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禾日 第63章 第 63 章

第二天，朱颜和林浩宇回了吴中，两人在机场分开，林浩宇去了公司，朱颜回了家。

打开家的大门，一股长久没人居住的粉尘感和闷热铺面而来，朱颜放下行李，打开窗户，开始收拾屋子。

等到都打扫完，她顾不上饥肠辘辘的胃，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了起来。

在朱颜熟睡的期间，窗外的太阳忽然消失，紧接着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竟是下起了大暴雨。

也不知睡了多久，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响了起来。

朱颜睡的沉，手机铃声的声音渐渐在她耳边放大，意识逐渐清醒。她伸手拿过手机，强撑着眼睛看了眼来电显示。

伊先生?

他怎么会突然联系自己?

看清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朱颜瞬间清醒过来，坐起身，接起电话。

“喂，你好”

“朱老师，桃桃今天有去找过你吗?”伊先生的声音有些急，周边环境也很混杂。

“没有。” 突然的电话，突然的提问，瞬间一股不安涌向心头“伊先生，伊桃出什么事儿了吗?”

“桃桃不见了……”伊先生深叹了口气，接着道“现在的情况三言两语讲不清楚，总之一会儿如果接到桃桃的联系，麻烦一定要联系我。”

“还有……朱老师你知不知道桃桃经常去哪些地方?”

“除了医院，甜饭食堂还有哪些地方我也不清楚。”朱颜回答道。

“医院和医院周边我都找过了没有，总之我知道了，麻烦你了朱老师。”

“伊先生……”朱颜还想说什么，对面却急急的挂断了电话。

伊桃不见了?

伊桃不是小孩子，要是不是因为什么事情找不到的，伊先生应该不会这么着急。

朱颜打开和伊桃的聊天页面，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发了条微信 [伊桃，要不要一起去吃甜饭?]

本来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发的微信，没想到信息发送后，上面竟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我现在正好在外面，你要是有时间的话，我可以先去找你] 朱颜又发了一条。

可是等了又等‘对方正在输入…’的字眼出现又消失，出现又消失。

朱颜拨通了语音通话，等待铃声刚响就被对方挂断了。

紧接着伊桃发来了一张图片。

朱颜点开图片，是一张用铅笔画出的人物画像，没有眼睛的画像。

这画的是谁?

询问的信息还没发过去，朱颜等来了伊桃的信息。

[之前答应给你的画，我的自画像。]

朱颜一头雾水的看着这条信息，翻出伊桃的手机号，拨过去已经是关机状态。

答应给自己的画?朱颜努力回想着……

是第一次吃甜饭的时候!

当时朱颜看伊桃画的画特别好看，开玩笑让对方给自己一幅并签上自己的名字。当时伊桃没明确拒绝，只是说等以后自己有了更满意的画的时候给她。

朱颜的视线落在伊桃的自画像上。

下一秒起身走到玄关，拿起旁边立着的雨伞走了出去。

一张黑白的自画像，再联想到之前伊桃的自残情况……一个悲观的猜测占据朱颜的大脑。

下了电梯，朱颜拨通伊先生的电话，对方像是正在等她电话一般，铃声刚响半声就被接了起来。

朱颜怕对方空欢喜，赶忙开口道“伊桃刚才给我发了一张自己画的铅笔自画像，之前她答应过我，说会给我一张自己满意的画，只是这幅自画像没画眼睛，之后我再给她打电话她就关机了，伊先生，你能不能猜到伊桃的用意?”

电话里传来一道紧急刹车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大货车鸣笛的声音，震的朱颜连忙将手机拿远了些。

“伊先生?”

“要尽快找到桃桃!要快……”伊先生颤着声音，重复着“要快点儿找到桃桃!”

“伊先生，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分开找，你都找了哪些地方?”朱颜一边安抚一边加快了步伐。

“医院，医院周边，她过去的学校，宥然正在找她们一起去过的地方，我现在正开车去你们学校找，但现在下雨堵车，开过去最少要半个小时。”伊先生说着，焦急的锤了两下车笛。

朱颜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坐进去，一边道“我离学校近，我先过去找找看，之后联系你。”

说完挂断了电话，内心不断祈祷能快点儿找到伊桃。

刚刚伊先生的话不断在耳边回放……

‘配型结果出来后，桃桃一直自责自己没帮上她妈妈，她妈妈嘴上说着没关系，私下却是在准备出国的事儿，我发现后跟她妈妈商量能不能等桃桃状况好转点儿再走，可没想到还是没留住，像她第一次离开时一样’

‘桃桃知道后情绪更加崩溃，不再接受心理治疗，把自己关在家里，昨天宥然回国，我想着让宥然来陪她一天，我好腾出时间处理下公司的事情，可谁知道不过一个小时，宥然和家里阿姨给我打电话说桃桃不见了’

‘接到桃桃不见的电话后，我先回家看了下，发现桃桃带走了家里所有带她的相片，现在突然给你发一张自己的自画像，我很难不联想到最坏的结果，所以必须尽快找到桃桃’

出租车刚刚停稳，朱颜打开车门狂奔了出去，连身旁的伞都忘了拿。

放假前就听其他老师说天台的装修效果不佳，又要拆了重新弄，此时是暑假，正是开工的好时候，看校门的大爷看到有人进学校也只是抬眼看了下，没做阻拦，估计是因为装修人来人往，也就不在严查进校的人员。

此时虽然暴雨转为绵绵细雨，但从校门跑到教学楼的距离，还是让外衫浸湿了些，湿湿答答的贴在身上，一阵风吹过，不禁让朱颜在这盛夏打了个寒颤。

教学楼的大门也没有锁，电梯是正在运行的状态，朱颜坐电梯上到五楼，空旷的教学楼里，朱颜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回音，听着有些慎得慌。

她先去了伊桃的班级，发现空无一人。

期待落空，朱颜拿出手机想要给伊先生回个电话，告诉他伊桃没在学校。

可刚要拨通的前一刻，朱颜突然想到了什么。

如果将一切串联起来，今天的消失不见是伊桃早就计划好的，那么她会选择哪种方式?

林浩宇曾说过方教练明明怕水却还是选择溺水自杀，好像是在报复自己一般，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对自己。

那么伊桃呢?她明明遗传了伊先生的恐高，可是回顾两人过去的交集，伊桃不是在试图从高处跳下，就是因为从高处跳下而受伤，这会不会是她对自己的脱敏训练?只为了有一天能站在高处果断的了结自己?

而且她尝试过这个方式，只不过是被伊先生救下，那么是不是选择一处伊先生干扰不到地方就可以了呢?

带走所有的关于自己的照片，选择一个万无一失的结束方式，这就是她想抹杀掉自己存在过的决心吗?

朱颜突然不寒而栗。

好巧不巧的是空旷的教学楼里忽然刮过一道穿堂风，浓浓的泥土味中夹杂着一丝烧纸的糊味。

这里怎么会有烧纸的糊味?

朱颜低头看着空荡的走廊沉思，只见干燥的走廊上被自己印上了一串湿润的脚印。

脚印?

她和伊桃第二次约饭的时候，也是在走廊遇到的，那时候因为伊桃的鞋底沾着大量的石灰，她还提醒过伊桃天台正在装修危险的事儿。

朱颜鬼使神差的想到了天台这个地方。

直达天台的台阶上满是散落的泥沙，洁白的墙壁也被剐蹭的沟沟壑壑。

越往上走，烧纸的糊味越重，灰白色的烟穿过大敞的天台门，环绕在台阶上。

朱颜紧张的吞咽了下口水，既想在这里找到伊桃，又怕在这里找到她。

高湿度的空气和燃烧的烟气混杂在一起，如一只无形的手压住人的口鼻，让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窒息感。

在这种窒息感中，朱颜甚至有些恍惚，火光和烟气的另一面站着的人影到底是不是伊桃。

“伊桃”她试探的喊了一声，声音极小。

“伊桃……”这次她提高了音量又喊了一声。

远处坐在窗边的背影一滞，火光燃烧掉最下面一张照片后，一缕更灰的烟气迅速上升，散开，对面的人才缓缓转过身。

哭到红肿的眼睛，绝望又呆滞的眼神，这一刻朱颜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她的自画像是没有眼睛的。

眼睛是最能直观感受到情绪变化的地方，或开心，或难过，这里总能最快判断出人在当下的某一面，自己主观的一面，还是被客观影响的一面。

那么对于始终将自己放在被选择一栏的伊桃而言，身为依附主体的客体，她没有独立的能力确定自己当下的情绪，也认识不到抛开主体下的自己，所以她的画没有眼睛。

我是谁?

这是朱颜纠结了这么多年才刚刚有些头目的课题，如果当初没有刘静雅醍醐灌顶的一言，自己最终会不会做出跟伊桃一样的选择?

“伊桃，我知道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要不要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到你。”朱颜一边向伊桃靠近，一边温柔道。

“别过来!”她制止的声音很小却足以让人听见。

她摇着头，手指紧紧抓着窗边，乞求的语气重复道“别过来，别让我产生这个世界还需要我的错觉，求你!”

听到此话，朱颜瞬间鼻尖一酸，眼泪在眼眶中盘旋，伸出手挽留道“伊桃，我不想你就这样结束自己的生命，至少告诉我理由，为什么?”

“说出来有什么用?反正你也不会理解。”她哑着嗓子低吼道。

“可是你不说怎么会知道我不理解?!难道你不想把一直压抑在心里的话宣泄出来吗?”

心累的人总是因为听的太多，说的太少。

“你说不要让你产生这个世界还需要你的错觉，活着的时候如果不被需要，死了就会被需要吗?也许你想的是自己今天从这里跳下去，你爸妈及身边的所有人会自责会惋惜，会一直将你留在心上某个位置无可撼动，你也达成了你的目的，成为他们心中的唯一!”

似是被朱颜猜透了心思，伊桃的目光一滞，轻歪了一下头，像个懵懂的小鹿看着她。

“但我告诉你，不会的!”朱颜坚决道“如果你像现在一样什么都不说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许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人们会惋惜会心痛，但之后就会是批判，他们不会批判你父母对你的失职，只会批判你心里承受能力弱，叛逆，冲动!到时候所有的错还是你，那跟现在的处境有什么区别?”

“现在至少你能说话，能倾诉，身边还有可以倾听的人，所以你真的不打算说出来吗?”朱颜赌伊桃这个人自信心强，经不起激将。

“我根本就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我在意的只是我在乎的人，可是就算我在乎又有什么用，他们根本就不在意我!”

朱颜赌赢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爸妈离婚后，我爸把我送到寄宿学校的意图，也知道这么多年是我妈对我避而不见，不是我爸从中阻拦，我只是害怕，如果我不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他真的会把我遗忘，久而久之就会抛弃我。”

“比起随时活在可能被抛弃的恐惧中，我宁愿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想着也许我不断的去找我妈，我爸就会有危机感，会更加关注我，可后来这个方法也不再管用，我要的关注变成了我在家里的牢笼，卧室里的摄像头，被封锁的阳台窗，慢慢的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最初的目的是什么，只是如果自己停下来，便真的没了活下去的理由。”

“我妈回来求我救她儿子的时候，其实我心里是拒绝的，可看到我爸坚决反对的时候，我反倒想去做这件事情了，我承认是有一些报复心理在。”说到这里她的眼神间是带着得逞的笑意，下一瞬，笑意消失“可是配型失败了，我妈再次抛弃了我，威胁我爸的存在不见了，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如果所有人都回到了原来的状态也好，可是宥然回来了，带着她的新朋友。”她着重强调了‘新’这个字眼。

“兜来转去，被困在原点的只有我，只有我!”

“所以你就想自杀?”朱颜反问道“伊桃，你只在意别人需不需要你，难道你的存在就只是被需要?你是个独立的人，你有没有想过自己需要什么?”

“哪怕是只有那么一瞬间，不是因为被需要而开心，也没有吗?”

见伊桃被自己的话触动，朱颜继续道“就算是为了那一刻，为了以后可以创造更多相似的时刻，下来好不好?”

伊桃看着远处，似是陷入某段回忆中，想的出神。

朱颜小步的向前挪动步伐，就在此时伊桃开口道“拍毕业照那天的阳光真的很温暖。”

那种被众人环绕在中间，喜乐融融的场景，是伊桃的第一次，现在也将变成最后一次。

伊桃看着远方的眼神越发坚定，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般，闭上了双眼，紧抓着窗边的手指紧扣又松开，上身向窗外微倾。

“不要……!”

“桃桃!”

两道撕心裂肺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