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令光 第33章 侍宴

玉姚情不自禁地说：“令光，我知道你为我好不是因为别的。”她顿了顿，“是真心的。”

令光不敢去看玉姚的眼睛，只是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茶杯：“我知道，我知道你绝不愿意扮演父慈子孝的戏码，这是我认识的萧玉姚，我都不敢信，有时候我觉得你好极了，做了我一辈子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我希望我不要生出女孩，我怕她像你，我又怕她不像你，我不想让女儿活在这样的世上，要么是你，要么是玉婉，要么是玉嬛......”令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多愁善感地说了许多话，说着说着眼泪从眼眶里蹦了出来，低低地说：“何必这么没意思地活着呢？”

玉姚也听愣了，抬起手帕想要给令光擦眼泪，忽然听到殿外一声怒喝：“你来这里做什么？”

萧衍本来在寿光殿同几个臣子赏画，听到柳青霓禀报说今天玉姚进宫来找令光，冲进来便看到令光在哭，以为是萧玉姚言语间对令光不敬，便阴沉着一张脸道：“待在你府上还不够，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不够？你还要跑进宫里兴风作浪！朕算白养你了！”

令光先是害怕，进而马上把萧玉姚护在身后，道：“不干玉姚的事，是臣妾今日想家了，同玉姚说起来。”

“父皇，我在你心里就如此不堪吗？”

“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清楚，犯不着朕点破，”萧衍冷冷道：“无事便回去吧，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朕自会给封赏。”

玉姚脾气上来了，猛地把令光推到萧衍那边，恨恨地说：“怎么，我稀罕你的封赏吗？这孩子是按外孙算，还是按侄子算？”

萧衍一听侄子，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发怒的公狮子，暴跳如雷，他顺手抄起桌子上的一只玉如意，挥向萧玉姚，玉姚一躲，玉如意掉在地上瞬间碎成几块，令光死命拽着萧衍的衣襟：“陛下息怒！玉姚，你先回去！你先回去！”

玉姚施施然走掉了，萧衍喘着气，坐在椅子上，令光腹内的孩子倒还十分顽强，令光除了觉得胸闷气短平复了一会儿外，也没有别的症状。

萧衍把令光搂在怀里道：“吓着你了吧？玉姚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令光机械地点点头，不免替萧玉姚求情：“还请陛下不要责怪公主。”

“责怪？她都快骑到朕头上了！”萧衍又来气了，他摸着令光的后背，对周围的宫女内监道：“以后宫里，谁都不许提永兴长公主。今天的事，但凡让朕听到一个字，即刻杖杀！”

也许是为了安慰令光，就寝的时候，萧衍命人送来了一件光华灿烂的新衣裳，萧衍笑道：“蜀锦珍贵，朕赐你六匹，想来你都拿来做人情了。所以朕又命人单独给你做了一套，苏州的绣娘不比蜀地的绣娘差，你先将就穿吧。如今邓元起已经平复益州，明年有了新的蜀锦，朕再赏你。”

令光穿着寝衣，见萧衍全然不似发过火的模样，心想算是把这茬揭过去了，便谢过萧衍。萧衍站在令光身后，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艾叶的香味，替她捋顺了头发：“让维摩也去，沈约就坐在他旁边，不会出差错的。”

第二天令光穿好了衣裳，小翠稀罕得不得了，把绛桃和绯云都叫过来看，那苏绣的祥云灵芝十分耀目，栩栩如生。衣料也十分轻薄，拖在地上就像是走在云上飘飘曳曳。

这么耀眼的衣裳只能用最贵重的金冠来配，青霓一早取出那顶花树金冠，令光顶在头上自言自语道：“今天可得小心一些。”

萧衍亦十分满意自己的眼光，听令光说起小心，便笑道：“犯不着迁就衣裳。”忽然想到什么，摸了摸脸上新长出的胡茬，心想今天晚上又该刮一刮了。

令光想起之前参加宴会，别说外臣了，连王妃们都是低眉顺眼十分恭敬，不敢正眼瞧她，想来欣赏自己的，也就只有小翠、青霓和萧衍了。更何况这样的机会一年不过一两次，的确犯不着过分爱惜，明年萧衍又会赐给她新的。

皇帝陛下练字练的多，所以画眉点唇的手十分稳当，每次萧衍给她画的时候，她的心扑通扑通，不是悸动，而是被吓的。

等画好了，令光跟着萧衍上了辇，萧统和臣子们都在寿光殿侯着有一会儿了。萧统坐在令光下首，和大臣们一起行礼，又飞快地冲娘亲眨眨眼，他也觉得娘今天很美。

等陛下和令光入席了，举杯对众臣笑道：“今天第一杯，朕要先敬益州地邓元起！他给朕送来一份大礼，若我朝能有十个邓元起，何愁天下不平？”

“邓元起平定蜀地地叛乱，将刘季连解送建康，你们也都知道。”萧衍顿了顿，大笑道：“如今刘季连在东掖门，一步一叩首，往寿光殿来，咱们看看他能走多久？”

众臣先是大笑，接着纷纷颂圣，武将只有王珍国不太高兴。令光瞧见文臣中不乏老面孔，柳恽须悄悄摇了摇头，沈约忙着跟萧统张缵小声交谈。令光将众臣神态尽收眼底，忽然听到石鹿高声禀报说陈伯之已经跪在殿外。末首坐着刘孝绰，正百无聊赖摆弄筷子，听石鹿一喊，朝着殿外一看，朗声道：“陛下，此人头破血流面目全非，不宜面圣，恐惊扰娘娘。”

他本来有心表现，提起令光没想反而惹得萧衍不快，萧衍不搭理刘孝绰，道：“宣他进来，离朕远点。”

刘季连大步进殿，停在刘孝绰前，刘孝绰面色发白。“卿欲当刘备，结果最后连公孙述也比不上，岂因没有卧龙乎？”

刘季连低着头，戴着枷锁抖如筛糠，血腥味混着身上的泥垢味，熏得刘孝绰直犯恶心。萧衍远看也觉得有碍观瞻：“贬刘季连为庶人，退下吧。”

席间萧衍同众位大臣推杯换盏，众臣给令光敬的酒都被萧衍喝了，令光让萧统坐在自己身边，萧统却悄悄对令光说：“娘，不合规矩。”

萧统对规矩和萧衍比令光敏感，令光讶异孩子的早慧，只好说：“那你回去坐好。”

倒是张缵跑到令光身边，毫不客气地说：“娘娘，我要吃这个一合酥。”

因令光没有胃口，她桌上摆的都是些开胃精致的点心和菜色，令光见张缵活泼，不由得欢喜道：“那便赏你了，还有这碟子蟹黄汤包和炸春卷，都拿去吃吧。”

小翠给端到张缵和萧统那桌，萧统用筷子夹起一个春卷吃了，令光心里方才好受些。萧衍见状便说：“维摩，坐到你母妃身边吧。”萧统应了一声，这才又起身回到令光身边，但是还是跟她保持一定距离。令光就是不舒服不高兴，但是她知道萧统的做法无可挑剔，也不愿意说儿子半句。

晚上等萧衍来抱她，她气咻咻地一把推开，萧衍把她翻个身对着自己，道：“维摩今日得体极了，你和沈约教得好。”

“谢陛下夸奖，”令光的声音听起来不咸不淡，“维摩知礼节，识大体，是朝廷之福。更何况，那，那是他自己愿意，臣妾没理由责怪他。”令光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是语气里的伤心和懊恼之意十分明显。

随着月份变大，她的身体也起了一些变化，比如容易哭，胸部慢慢地发胀。萧衍给她揉了揉，道：“下一个孩子，我们养在身边，让他一刻也不离我们，成不成？”

令光知道萧衍是在开玩笑，但是却仔细想了一会儿，一本正经地回答道：“这样对维摩不公平，他一定会埋怨我偏心。”

“寻常人家都很少有一碗水端平的，何况维摩继承大统，朕已经把大梁都偏心给他了。我们后来就算偏心小儿子，也没什么关系。朕命人在华林园内推土成山，山上建了一座景阳楼，等过两天咱们去景阳楼纳凉，如何？”

令光暗道这厮果真会享受，女子眼中的昂贵之物不过钗环衣裙，但她所有的加起来也比不过一座拔地而起的高楼，可见确实没必要省。萧衍贵族出身，所谓的节俭也不过做做样子罢了，于是点点头说好。

萧衍道：“朕方才见你在席上盯着柳恽发呆，是不是觉得此人不错？朕让他随行如何。”

令光觉得多个人也不错，便说好：“那把沈少傅和刘舍人还有伯绪都叫上吧。还有殷驸马，任郎中，还有把王家的孩子也都叫来。”萧衍点点头，笑道：“你再想想，把人名都说全了，别忘了谁就好。”令光才笑了一下，心里好受一些，翻个身便睡了。

入了伏，令光的月份稍微大了一些，她觉得在崇明殿起居很不方便，便请求回显阳殿居住，萧衍道：“这里多几个人伺候你，有什么不方便的？”

令光摇摇头，找了个理由道：“显阳殿背阴，凉快一些。”已经开始胡诌了。

“要是背阴，叫什么显阳殿？玉嬛和葛修容已经出宫了你在宫里随便挑个凉快点的地方自己住吧，华林苑的水榭凉快，你白日可以去那里，晚上还是来崇明殿。”萧衍无奈地说。

崇明殿和永福省都放了冰鉴，令光自己也想要一个放在自己的寝宫，用不着蹭萧衍的，萧衍以节约为由拒绝了，令光只好随他，留在崇明殿蹭冰。她怀着孩子，白天怕热晚上怕风，崇明殿的冰鉴又大又管用，令光拿着团扇给自己扇了几下，就觉得凉飕飕，舒服极了。

令光瘫在长席上，举着书卷看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盖了一张薄被。抬头一看萧衍正在对面批奏折，她也不打扰他，便起身去溜达了。

萧衍的声音在后头飘来荡去，颇为阴魂不散：“令光，你去逛园子的时候不要跑到假山上，月份大了仔细摔着。”

自从玉嬛和葛修容搬去大爱敬寺之后，令光在宫内的生活愈发寂寞，于是上次萧衍说要上景阳楼，令光便去信问玉嬛和葛修容要不要来。玉嬛难得回信说答应了。令光得了信，便对萧衍说：“三公主也要来，我难得请得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