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中午,他们三个难得没在学校食堂吃饭。
是陈许先提出来的,冬欣本来就吃腻了食堂千篇一律的饭菜,再想着马上就要毕业,以后这样一起吃饭的机会不多,也就爽快答应了。
地点选在学校旁边的一家家常菜馆,在安和一中里名气不小,菜量大、价格便宜,来的几乎全是学生。
一到放学点,小馆里立刻挤满了人,闹哄哄的全是同龄人的说话声。夏天本就闷热,这家店开了几十年,装修老旧,只有头顶几台旧风扇吱呀转着,连空调都没有。
没一会儿,冬欣的脸颊就热得泛出一层薄红,校服后背微微粘在皮肤上,她只能时不时用手扇风,抿着唇忍耐。
“你很热?”雪暮白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模样。
冬欣怕扫大家的兴,轻轻摇头:“还好。”
陈许立刻露出一脸歉意:“对不起啊,我没想到这家店没空调,真的有点闷。麻烦你们俩陪我来这,早知道换一家了。”
“没事,不热,再说我也想吃。”冬欣笑了笑。
雪暮白没多说,只是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额角的细汗,站起身:“我去买冰淇淋,你们要什么?”
冬欣眼睛瞬间亮了,像只得到糖的小猫:“红豆味的方糕!”
“我也一样。”陈许跟着说。
雪暮白转身出去,先跑去小卖部买了两块红豆方糕,又绕到旁边文具店,顺手带了三把小小的折叠扇。
回来时,冬欣接过冰凉爽口的方糕,小口小口咬着,雪暮白就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给她扇着风。
风不大,却刚好吹走闷热,舒服得让人眯起眼。
冬欣咬着冰淇淋,含糊地问:“你自己没买吗?”
“我不热。”雪暮白不假思索道。
可冬欣一抬眼,就看见他额角已经渗出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
她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推了推他的手:“我不热了,吃个冰淇淋就够了,你自己扇吧,别累着。”
雪暮白没听,手腕依旧晃着,风稳稳吹向她,语气自然:
“没事,我乐意。”
对面的陈许默默看着这一幕,心里早已翻了无数个白眼,只想低头扒饭假装看不见。
没等多久,老板就端着一盘盘家常菜上桌,香气瞬间盖过了闷热。
冬欣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炖得软糯的红烧肉放进嘴里,舌尖一碰到那层甜润的酱汁,眼睛瞬间就亮了。
味道很甜,绵密不腻,和小时候在海安雪暮白家里,雪诗琴经常烧给她吃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她从小在海安长大,口味早就随了当地,做菜偏爱放糖,甜口的菜怎么吃都不腻。此刻更是一口接一口,几乎没停过筷子,脸颊吃得鼓鼓的,像只满足的小松鼠。
陈许看着她一趟又一趟伸向那盘红烧肉,忍不住好奇开口:“冬欣,你不觉得这红烧肉甜过头了吗?我吃一口都觉得齁。”
“不会呀!”冬欣咬着肉,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超好吃的,又软又甜,我最喜欢这种口味了。”
陈许默默缩了回去,她从小在安和长大,习惯了咸香口,对这种甜口红烧实在接受无能,只能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冬欣吃得津津有味。
坐在旁边的雪暮白只是安静看着,眼底浮起浅浅的笑意。
他其实也不怎么爱吃甜,可这么多年,早就记不清多少次,因为冬欣喜欢,雪诗琴总会特意多放糖,炖上一大锅甜香的红烧肉。
久而久之,他甚至也习惯了桌上必须有一道甜口菜,习惯了把肉夹给眼前这个爱吃甜的小姑娘。
一顿饭下来,那一大盘分量十足的红烧肉,几乎全被冬欣一个人消灭得干干净净。
盘子里只剩下零星的汤汁和几块碎肉,她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雪暮白在旁默默递过一张纸巾,语气宠溺: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饭后,赵伟给冬欣下达了个命令。
“马上要高中毕业,学校后天要举行毕业典礼,你作为学生会主席肯定要上去发言的,提前告诉你,你先准备好稿子,到时候给我过目一下。”
“好的。”
冬欣出了办公室就开始着手准备演讲稿,甚至还询问了雪暮白的意见。
“你觉得我演讲稿应该怎么写?”
“你之前不是演讲过吗?”
冬欣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之前上台演讲过好几次,但偏偏就这一次特别紧张:“那不一样,这是最后一次,肯定要重视一点,算了,问你你也肯定不知道。”
男生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确定我就不知道?好歹当年我也是演讲过的。”
“你什么时候演讲过?”
“每年啊,从小你白哥我就是优秀学生代表,年年上主席台讲话。”
“厉害死了。”
冬欣睨了他一眼,回头继续准备自己的演讲稿。
第二天一早,冬欣把修改好的稿子郑重地拿给赵伟。
赵伟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写得不错,感情很到位,明天就按这个讲。”
“好,谢谢老师。”
冬欣刚转身要走,又被赵伟叫住。
“等一下。”
冬欣回头:“老师,还有事吗?”
赵伟清了清嗓子,神色认真了几分:“老师还是想问你最后一遍,你真的不考虑京北、清北吗?以你的成绩,完全有机会冲一冲。”
冬欣没有丝毫犹豫,回复道:
“不考虑了,我就上苏北大学。”
赵伟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最终点头同意:
“行。老师相信你可以的。回教室吧。”
周四,天空干净得像一块透亮的蓝水晶,没有一丝云。
黑板左上角的数字,明晃晃地写着——
距高考还有10天。
陈许和冬欣并肩走在去往操场的小路上,脚步都慢了几分,语气里满是不舍:“时间过得也太快了,今天居然是高中最后一次升旗了。”
冬欣抬头望着升旗台的方向,眼底有微光在闪:“是啊,时间不等人,等升旗仪式结束,还要拍全班毕业照呢。”
“真的快得让人慌。”陈许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一点,“我总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怎么就要上高考战场了。”
冬欣侧过头,对她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声音格外有力量:“别害怕,你一直都很努力,我相信你一定能考上州京大学的。”
“借我们学生会主席大人吉言!”陈许瞬间笑开,冲她拱了拱手。
两人在岔路口笑着分开。
操场上渐渐站满了穿着统一校服的高三学生,明明是热闹的场景,却藏着挥之不去的离别气息。
国歌奏响,红旗缓缓升起。
仪式结束后,广播里传来主持人清晰响亮的声音:
“下面,有请高三一班冬欣同学,代表全体高三毕业生发言,大家欢迎!”
雷鸣般的掌声瞬间席卷整个操场。
冬欣深吸一口气,迎着漫天灿烂的阳光,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上升旗台。
熨帖的西式校服上衣,搭配利落的灰色百褶裙,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抬手轻轻一理,眉眼从容,笑容明亮,整个人站在高处,像一颗正在发光的小太阳。
她站定在话筒前,声音清亮,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力量,透过音响,传遍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大家好,我是高三九班的冬欣。
很荣幸,能在这最后一次升旗仪式上,作为高三学生代表发言。
今天是2019年5月27日,距离我们期盼已久、也紧张已久的高考,还有10天。
回首这三年,无数个埋首书桌的清晨与深夜,无数道写了又改、改了又算的难题,无数次想放弃又咬牙坚持的瞬间,那些汗水、泪水、不为人知的辛苦,都将在十几天后,迎来属于我们的最终答案……”
她站在光里,说着未来,说着奔赴,说着他们约好的远方。
雪暮白站在班级队伍的后排,自始至终,目光都没有离开过她。
阳光落在她的发梢、她的脸颊、她微微扬起的唇角,把她整个人都裹在一层耀眼的光晕里。
他看着她从容自信的模样,听着她字字句句里对苏北大学的期待,对两人共同未来的憧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再攥紧。
那一刻,铺天盖地的悔意,毫无预兆地将他淹没。
他后悔了。
后悔答应周白出国。
后悔要在她最闪亮、最靠近梦想的时候,成为那个食言、缺席、最先离开的人。
风还在操场上吹着,她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雪暮白站在人群里,嘴角维持着浅淡的笑,眼底却早已一片暗沉。
“六月的蝉鸣从未结束,青春也是。最后祝各位高三学子,高考加油,金榜题名,旗开得胜。谢谢大家。”
话音落下,冬欣俯身,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掌声回荡在校园的每一处,久久不散。阳光洒在她身上,女孩挺直脊背,眉眼明亮,一步步走下升旗台,穿过人群,回到了自己班级的位置。
刚站定,雪暮白就侧过头,声音带着几分笑意逗她:“演讲不错,有我当年一半风姿了。”
冬欣忍不住弯眼,故意偏过头,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阴阳怪气:“哪能啊,再厉害,也抵不过我们白哥当年威风。”
雪暮白被她这副小模样逗笑,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脑海中忽然想到一首歌的歌词: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但偏偏风渐渐被距离吹得好远
好不容易能再多爱一天
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
他猛地回过神,强行把那阵铺天盖地的酸涩压下去。
升旗仪式的音乐渐渐收尾,广播里响起老师有序的指挥声:
“升旗仪式到此结束,请各班级按顺序到指定位置,拍摄毕业照!”
各班队伍有序地往教学楼前的空地移动,树荫筛下斑驳的光点,落在每个人的校服上,明明是热闹的毕业氛围,却藏着一股淡淡的、即将分离的酸涩。
冬欣紧紧攥着演讲稿,脚步轻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边的雪暮白,嘴角始终扬着藏不住的笑意:“等会儿拍照你站我后面。”
“好。”雪暮白应声,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
摄影师调试着设备,高声指挥着队形:“前三排蹲下,中间女生,后面男生,个子高的往后站!”
人群微微骚动,大家互相推搡着找位置,闹作一团。冬欣被挤到中间一排,刚站稳就下意识回头找雪暮白,一转头,就撞进他的视线里。他特意站在了她正后方的位置,微微俯身,刚好能看清她的头顶。
“看镜头!笑一笑!三、二、一。”
相机“咔嚓”一声,定格了画面。
所有人都在笑,阳光正好,校服整洁,少年少女的眉眼干净又明亮。
冬欣笑得很开心,露出浅浅的梨涡。
而雪暮白垂着眼,视线没有看镜头,自始至终,都落在身前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是他藏了整个青春的女孩,是他拼尽全力想守护的星星,也是他即将亲手推开的人。
“好嘞!毕业照拍完啦!”摄影师收起设备,同学们立刻散开,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拍照留念。
冬欣立刻拉着陈许,又拽过雪暮白,举着手机兴奋地喊:“我们也拍一张!就我们三个!”
陈许笑着比耶,冬欣靠在雪暮白胳膊边,笑得一脸明艳又灿烂。
雪暮白配合地微微低头,镜头里,他的嘴角弯着很浅的弧度,直视着镜头。
拍完照,冬欣还在翻看着照片,叽叽喳喳地说着:“你看这张拍得好好,等高考完我们就去苏北玩,提前去看看学校!”
雪暮白“嗯”了一声,眼底是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不敢打断,不敢戳破,只能拼命把所有的话都咽进肚子里。
再等等,再等十天,
等她考完高考,等她稳稳拿到苏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他再把那个最残忍的答案,告诉她。
谁也不知道,这张定格青春的照片,会成为他们少年时代,最后一段毫无裂痕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