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光一觉醒来,外头甜还亮着,萧衍的手搭在她腰间。令光微微一动,萧衍便醒了,两人四目相对,虽然更亲密的事情做过千回百回,可如此一看,气氛却又暧昧起来。
令光趴在萧衍的胸口上,手指懒懒地握着他的头发:“陛下,你以后别对我发脾气了。昨晚我觉得很难过,感觉自己要死了。”
萧衍心里一软:“以后少管闲事。”“您又来!”令光压根没听进去萧衍的警告,满心委屈和愤怒。
萧衍不想跟她争辩,最终让了步:“你爱怎样便怎样吧,别气坏身子就好了。真今日就把刘孝绰放出来。若长乐生下儿子,封为列侯,若生下女儿,便封为公主,可好?”
公主是越级晋封,令光遗憾萧长乐享受不到这般待遇,叹息了一声,不置可否。萧衍摸了摸她的头:“我瞧你脉象不对,待会儿让汀兰给你诊脉。”
“陛下怎么不自己看?”萧衍笑了笑,也不说话,令光隐隐觉得不对劲,让汀兰摸了摸脉,汀兰便笑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的身子已经有两个月了!”
整个显阳殿都一片喜气,萧续正在吃饭,富阳正在喝奶,抬头看看,也不知道周围的人在高兴什么。令光张了张嘴,想哭却哭不出来。
萧衍命萧统萧纲都在显阳殿用膳,见自己两个儿子猛蹿,跟两根竹笋一样,又见小儿子虎头虎脑,富阳尚在襁褓,懵懵懂懂的,不由得大为满意,扭头看向令光:“这胎若是个女儿,重重有赏!”
令光不稀罕他的东西赏,低头道:“臣妾还差一个月的孝期。”“那便提前除服,穿丧把孩子给冲撞了。”
萧统刚想说不妥,但是想到自己昨日因为刘孝绰被父皇责怪,便缄口不言。萧纲反倒站起身,走到令光面前,摸摸令光的肚子:“娘难不难受?十月怀胎一定辛苦。”
令光十分动容,拉着萧纲的手,不舍得松开,萧衍不悦道:“这会儿知道心疼你娘啦?平日也不多在显阳殿待一会儿。”
萧衍见一家人齐齐整整,自己坐拥江山,娇妻在怀,稚子在侧,令光看着自己生下的一堆萝卜头,还有玉姚的遗孤,不由得落下两滴泪。
萧衍见令光哭了,以为她喜极而泣,便道:“六通,你瞧你,把你娘惹哭了。”
“不是六通,是臣妾有孕,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萧衍以为令光是恐惧生产,便忙不迭说:“此子也算意外,生完这个便不生了。”令光愤恨地白了他一眼:“子息自有天定,非人力所能及。”
萧衍见状,便不再言语,只是冲萧纲道:“好了好了,你们别围在你娘跟前吵她了。”便单独把萧统和萧纲叫过去盘查进来读书的情况,萧统自然样样说得过去,萧衍没什么可指摘大儿子的,只好敷衍他:“很好很好,东宫那么多学士,以后离刘孝绰远些,放到一边当个摆设就成了。东宫那么多学士,还不够教你吗?”
见萧统穿得朴素,萧衍转念又有点心疼,咳嗽了两声:“回去让内府给你裁两身衣裳,伺候你的就三娘和几个宫女,,能顶什么事?再拨几个人去,好歹是一国太子,别太寒酸了,让人笑话。”扭头看了一眼,扭成麻花糖的萧纲,拉长了脸:“二滑头,你过来。”
被称作二滑头的萧纲,不解地看了阿爹一眼,转了转眼珠子:“阿爹,我排行老三,你叫我也该叫三滑头,不是二滑头。”萧衍这才想起萧综,更加有一种被绿的心情,怒道:“叫你过来就过来。”
萧统替弟弟着急,赶忙用眼神制止弟弟别再说了。萧纲见父皇脸色骤然沉了下来,那双素来含笑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冷戾,方才随口辩驳的底气瞬间散得干干净净。他连忙收了顽劣姿态,小步快步上前,垂着双手乖乖立在萧衍身前,脊背绷得笔直,再也不敢多言一句辩解的话。
萧衍盯着他稚气未脱却格外灵动的眉眼,心头那点因萧综而起的膈应愈发浓重。世人皆知他次子萧综身世蹊跷,是宫中最隐晦的疮疤,平日里无人敢提,偏生这孩子狡黠,句句戳在他的痛处。他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语气冷了几分:“朕叫你过来,不是听你掰扯排行尊卑的。近日课业懈怠不少,书法潦草,经义粗疏,你兄长日日勤学不辍,你倒是日日贪玩嬉闹,可有此事?”
萧纲微微抬眼,偷偷瞥了一眼神色肃穆的父皇,又侧头看了看身侧温润端方的太子兄长,小脸微微发白,却依旧坦诚回话:“回阿爹,儿子不曾懈怠,只是近日多陪了阿弟玩耍,读书时辰稍减,书法确实练得不足,儿子知错了。”
他年纪尚幼,却不似寻常孩童那般推诿狡辩,坦荡认错的模样让萧衍心头的怒火稍稍平复了些,却依旧板着脸训道:“身为皇子,最忌心性浮躁。你聪慧过人,悟性远胜旁人,可偏偏耐不住性子,日后何以成事?莫要仗着几分天资便肆意荒废学业。”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日后定当潜心读书,不敢再贪玩误学。”萧纲恭恭敬敬躬身行礼,姿态诚恳,半点没有往日的狡黠顽劣。
一旁的萧统始终不敢张嘴,见萧纲被训,并未插话求情,只眼底藏着几分温和的担忧。他深知萧衍脾性,最喜勤勉端正之人,萧纲天资卓绝,却太跳脱,虽然平常萧衍纵容,可是难免会有撞在萧衍气头上的时候。昨日他因刘孝绰一事被父皇苛责,心中尚且存有芥蒂,此刻更是不敢多言,唯恐再惹父皇不快,连累旁人。
萧衍训完萧纲,胸中郁气散了大半,目光掠过两个像笋一般快速抽长的儿子。萧统稳重仁厚,是合格的储君人选;萧纲机敏聪慧,灵气逼人,是最得他心意的孩子。只是萧家儿郎,太过伶俐便容易锋芒太露,少不了要多加打磨雕琢。
他缓了神色,语气也温和下来:“你兄弟二人皆是朕的骨血,东宫肃穆,藩邸清宁,各有规制。维摩守礼沉稳,无需朕多费心。六通,日后你就藩,务必要收敛心性,沉下心读圣贤书,莫要辜负一身天资。”
听到就藩,萧纲一下子被吓得哭了出来:“阿爹,我不要走!”萧衍只得把五岁的萧纲抱在怀里哄着:“不走不走!朕是说以后,以后!朕让你走了,你阿娘要恨朕的!”
殿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缠绕在梁柱之间,令光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香这么呛人。细碎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襁褓中的富阳吃饱了奶,窝在乳母怀里安安静静,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地望着令光,小手偶尔轻轻挥动,模样憨态可掬。年幼的萧续坐在软垫上,乖乖扒着桌沿,看看端坐榻上的母亲,身旁的芸儿可知道这个主儿是什么货色,半分也不敢离了萧续。
令光静静倚在软榻上,一身素色孝衣尚未换下,宽大的衣料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抚过尚且平坦的小腹,心底五味杂陈,万般情绪纠缠郁结,说不清是欢喜、惶恐,还是茫然无奈。
令光早就不想给车氏继续戴孝,殿内又热,不一会儿里衣就沁了一层薄汗,令光让绯云去取了一身新衣,正换着萧衍就从正殿绕回来了,令光头也不抬:“孩子们都回去了吗?”
萧衍坐在床头,神色诚恳:“令光,日后朕绝不与你置气,好不好?”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令光站起身,把书卷卷好,理好卷签:“陛下曾经说过这句话,臣妾信了,如今再说,臣妾也信。臣妾以陛下为天,不疑有他。”
令光从容地整理好寝衣:“陛下累了一天了,早些安置吧。”
等萧玉姚百日,令光便出宫请僧祐做了一场法事,玉婉和玉嬛都在,三人对坐听经,才半日仿佛过了世纪年一般。玉嬛叹道:“大姐姐,你走好吧。”
玉婉悲从中来,口中没有呼唤萧玉姚,反而不住地喊着母亲,令光陪着掉了几滴眼泪,觉得腹中疼痛,汀兰见状,赶忙和小翠扶令光坐定,煎了一碗浓浓的药来。汀兰解开令光的裙子检查了一番,松了口气:“好在没有见红,娘娘已经有了快四个月的身孕,应该多加小心。”
令光穿着宽袍大袖,自己清瘦,又不显肚子,听医女一说,玉嬛和玉婉才知道令光怀了孩子,玉婉埋怨道:“娘娘,你该告诉我们姐儿俩,万一出了什么事,陛下降罪,可怎么好?”
令光微微一笑:“万一有什么事,也是我受着。陛下也是你们爹,如何会降罪于你们,有空多去宫里转转,不要冷了父女情谊。”
玉嬛合掌,阿弥陀佛了一声,便不再言语。玉婉又不免嘘寒问暖了几句,还说起萧长乐来:“她都八个多月了,估摸是个男胎不安生,这两日闹得整个西丰侯府草木皆兵,那萧正德是个什么玩意儿?如今竟也知道怕了,也不去外头胡天胡地,整日把自家宅邸箍成铁桶一般!”
玉婉和夫婿相处还算和睦,总算恢复一些旧日的活泼来,她拉着令光的手,慢慢地逛着后山,忽然忆起往日旧事,掰着指头算道:“前儿些日子是重阳,我泡菊花酒,做重阳糕的时候就想起以前了,那时候大姐邀我们去她府邸小聚,叫了好几个俊美的面首,我们还嫌她伤风败俗呢!如今真是物是人非,想想人活一辈子,命数有长有短,若真如她那般恣意一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