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回来后,不知道为什么,冬欣对雪暮白的思念,深到快要把自己淹没。
无时无刻不在想。
梦里他时时刻刻都在,梦醒后,全世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开始害怕看到校园里成双成对的人。
害怕下雨天别人有人撑伞。
害怕晚自习结束,路灯下全是拥抱的情侣。
害怕生病时、难过时、最需要依靠时,身边还是空的。
以前她能等,是因为没真正拥有过。
可纽约那几天,她尝过了一回头就看见他的踏实,尝过了生病有人守、吃饭有人陪、深夜有人抱的温暖。
拥有过再失去,比从未拥有更疼。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爱不动了,也等不起了。
而雪暮白那边,学业越来越重,实验、论文、毕业压力堆在一起。
他不是不回消息,是常常一忙就是一整天。
他拼命想早点回来,却身不由己。
冬欣开始越来越沉默。
她不再跟他抱怨,不再说委屈,不再分享日常。
不是生气,是说出来也没用,他赶不来,也抱不到。
她慢慢意识到:
她要的不是遥远的承诺,不是以后的未来,而是当下的陪伴。
终于在某个安静的夜晚,许是酒精上头,亦或是压抑许久的情绪决堤。
宿舍里早已熄了灯,室友们都沉沉睡去,只有冬欣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阳台的小椅子上。
夜里的风带着凉意,轻轻刮在脸上,微微发疼。她手里攥着一罐度数不高的酒,喝得不多,心中积攒的委屈却被一股脑掀了上来。
屏幕的光幽幽亮着,置顶的聊天框还停留在白天的对话。
她跟他说今天上课很累,说食堂的菜不好吃,说看到一对情侣牵着手走在树下,忽然就很想他。
雪暮白直到凌晨才匆匆回复,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刚忙完,今天实验到很晚。】
【再等等我,很快就回来。】
【快了,快到暑假了,马上就能见面。】
每一句都在道歉,每一句都让她心疼,也让她绝望。
冬欣望着楼下黑漆漆的校园,偶尔有晚归的情侣相拥着走过,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亲密又安稳。
那是她曾经无比羡慕,也短暂拥有过的模样。
她忽然就想起了纽约。
想起暖黄灯光下,他认真笨拙地给她包饺子。
想起凌晨空旷的街道,他把车钥匙塞进她手里,满眼纵容。
那些画面越清晰、越温暖,此刻就越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她心上。
明明已经尝过了被他捧在手心、时时刻刻陪伴的甜,现在却被硬生生打回原形,继续一个人扛。
她以为那次纽约之行,是能支撑她到暑假的力量。
可她错了。
那更像是一场太过美好的梦,梦醒之后,现实的空旷和孤单,被放大了无数倍。
委屈、想念、无力、心酸,所有情绪在酒精的催化下堵在喉咙口,酸得她眼眶发烫。
她再也忍不住,手指微微发抖,点开了语音框,带着轻轻的哭腔,一字一句,安静却崩溃地开口。
“雪暮白,我好像真的撑不住了。”
“我每天看着别人在一起,都会想到你。看到别人牵手,我会想你;看到别人一起吃饭,我会想你;下雨没人送伞,我也会想你。”
“我以为见过你,我就可以再等下去。可我现在才知道,我见过你在我身边的样子,就再也受不了你不在了。”
“我也不想闹,我也不想说分手,我也想乖乖等你回来。可是我真的好累啊。明明有男朋友,却什么都要自己扛,这种日子,我过够了。”
“我等不起你口中的三年,太遥远了,远到我看不见尽头。”
“我们就到这吧。”
一段语音发出去,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手机从掌心滑落。她猛地捂住嘴,把所有哭声闷在喉咙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没有争吵,没有背叛,没有第三者。
只有一段被距离、时差、深刻到窒息的想念,和再也撑不下去的孤单,一点点压垮的爱情。
她还爱他。
爱到骨子里。
也正因为太爱,才连再等一天,都做不到了。
那段语音发出去的瞬间,冬欣就把手机倒扣在一边,仿佛这样就能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夜风更凉了,吹得她浑身发冷,可心底的疼,却比什么都要刺骨。她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不敢去听手机可能响起的提示音,不敢去看他会回复什么。
她怕自己一听见他的声音,就会立刻反悔,就会哭着说“我不分手了,我等你”。
可她也怕,不分手,就还要继续过那种明明相爱,却形同单身的日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她的腿已经发麻,手机屏幕猛地亮起,显示着那个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名字:雪暮白。
来电铃声很轻,在寂静的凌晨却震得她心口发慌。
冬欣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眼泪又一次糊满了眼眶。
她不敢接,又舍不得挂。
直到铃声快要自动断掉,她才终于屏住呼吸,颤抖着滑过接听键,把手机轻轻贴在耳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听见自己压抑的、细碎的喘息。
电话那头,也很安静。
只有雪暮白浅浅的呼吸声,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隔着一整个太平洋,轻轻传过来。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听就知道,是被学业和情绪同时压垮了。
“对不起,冬欣,你发的语音我才看到。”
他开口的第一句,还是道歉。
“我知道你的委屈。”
雪暮白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窗外是纽约还未完全亮起的夜色,和她这边即将破晓的清晨,刚好颠倒成两个世界。
他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剜自己的心。
“我知道你不是无理取闹,也理解你的感受。我知道你每天看着别人在一起有多难受,也知道你撑了一天又一天,忍了一次又一次。”
“是我不好。我总以为再快一点、再拼一点,就能早点回到你身边,可我忘了,你要的不是遥遥无期的以后,是现在就能见到我,在你需要我的时候随时都在。”
他顿了顿,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压抑了太久的哽咽终于破了音。
每一个字都带着颤,像是从紧绷到极致的心上,硬生生撕下来的。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再拼一点,再快一点毕业,就能把所有亏欠你的陪伴都还给你。
我以为我在为我们的未来努力,可到头来,我连你最想要的现在,都给不了你。”
“每次路过我们一起去过的超市、公寓、那条飙车的马路,我都会想起你的身影。我一闭眼,就是你笑着站在我面前的样子。我比谁都想立刻回到你身边,可我做不到。”
冬欣捂住嘴,眼泪疯狂地往下掉,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哭腔。
“雪暮白,我再也等不起了,我们……就到这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甚至不敢再听他任何一句回应,狠狠按下了挂断。
忙音“嘟——嘟——”的两声,突兀地切断了所有气息。
世界瞬间死寂。
冬欣握着早已黑屏的手机,整个人脱力般从椅子上滑下来,瘫坐在阳台冰冷的地砖上。
再也不用强忍,再也不用撑着,压抑了一整晚的哭声终于彻底崩开。
而电话那头的纽约。
雪暮白僵在原地,耳边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他缓缓垂下拿着手机的手,无助地望着空旷的公寓。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零星的灯火,照得他脸色苍白得吓人。
刚才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可他连说的机会,都没有了。
良久,他终于低下头,将脸埋在掌心,压抑的哽咽冲破所有克制,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碎得彻底。
冬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趴在阳台地上半梦半醒,浑浑噩噩直到午后。眼睛肿得像核桃,脑袋昏沉发涨,浑身都透着一股散架似的疲惫。
好在今天没课,宿舍里安安静静。她刚用冷水洗了把脸,室友王媛媛就轻轻走过来,神色有些为难地叫住她:“冬欣,那个,你对象在宿舍楼下面。”
冬欣的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她几乎是立刻别开脸,声音干涩又冷淡:“不用理他。”
“可他,”王媛媛顿了顿,压低声音,“他说你不下去,他就一直站着,站到你肯见他为止。”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
楼下的风有些凉,阳光明明很好,落在身上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冬欣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站在树下的身影。
雪暮白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穿着她熟悉的那件深色外套,脸色苍白得吓人,下巴冒出了淡淡的青茬。
一夜之间,他像是瘦了一大圈,浑身都透着一种近乎狼狈的疲惫。
他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就安安静静站在女生宿舍楼下,像一座不肯挪动的、沉默的山。
看见冬欣走下来的那一刻,他原本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了一下。
那双总是清冷又温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通红和慌乱。
冬欣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没有再靠近。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硬生生逼出来的冷漠: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美国……”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
他是连夜赶回来的。
没有告诉她,没有耽搁,甚至来不及好好休整,就直接冲到了她的楼下。
“冬欣,我在飞机上想了很久,比起在电话里说再多对不起,都不如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
雪暮白的声音还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沙哑,眼底是藏不住的红血丝,每一个字都抖得厉害。
“我之前总跟你说,让你等我回来,三年时间很快就到,可我忘了你需要人陪,不是每天的视频,也不是每天的消息,而是我真实地站在你面前。”
“冬欣,别丢下我,好吗?”
风轻轻吹过,吹乱他的头发,也吹得冬欣眼眶瞬间滚烫。
冬欣强忍着眼中的泪,不让其落下:“我知道,雪暮白,我知道你有你的委屈,在这段感情里,我们都太累了。”
她声音轻轻的,却像一根针,扎得雪暮白心口发疼。
“你熬夜赶实验、写论文、拼命想早点回来,这些我都懂。我一个人扛着想念、扛着孤单、扛着一次次失望,你也不是不心疼。”
“就是因为太懂了,才更清楚,我们都被这段远距离,拖得筋疲力尽。你有你的前途,我有我的煎熬,谁都没有错,可谁都过得不轻松。”
冬欣低下头,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砸在了地上。
“可是雪暮白,我爱不动了,也等不起了,就到这,好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碎的叶子,却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
雪暮白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白得吓人。
那些看着别人相拥,而自己只能抱着手机的时刻;那些哭到喘不过气、却只能自己擦眼泪的瞬间。
不是他突然出现,就能一笔勾销的。
冬欣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全是泪,却笑得比哭还疼。
“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就算你现在回来了,我心里那道坎,也过不去了。我怕再回到以前,怕再等,怕再一次……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还爱你,可我不敢再爱了。”
雪暮白看着她,喉咙滚了又滚。
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落叶,也卷起两人之间最后一点温度。
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就到这。”
雪暮白转身离开,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冬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终于坚持不住,蹲在地上崩溃大哭。
雪暮白回了纽约。
登机、落地、拖着行李箱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头,一切都像一场没有知觉的梦。
宿舍楼底下,她最后那句“我爱不动了,也等不起了”,反反复复在耳边响,每一遍都扎得他心口发麻。
他没再发消息,没再打电话,只是把所有快要溢出来的难过,全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段跨越山海、不顾一切也要奔向她的感情,最终还是被她轻轻一句“就到这”,彻底画上了句号。
国内这边,陈许在第一时间得知冬欣分手的消息,吓得魂都快飞了,立刻从州京赶了过来。
她请了假,买上车票就往冬欣的学校冲,进门看到冬欣那双肿得像核桃似的眼睛,整颗心瞬间揪紧。
门一关,陈许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一把把人紧紧抱住。
冬欣在她怀里僵了几秒,再也撑不住,压抑了这么多天的情绪彻底崩开,埋在她肩头失声痛哭,哭得浑身发抖。
“陈许,我发现我好像撑不住了,也坚持不下去了。”
陈许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跟着红了,声音哑得厉害:
“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只是太疼了,太苦了,我都懂。”
“哭吧,哭出来好受点,我在这儿陪着你。”
陈许就守着冬欣,一步都不肯离开,安慰她的模样,像极了当初冬欣陪着她熬过难熬时刻的样子。
她不提雪暮白,不提纽约,不提那些伤人的深夜对话,只拼命把冬欣往热闹里带。
拉着她去逛平时舍不得逛的店,试好看的衣服,买她爱吃的甜品,去人多的小吃街,把耳边填满喧闹,就是不让她有机会沉进难过里。
吃饭的时候,陈许不停给她夹菜,讲乱七八糟的笑话,故意逗她笑。
晚上回宿舍,就抱着她一起睡,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能稍微安稳一点。
冬欣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笑也是浅淡的,眼底那股光亮像是被浇熄了大半。
可她没再哭,也没再提那句“就到这吧”。
她知道陈许是真心疼她,也知道自己必须慢慢站起来。
慢慢的,冬欣好像真的慢慢放下了。
不再失神发呆,不再半夜偷偷红着眼,不再看到一对情侣就心口一紧。
她重新回到了从前的节奏——
按时上课,认真吃饭,和室友说笑,和陈许一起逛街、散步、泡图书馆。
脸上重新有了淡淡的笑,说话也恢复了从前的轻快,看上去,和分手前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以为,她走出来了。
但只有冬欣自己知道,不是放下了,是不敢再爱了。
上课时,她望着窗外飘起的细雪,忽然想起第一次和雪暮白分开的那天。
也是这样的雪,也是一场分别。
只是这一次,先转身离开的人,是她。
“雪暮白,这次,是我不要你了。”
像是冥冥之中的呼应,远在北半球的纽约,也落了雪。
雪暮白怔立在原地,看漫天飞雪落在眼前。
她再也不要他了。
雪诗琴知道他们分手,已经是一个月后。
她二话不说收拾行李,连夜飞到美国。
推开雪暮白公寓门的那一刻,她心口猛地一紧。
屋里冷得像冰窖,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
曾经干净清爽的儿子,眼下青黑,胡子也没刮。
“暮白……”她声音都在抖。
雪暮白缓缓回头,眼神空洞,连一点情绪都没有。
“妈,你怎么来了。”
雪诗琴看着满地空酒瓶和散落的烟蒂,鼻尖一酸,上前紧紧抱住他:
“傻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让我担心死了。”
雪暮白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压抑了太久的茫然:
“冬欣她是不是恨我?恨我之前丢下过她?”
雪诗琴轻轻拍着他的背,心疼得发颤:
“你没错,要怪只能怪你俩没缘分。”
看着雪暮白为爱消沉的模样,雪诗琴忽然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时她满心满眼都是周白,为了他不顾一切,甚至放弃学业、执意退学。
可到头来,她才知道,他早已成家。
原来有些深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空。
她心疼儿子,也心疼当年那个傻气执着的自己。
“忘了吧,暮白。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