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令光 第8章 德施

萧衍稳扎稳打，扎实稳步地向东推进。他不在府上，令光在书房岔开了腿坐，用着萧憺送自己的笔，每日对着那些书本子写札记。旁人问起，只说是胎教。

赵嬷嬷道：“仔细伤眼睛。”令光读史传读得不易乐乎，自然充耳不闻。列女传是不足法的，班婕妤之流也差些意思，倒是邓绥吕后最对自己的胃口。萧衍比自己大二十岁，要是能熬到他殡天，自己就能成太后……

令光九月便生了一个男孩儿。生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也完全不知道这块肉钻出来有那么痛。小生命在起点的时候，令光流了血，但是那种痛根本比不上她的心情。现在完全不一样了，萧衍，书上的故事，丁云都被她从脑子里清除，支持她的只有太后，太后！只要萧统来了，她就是太后！

令光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散架了，赵嬷嬷把糖水鸡蛋喂到她嘴边，令光摇摇头：“我要吃肉。”赵嬷嬷笑了：“别的产妇这个时候要么吃不下，要么喂什么吃什么，您还自己要吃的呀？肉汤好不好？”

“我要吃当归炖鸡和鲈鱼。”令光常舒了一口气，开始算萧衍何时能接她。彼时已经天气渐凉，今年眼看是不成了，只好等到明年。令光赶紧叫人去告诉萧憺，把她生了儿子的事情写了信加急递给萧衍，她知道萧衍也在等。

赵嬷嬷道：“和府君小时候一模一样！您抱抱，该开奶了。”

令光把萧统像捧金子一样地捧到手上，盯着萧统皱皱巴巴的小脸，一时没忍住哭了：“干娘，这是我的儿子。我给他办满月酒，请很多很多人来。要请八公子，十一公子，还要柳家的人，崔家的人，能请到的都要来。”令光回过神，才发觉自己说了一堆的痴话：“嗐，府君如今在外征战，办什么满月礼呢。我是一时糊涂了。”

赵嬷嬷反而笑道：“府君不知道得有多高兴呢！依我看，是该大办一场！”

令光到底还是低调，萧伟和萧憺以及各府闻讯，都送来了成箱成箱的礼物，萧玉姚回门来看萧统，倒让令光颇感意外。忙招呼她跟殷均坐了，玉姚伸手，令光也不怕，叫赵嬷嬷把孩子递过去。

玉姚颇感诧异：“你不怕我？”令光现在过去了那股热乎劲儿，对小萧统不如刚生下来的时候上心了，一直交给赵嬷嬷或者奶娘抱着，自己只盯着不要叫他着凉或者生病。

令光听玉姚一问，早知道她不会对孩子存什么坏心思，抿嘴笑道：“姐姐看弟弟，是天经地义呀！大姑娘，等府君攻下建康，咱们一同坐船往东走吧。”

玉姚冷哼一声：“也不知道能不能拿得下。”令光听出来玉姚还是有点担心萧衍的安危，便道：“如今已经打下郢州寻阳，建康迟早是府君的囊中之物。大姑娘不必担心。”

玉姚抱着萧衍，盯着孩子的脸瞧了一会儿，扭头对令光说：“眉眼像你，很漂亮。我爹，他好吗？”

殷均倒是体贴，借故出去了，令光愣了一下：“什么？”

玉姚眼神一暗：“我爹和我娘，在我小时候感情是很好的。我娘爱生气，一生气就摔东西，我爹就笑着把东西递过去，叫我娘摔。”提到郗徽，玉姚的声音很温柔，“可是后来，我娘生了三个女儿，我娘一听别人劝我爹纳妾，她就发脾气，故意找茬和我爹吵，但是我爹也总是让着她。但是我总觉得，我爹不如之前那么喜欢我娘了。”

“令光，我爹年轻时候，是很好看的，他现在也很好看对不对？”

令光一时语塞，脸蓦然一红。玉姚自顾自地说：“令光，我劝你一句，如果我爹当了皇帝，他会有更多女人，你一定不要醋妒，惹他心里厌弃，我真不希望你变成我娘。”

令光点点头：“大姑娘的忠告，我记下了。以后你常来看看你弟弟好不好？”

玉姚一笑，艳若桃李：“自然，若阿爹攻下建康，我可是长公主！”

令光每日闲来只是临钟繇的帖，正临着还视帖，玉嬛便进来了。见赵嬷嬷和乳母抱着萧统，便去逗孩子。令光正专心，也不抬头，笑道：“府君曾说，张芝、钟繇巧趣精细，殆同机神，他私以为钟繇的字胜过王右军，我怎么看不出？”

玉嬛看令光的字古雅方正，便赞道：“写得好，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令光把纸一团，随手扔了，笑道：“不好不好，比起你阿爹来，差了不知道多少截。”

萧玉嬛只觉得令光仰慕萧衍太过，却不知令光自是惭愧自己比不上，便说道：“阿爹自小便有名师指点，他练了多少年？你再练上几年，也就赶上了。”

萧玉姚把一只金步摇插在令光的头上，让丫鬟举着个铜镜，马车很大很晃，丫鬟拿不稳，玉姚便皱眉说：“你就不能拿稳一点？这怎么照？”

灵蛇有点害怕了：“奴婢该死。”

令光笑道：“我一个乡下村妇，怎么打扮也比不上宫里的娘娘，难为你费心，别骂她。”

玉姚替令光理好鬓发，闻言道：“阿爹就该遣散东昏侯的妃嫔，还把那些莺莺燕燕留在宫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玉嬛是个佛子，指望不上，你可得拿出气势，最好一进宫就给她们一个下马威。”

令光低了头，对前程没什么把握，自己的儿子是长子，开国为了稳定朝局，太子之位自然唾手可得，但是自己就难说，老实说这段时间萧衍不在身边，她在府中过得十分快乐。有诗书，有朋友，有钱有闲，何必多出一个大她二十岁的男人？就是皇帝也不稀罕！

令光眸色一暗，拉着玉姚的手道：“你常进宫，咱们说说话。”连自己都没想到，最后竟然是和最出格的萧玉姚投缘。

玉姚冷嗤一声，伸手指点了点令光的脑门儿，她本来比令光还大两岁，做出这样的动作似乎十分自然：“还是我跟阿爹说吧！皇后之下便是三夫人，你虽然比不上我娘，位分也决不能低了，统领六宫之权还是要的。否则，我们德施怎么当太子？”

说罢，玉姚掀开帘子，冲着后头的马车喊道：“把大公子看好了！若是磕着碰着，仔细你们的皮！”

萧衍派来一大批人马护送令光和萧衍及玉姚、玉嬛北上，说老实话，将军和护卫怕是把后一辆马车看得比她们俩还要重，令光心知儿子无事，便拉了拉玉姚道：“我这个当娘的，确实不如你这个姐姐上心。”

玉姚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她抿嘴一笑：“令光，咱们相处这些时日，我倒有点儿看出来了，我爹走了那么久，你怎么不‘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维以不永伤？’呢？”

令光见玉姚讥诮她不当思妇，颔首道：“情感本发乎心，有时不必见于耳目，世说里说荀粲死了妻子，便大哀恸，期年而死，难不成人人都是荀粲？”

玉姚不点破，只是给令光理了理鬓发：“娘娘说得有理，但是男人嘛，你见到我爹，总得表现得高兴一些。”

令光侧着头，心里有几分不是滋味，她纳罕自己甚至有点儿不想见到萧衍，在萧衍，甚至张真简面前，她是自卑的，顺从的，可是为了自己的地位，为了儿子，她又不得不去到一个新的地方，面对新的人。

殷均新封了驸马都尉，春风得意，一路上对萧玉姚的白眼也能视而不见，对令光十分殷勤。令光一介女眷，不便与从建康来的将士攀谈，便道：“都尉，如今建康是何情况？”

殷均也不隐瞒：“几位将军都是谢氏和王氏的子弟，我已与他们相识，他们只说如今建康百废俱兴，”他压低了声音，“岳丈如今已是陛下，该给娘娘道一声恭喜。”

令光没问出自己想要的，只说都尉同喜，殷均思索了一番，做难道：“有些话我不该说，但是对娘娘，也不敢隐瞒，东昏侯萧宝卷后宫佳丽数千，陛下未将其遣散，旁的倒还好，只是据说有一位阮娘娘，和一位吴娘娘，得了陛下的青眼。”

令光在心底冷笑一声，原来对萧衍残存的一丝依赖和温情，尽数淹没在烦乱和思虑当中，她能怎么办？只好继续装着贤良淑德，伏低做小，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萧衍在建康举行祭祀，王谢家的将军们拥着萧统的马车，一进城就往祭天的地方去了，令光未有封诰，也不愿意凑热闹，乘着马车一头扎进宫里，几十名内监和宫女，围着令光的马车，真如众星拱月，为首的石内监道：“陛下一早吩咐，迎娘娘入显阳殿。”

“吴淑媛在何处？我该前去拜会。”吴淑媛是目前宫里位分最高的妃子，令光虽然不想去，但是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谁知石内监哎呦了一声，忙悄悄道：“娘娘诞育皇子，眼下虽位分未定，早晚也是众妃之首，只有嫔妃们来拜会您的，哪有您去见她们的？”

玉姚听得，乜斜了石内监一眼：“不愧是在前朝昏侯跟前当差的，眼力见儿就是不一样。你当内监，估摸着什么宝贝都见过了。”不等递眼色给灵蛇，灵蛇便从怀里掏出一袋金饼，悄悄塞给石公公。

翠儿三娘跟着令光，一路上不敢凑到玉姚跟前，连个气儿也不敢出。令光到了显阳殿，又同玉姚叙了会儿话，玉姚便招招摇摇地到处看看去了。

翠儿朝三娘吐了吐舌头：“哎呀呀，我原来在府上混日子的时候，谁能想到‘贱足临贵地’，有这么一天？”

周围的宫人屏息凝神，三娘到底比翠儿年长一些，闻言忙给翠儿使了个眼色，翠儿便噤声了。令光见显阳殿陈设雅致，殿中设了一个好大的几案，青瓷瓶里供养着几株芍药。藏书满架，笔砚俱陈，一时也忘了自己对自己说不要过于得意忘形的提醒，听三娘训翠儿，莞尔道：“她说的没错。”

令光用了膳，歇了一个多时辰，一个掌事姑姑领着六名宫女进来道：“请娘娘梳洗接驾。”

令光揉揉眼睛，自言自语道：“这么快啊。”才看到日头已经偏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