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絮病了。
起初只是几声咳嗽,他没在意,照常去庙里说话。那天风特别暖,吹得他浑身舒坦,他还笑着说:“许颐霖,你今天心情很好?”
风轻轻撞了撞他的脸,像是在说是。
他在庙里坐了一个时辰,说了很多话,临走时还回头看了好几眼。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得很,什么事都没有。
第二天他就起不来了。
浑身发烫,头疼欲裂,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每咽一口唾沫都疼。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迷迷糊糊地想:今天去不了庙里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心里就堵得慌。
许颐霖会不会等他?
会不会因为等不到他,又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然后好多天不说话?
他想挣扎着起来,刚撑起身子,眼前一黑,又栽回床上。
“尹主簿?”隔壁的婆子听见动静,推门进来,一看他的脸色,吓了一跳,“哎呦喂,你这烧得可不轻!等着,我给你请大夫去!”
他想说不用,请大夫要花钱,他这月的俸禄早就花光了。但婆子跑得快,一转眼就没影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娘给他灌符水的日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躺着,发着烧,迷迷糊糊的,然后一碗苦得要命的符水灌进来,呛得他直掉眼泪。
后来病好了,那些声音还在。他娘说,是那道士不顶用。
他闭上眼,轻轻笑了一下。
娘,我现在不听那些井啊树啊说话了。我现在听的是风。风里有一个人,他在很远的地方,但他听得见我说话。
您信吗?
大夫来了,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搭了脉,看了舌苔,开了方子。婆子抓了药回来,熬好了端给他。他一口气喝下去,苦得眉头皱成一团。
“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婆子说,“明儿个我再给你熬。”
他点点头,谢过婆子,又躺下了。
但他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座庙,那尊神像,那双眼睛。一闭眼就是风,暖暖的,吹在他脸上。
许颐霖今天等不到他,会不会着急?
会不会用风到处找他?
他忽然睁开眼,望着窗户。
窗户关着,风进不来。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但那风里,没有暖意。
不是他。
他站了一会儿,又爬回床上。
他想,也许今天他不在,许颐霖就不用费力气吹风了。也许这样对他更好。
这样想着,心里好受了一点。
但他还是睡不着。
尹絮三天没去庙里。
三天里,他躺在床上,喝了三副药,发了三身汗,烧终于退了。但人还是虚,走路腿发软,得扶着墙。
第四天早上,他觉得好多了,硬撑着出了门。
走到庙门口时,他愣住了。
庙门开着。
他记得上次离开时,他分明把门掩上了。边城这地方,虽说民风淳朴,但保不齐有乞丐流民,万一进去糟蹋了神像怎么办?
他快步走进去。
神像还在,供桌还在,长明灯还亮着。
一切如常。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走到神像面前,仰起头,望着那张脸。
那张脸还是青灰的石头,疏离的神情。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好像比平时暗了一些。
他忽然有些慌。
“许颐霖?”他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风。
他又喊了一声:“许颐霖?”
还是没有风。
他的心猛地沉下去。
“许颐霖!”他喊得大声了一些,声音在空荡荡的庙里回响,“我来了!我这几天病了,来不了,不是故意不来的!你……你在吗?”
还是没有风。
他站在原地,望着神像,眼眶渐渐红了。
“你说话啊。”他说,声音发抖,“你用风吹我一下也行。就一下。让我知道你在。”
没有回应。
他忽然想起那些天许颐霖不说话的日子。那时候他还能等到风,现在连风都没有了。
他做错了什么?
是他太久没来,许颐霖生气了?
还是……还是他出什么事了?
他越想越慌,腿一软,跪在了供桌前。
“许颐霖。”他喊,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对不起,我不该生病的。我应该早点来。你……你别不理我。”
神像沉默着。
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晃动,但那是风吹的,不是他。
他跪在那里,不知跪了多久。
久到腿都麻了,久到天都快黑了。
然后,他感觉到有一阵风,从门外吹进来。
那风很轻,很弱,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它有暖意。
极淡极淡的暖意,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拼尽全力吹来的一口气。
尹絮猛地抬起头。
“许颐霖?”他喊。
风又吹了一下,比刚才还弱。
他站起来,踉跄着跑到神像面前,仰着头,望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暗的,但他知道,他在。
他在,只是很累,很弱。
“你怎么了?”他问,声音抖得厉害,“你是不是……是不是出事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很远的地方飘着:
“没事。”
就两个字,但尹絮听出了那声音里的虚弱。
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说话,虽然远,但有力。现在这声音,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灭。
“你骗我。”他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你这样子,哪里像没事?”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
只有风,很轻很轻地吹着,拂过他的脸。
那风里有暖意,但比之前淡了很多很多。
尹絮站在那里,让那风吹着,眼泪流了满脸。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许颐霖不是不想理他。
许颐霖是没有力气理他。
他那三天没来,许颐霖是不是一直在等?是不是一直在用风找他?是不是耗尽了力气?
“对不起。”他说,声音哽咽,“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不该生病的。我应该早点来。我……”
他说不下去了。
风又吹了一下,比刚才还弱。
那风吹在他脸上,像是在说:没关系。
但他知道,有关系。
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对着神像说:
“许颐霖,你别动了。你别说话,别吹风,什么都别做。你就休息。我在这儿陪着你。你不用回应,我就坐着,不说话,不吵你。等你好了,你再理我。”
说完,他在供桌前盘腿坐下,安安静静地坐着。
天黑了。
长明灯的火光照着他的脸,明明灭灭的。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偶尔有风吹来,很轻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他知道那是他在说:我还在。
他就对着那风点点头,无声地说:我知道。
那一夜,他没有回家。
尹絮在庙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神像面前,仰着头,望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似乎比昨晚亮了一点点。
他轻轻笑了笑,说:“我要去当差了。晚上再来。你别动,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又说:“我很快就回来。”
走出庙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神像还是那个样子,青灰的石头,疏离的神情。但他觉得,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天当差,他心不在焉,抄错了好几个字。县令骂他,他低着头听,心里想的全是那座庙。
傍晚时分,他几乎是跑着去的。
庙门还是他早上离开时的样子,半掩着。他推门进去,走到神像面前,轻轻喊了一声:
“许颐霖?”
风来了。
比昨晚强一些,但还是弱。
但他已经很满足了。
“我回来了。”他说,在供桌前坐下,“今天抄错了好多字,被县令骂了。不过没关系,明天改过来就行。”
他开始说今天的事,说县令骂了他几句,说巷口那对夫妻今天没吵架,说隔壁那条老狗的小狗长大了不少。
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下来,看着神像。
“许颐霖。”他轻轻喊了一声。
风来了。
他笑了笑,继续说。
从那以后,尹絮每天除了去庙里说话,又多了一件事——照顾许颐霖。
虽然他不知道神要怎么照顾,但他有他的办法。
他每天带两块干粮,一块放供桌上,一块自己吃。吃的时候对着神像说:“你看,我也吃了,咱俩一起吃。”
他每天烧一壶热水,倒一碗放在供桌上。喝的时候对着神像说:“这是热水,喝了暖和。你不喝也没事,我就放着,让你看着。”
他每天睡前,都要对着神像说一声:“我明天还来。你好好休息。”
他不知道这些有没有用。但他知道,许颐霖的风,一天比一天暖了一些。
第七天,他正说着话,忽然听见那个声音响起来:
“尹絮。”
他猛地抬头,望着神像。
“你……你说话了?”
“嗯。”
那声音还是轻,但比之前有力多了。
他眼眶一热,差点又哭出来。
“你好些了?”他问。
“好些了。”
他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说,“你知道你之前有多吓人吗?你那样,我以为你要……你要……”
他说不下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说:“让你担心了。”
尹絮愣了一下。
许颐霖在道歉?
他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没、没事。”他说,“你没事就好。你以后别那样了。我不来的时候,你就别等我。我肯定会来的,只是有时候会晚一点。你别着急,别找我,别把自己累着。”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尹絮又笑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你那天……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沉默。
“是不是?”
那个声音轻轻说:“是。”
尹絮心里一酸。
“你等了三天?”
“嗯。”
“用风吹着找了我三天?”
“嗯。”
“所以才会那么累?”
沉默。
尹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坏。
许颐霖在那么远的地方,用那么累的方式找他,他却躺在床上睡觉。
“对不起。”他说,声音轻轻的。
“不怪你。”
“可我让你等那么久。”
“我愿意等。”
尹絮愣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神像,望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你……你说什么?”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
但风吹来了,暖暖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暖。
那风吹在他脸上,吹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他忽然就哭了。
不是难过,是高兴。
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在那里,让那风吹着,让眼泪流着。
那天之后,许颐霖慢慢好了起来。
风越来越暖,声音越来越有力,有时候还会主动说话。
虽然说得不多,但尹絮已经很满足了。
有一天,尹絮正在说话,忽然听见那个声音说:
“你那三天,怎么了?”
尹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病了。”他说,“发烧,起不来床。”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说:“现在好了?”
“好了。你看我不是天天来吗?”
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说:“怎么病的?”
尹絮想了想,说:“可能是那天淋了雨。没事,小病,死不了。”
那个声音没有再问。
但那天之后,尹絮发现了一件事。
每次他去庙里的路上,风都会变得特别暖。那暖意像是一层屏障,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冷风都透不进来。
他起初没在意,以为是天气转暖了。
直到有一天,他在路上遇见一场雨。
那雨来得急,他躲都没处躲。但奇怪的是,雨落在他身上,却一点都不冷。那雨滴是温的,像是被什么暖过一样。
他抬起头,望着天,忽然明白了。
“许颐霖。”他轻轻喊了一声。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把他裹在中间,一点雨都淋不到。
他站在雨中,望着那座庙的方向,忽然笑了。
“你在保护我。”他说,“怕我再生病,对不对?”
风暖了暖,像是在说是。
他心里暖得发烫。
那天他到庙里时,浑身上下干干爽爽,一点雨都没淋着。
他走到神像面前,仰着头,望着那双眼睛。
“谢谢你。”他说。
那个声音响起来:“不用。”
他笑了笑,在供桌前坐下,开始说今天的事。
但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住了。
他望着神像,问:“许颐霖,你这样保护我,会不会很累?”
沉默。
“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把自己累着?”
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说:“不会。”
“真的?”
“真的。”
他还是不放心,又说:“你要是累了就休息,不用管我。我皮糙肉厚,淋点雨没事。”
那个声音忽然说:“有事。”
尹絮愣住了。
“什么?”
“有事。”那个声音说,“你会病。”
尹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声音继续说:“你病了,就不能来。”
那声音顿了顿,又说:“我不能让你不来。”
尹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望着神像,望着那双眼睛,忽然问:
“许颐霖,你是不是……怕我不来?”
沉默。
很长的沉默。
长到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响起来:
“嗯。”
就一个字。
但尹絮听见了那一个字里的所有东西。
那是害怕,是不安,是依赖。
那是神明的脆弱。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神像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冰冷的石头。
“我不会不来的。”他说,声音轻轻的,却很认真,“只要我活着,我就会来。”
风忽然大了起来,暖暖的,把他整个人包裹住。
他感觉到那风里有颤抖,像是有什么情绪,正在那遥远的九天之上,微微颤动。
他笑了笑,把手收回来,又坐回供桌前。
“我说话算话。”他说,“你信我。”
那个声音轻轻响起来:
“信。”
那天夜里,尹絮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还是那片虚无的黑暗,但这一次,那个白衣人没有背对着他。
他站在不远处,侧着身,似乎在看着什么方向。
尹絮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他身后。
“许颐霖。”他喊。
那个白衣人慢慢转过身来。
尹絮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不是寻常的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好看——眉眼干净,神情疏离,白发如雪,白衣胜雪。
但那双眼睛,和神像上的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有温度。
那温度正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尹絮。”他喊。
尹絮想说话,却发现嗓子被什么堵住了。
他只能站在那里,望着那个人,望着那双眼睛,望着那落在他身上的温度。
然后,那个人忽然伸出手。
那只手穿过他们之间的距离,轻轻落在他额头上。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暖意从额头涌进来,流遍全身。那暖意很熟悉,和每次风吹来的暖意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任由那暖意包围着他。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就在他耳边,很近很近:
“傻子。”
他睁开眼,笑了。
“你又骂我。”他说。
那个人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只是一点点,但他看见了。
那是笑。
那是许颐霖在对他笑。
他想说什么,但眼前的画面忽然模糊起来。那黑暗,那白衣,那张脸,都在渐渐远去。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抓了个空。
“许颐霖——”
他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线。
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大口大口喘气。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眶都红了。
许颐霖对他笑了。
在梦里,许颐霖对他笑了。
他翻身下床,胡乱洗了把脸,往庙里跑去。
跑到庙门口时,他喘着粗气,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气顺了,他推门进去,走到神像面前,仰着头,望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青灰的石头,疏离的神情。
但他知道,那后面有一个人。
一个会担心他、会保护他、会等他、会对他笑的人。
“许颐霖。”他喊,声音轻轻的。
风来了,暖暖的,吹在他脸上。
他笑了笑,说:“我昨晚梦见你了。”
风暖了暖。
“你对我笑了。”他说,“笑得特别好看。”
风忽然大了一些,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笑得更开心了。
“你害羞了?”他问,“是不是?”
风往他脸上撞了一下,不轻不重。
他揉着脸,笑着说:“你就知道撞我。”
风又撞了他一下。
他躲了躲,没躲开,被撞了个正着。
他索性不躲了,站在那里,让那风吹着。
“许颐霖。”他忽然喊了一声。
风停了停,又吹起来。
他望着神像,望着那双眼睛,轻轻说:
“我会一直来的。”
风暖暖的,吹了很久很久。
(第三章完)
3.8日集体精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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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破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