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卑微,恳求的语气,裴砚不喜欢听。
因为这会让她想起那栋破旧的钉子户,会想起十七八岁时为了生活四处低头的瞿聆月。她会心疼,会因对方年轻时受的委屈而难过。
瞿聆月又向她传递了这个信号——告诉裴砚,她需要裴砚。
情感又一次战胜了理智,说服裴砚停下脚步。
“我在一旁等你吧。”
听了她的话,瞿聆月才松开手。
裴砚走到一旁,静立在原地,看着瞿聆月轻轻蹲下,望着墓碑上父母的名字,什么也没说,就默默地看了很久。
雨下大了,裴砚仰头看了眼天,将手里的伞撑开,又走回了瞿聆月身边。
“……谢谢。”
见她准备起身,裴砚下意识向她伸出手。瞿聆月略感错愕,但还是将手搭在了她掌心,借着力站了起来。
碰到的一瞬间,暖意便裹了上来。钢琴演奏家会有专门的手部放松练习,可以使手部温度常年保持温暖。
原来瞿聆月总喜欢在冬天莫名其妙地牵着她的手,然后笑笑说帮她暖手。
带着薄茧的指腹从她的掌心擦过,裴砚才回过神。她抬眸看着瞿聆月被雨水落湿的鬓发,还有眉眼边留下的水渍,看入神了。
心脏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腔,裴砚自知自己越界了,便收回目光,低声道:“不好意思。”
“没关系,谢谢你。”
很别扭的对话,两个人都不清楚对方话里指的是什么,但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然后走了几步,就开始转移话题。
“看过外婆了吗?”
“还没。”
“那一起吧,我也还没去。”意识到什么后,裴砚又补了一句,“外婆对我那么好,每次来我都应该去看她。”
“嗯。”瞿聆月的目光落在伞柄上,“我来撑吧。”
她比裴砚高一些,而且对方手里还抱着花,她来撑更方便一些。
还未等裴砚答应,她已经将手搭在了伞柄上,碰到对方指尖的一瞬,裴砚就将手松开了。
“那麻烦你了。”
客气生疏的语气落在瞿聆月的耳畔,伴着伞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一滴一滴砸在她的心上。
两人不再说话。
裴砚不知道看哪,又觉得这气氛有些奇怪,只能低着头看路。
路边积了小水洼,两人的脚步一过,就激起一小圈涟漪。
裴砚发现她和瞿聆月的步调是一致的,没有刻意跟着谁,就是自然而然地,慢慢走出同一个节奏。
裴砚高中的时候喜欢跟在瞿聆月后面,学校的绿茵路上,她踏着光,跟着瞿聆月,学着她的步子,一点点调整节奏,发现对上后会笑出声,然后就被瞿聆月发现了。
后来和瞿聆月待久了,她就不需要刻意学着喜欢的人的脚步,因为瞿聆月也会为了她调整步子的大小和节奏。到最后都不需要调,走两步后两个人的步调就一致了。
原来步调一致的人也会走散。
风衣口袋里的手紧了紧。裴砚小幅度偏头看了眼身旁的人,说:“你进来一点,别淋雨了。”
她这把伞有点小,瞿聆月一直把伞偏向她,肩膀处都被雨淋湿了。
“没关系,雨不是很大。”
说完,两人已经走到了外婆的墓碑前。
当初葬礼是裴砚陪着瞿聆月操办的,安葬的位置也是两个人一起挑的。
裴砚将花放在一旁,起身后看了眼撑着伞的瞿聆月,眼角处已经开始泛红,眼中含着盈盈水光。
一见她这样,裴砚就想到那一年的瞿聆月。
就想到她曾在这里向对方承诺过,说会成为她的亲人,不会让她孤单地活在世上。
这一刻裴砚觉得自己像个骗子。
可转念一想,她们在一起的那几年里,陪伴瞿聆月的,有钢琴,有观众,有鲜花和掌声;陪着裴砚的,只有夜晚,只有空荡的房子,只有冷掉的饭菜。
裴砚也不想孤单地活在这个世界,她想要点别的东西。
能陪着人走下去的,不只有爱人,也可以是事业,是自己喜欢的东西。
瞿聆月给不了她,她就自己去找。
年少时许下的承诺真的很脆弱,撑不过时间,一碰就变了形。
裴砚压下心头的情绪,轻声问道:“要再留一会儿吗?”
“不了,来看看她,告诉她我现在很好,就够了。”
其实回来的三年里,裴砚每一次来看外婆,都强装笑意,说瞿聆月过得很好,她们的感情也很好,只是她太忙了,没时间一起来……
也不知道外婆知不知道她在撒谎。
两个人一起往墓园外走,快到停车场时,裴砚出声问道:“汤意她们没跟着你一起来吗?”
“我自己打车过来的。”
“这样啊。”裴砚想缓和一下两人之间的气氛,便故作轻松地打趣她,“还会用国内的打车软件吗?”
果然,瞿聆月轻声笑了一下:“有点陌生。”
“那你现在住哪?酒店,还是找了房子?”裴砚从包里拿出车钥匙,“我开车,顺路送你回去吧。”
迎上瞿聆月的目光,裴砚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亲近了,便加了一句:“下雨,你一时半会也打不到车,这里离市区有点远。”
瞿聆月点头,给她报了一个酒店名字,裴砚拿出手机准备搜一下位置,便又听见身旁的人低着声音说了一句:“可是我还没吃饭。”
裴砚也没吃,她一下班就过来了。听了瞿聆月的话,她将手里的车钥匙转了转,没有接上话。
瞿聆月这话是什么意思?想约她吃饭?
不合适吧。
瞿聆月看了她一眼,说:“我请你吃饭吧,你想吃什么?”
“……”裴砚沉默了会儿,伸手拉开了副座的车门,避开这个话题,“先上车吧,等一会儿说。”
两人坐到车上,裴砚启动了车子,但没有起步,因为她突然察觉到了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密闭的空间下,和前任坐得如此近,裴砚感觉自己呼吸都困难了。
自己刚刚脑子抽风了,为什么要拉副座的车门,开后排的车门不行吗?
“咳咳。”裴砚清了清嗓,手捏住方向盘,“饭就不吃了,我晚上还有工作,我……”
“可以回家吃。”
“啊?”裴砚扭头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想到瞿聆月一脸平静,还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又重复了一遍:“我可以去你家,做饭给你吃。”
裴砚在脑海中缓缓扣出一个问号,目光乱飘。
“那个,安全带,扣一下,不然一直有提示音。”
不知道怎么回,就已读乱回。
“嗯。”瞿聆月系好了安全带,又看向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挑着眉问:“不方便?”
“我……”
“你别误会,我只是想感谢你。”瞿聆月的表情很认真,“谢谢你愿意送我回去,更重要的是,谢谢你一直替我来看我的家人。”
“于情于理,我都应该还你的人情。今天时间很合适,就想请你吃饭。”
“可以吗?”
瞿聆月的话有几分道理,倒显得裴砚自己想多了。
人家想还人情就让她还吧,又不是没和前任一起吃过饭……
虽然上一次吃饭给裴砚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但瞿聆月看上去十分真诚,不像有什么坏想法的样子,就是单纯地想感谢一下裴砚。
“那,去我家?”
她晚上真的有工作,需要赶着回去处理。
瞿聆月微微点头:“好。”
车子开动,缓缓驶出墓园。
瞿聆月靠在座椅上,看了眼车内的置物台,只摆了个墨绿色的水晶摆件,应该是个香薰。
“挺漂亮的。”
“噢,那个是隋怀颖给的。”
瞿聆月微微扬起的嘴角又塌了下去,现在她觉得不好看了。
绿色一点也不好看。
“她为什么会送你这个?”
裴砚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还是回答了。
“有时候出去办事,她会搭我的车,说我的车里没什么装饰,就在我生日的时候送了个这个给我。”
瞿聆月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子开回市区,在等红灯的时候,裴砚开口打破了沉默:“家里可能没有菜了,我在家里不做饭。”
“那去小区外面的超市买一点吧。”
裴砚疑惑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我住的小区外面有一家连锁超市?”
瞿聆月没看她,用手摩挲着手腕上的镯子:“一般小区门口都会有超市的,你住的地方,周边的环境应该不算差。”
这倒也是。
瞿聆月的表情也没什么异常的,不像心里有鬼的样子。裴砚便收回目光,正好绿灯亮起。
车开到超市的地下车库,裴砚锁了车,和瞿聆月一起上去。
站在对方身旁,裴砚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自己上一次和瞿聆月逛超市,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个时候两人还会在零食区挑上半天,现在就已经到了看见零食就没胃口的年纪了。
“有什么想吃的吗?”
“没,你随便买吧。”
裴砚不挑。
瞿聆月也很久没逛过超市了,她需要什么都是网购或者让汤意帮她准备,所以看着蔬果区的菜品,她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看她这样子,裴砚甚至怀疑她到底会不会做饭。
为了安全起见,要不还是点外卖吧……
但感觉这么说有点不太礼貌,所以她委婉地点了点瞿聆月。
“我都不知道,你还会做饭。”
瞿聆月拿起一个西红柿看了看:“我本来就会做饭啊,在国外的时候……”
说到这儿,她突然顿住了。
刚到费城的那一年,她吃不惯那边的东西,都是自己下厨。她当时就想把厨艺练好一点,裴砚不习惯吃西餐,来到这边后就可以少受点罪,能吃到好吃的菜。
但她没想到自己的工作会忙成那样。她根本没时间回去给裴砚做饭,只好把这件事记着,给她请了一个华人阿姨,帮忙在家做中餐给裴砚吃。
所以裴砚在国外的那几年,根本没吃到她做的饭。
也难怪裴砚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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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