人,硬生生等了这么多年,还花这么大价钱买套二手房,我真是佩服你的执着。”
雪暮白把钥匙收进口袋,没理他。
“你懂个屁,你谈过恋爱吗?”
靳舟被噎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嘿,你说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什么叫我没谈过恋爱?我谈过的比你——”
“比你多”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他自己先心虚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摆摆手:“行行行,你厉害,你深情,你了不起。我就是个俗人,行了吧?”
雪暮白终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靳舟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收了玩笑,认真道:“说真的,暮白,你就打算这么一直守着?万一她一直不回头呢?”
雪暮白望着仅个一面墙的702:“那就一直守着。”
靳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吧,你牛。我走了,别送。”
雪暮白没送。
他站在原地,轻轻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靳舟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早晚会回头的。”
“我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