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殤 第1章 午夜来电

接到老板电话的时候，我正沉静在一个难得的美梦中。因此一直等到电话铃响到第五声时，我才不耐烦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我有气无力的声音通过电波，传到那个不识时务的打电话的人耳中。

“林乔，有个客户要麻烦你赶紧去处理。”那头传来老板毋庸置疑的声音。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午夜两点半。按捺着胸口翻涌的怨气，我用一种不泄露丝毫真实情绪的语气问他：“哪个客户值得半夜三更忙活？”

“斐安娜。”老板直接说出三个字，解答了我一切疑问。

斐安娜是最近颇为热门的小说家。现在的文坛，良莠不齐，那些科班出身的作家们瞧不起网络文学的粗制滥造，新晋大咖们则暗暗嘲笑那些老古董们跟不上时代。而斐安娜却是一位受到销量排行榜和读者口碑一致认可的优秀作家。她外形出众，才华洋溢，写过一系列的悬疑小说，被认为最成功的一部小说也正是她最后出版的那一部《尸体上的白弄蝶》。

这部小说发行后，在销售榜榜首的位置连续稳坐了三个月时间，即使是那些对她之前的作品持保留意见的评论家也声称：“斐安娜在这本书中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此书充满了写作的艺术感，看她的文字是一种莫大的享受。”

和往日的高调作风一致，斐安娜在小说成功后接受了很多报纸和电台的采访，她一向都懂得如何自我推销，也擅长与媒体打交道，在镜头前挥洒自如的自信又令更多的读者为她倾倒。这个世界里，从来都不缺少好作家，但既出色又有卖点又乐意配合的作家则从来都不多。

而这部小说给带来的成功并不仅如此，有娱乐公司看中了原著，高价买下版权改编成电影。顶级的投资，一线的明星，获奖无数的导演，拍摄顺利，后期制作精良，预告片反应热烈，眼看着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就等着下个月上映制片方好赚个盆满钵满，这时，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意外插曲。

而这意外，就是老板在半夜给我打电话的原因。

当然，我有必要先把自己的职业给介绍一下。我是一名公众形象顾问，这个职业听起来比较拗口，但内容很简单，如果你做了一些不受人欢迎的事，并且介意外界对你的看法，那就要聘请像我这样的人，我会想办法让你做另一些事，好普罗大众重新喜欢上你。

我服务的对象有很多，大多数是那些陷入麻烦的明星们，绯闻、吸毒、暴力事件……如果你是小报记者，你一定会想要从我这里挖到一些好料。可惜，我们签有保密协议，不能透露更多。就是这个夜晚，我又多了一名客户——斐安娜。

没错，斐安娜是位优秀的畅销小说家，不过，她上一部小说的出版已经是一年半前的事了，自从《尸体上的白弄蝶》问世后，她再也没有写过一个字。就连她的博客都没有更新过。

也许，你无法理解一个作家到了无法超越自我的瓶颈时期是如何的痛苦，但你是否可以想象一下那些自认为怀才不遇的小明星们是如何的消沉堕落。这是一个充满诱惑的城市，失败者永远比成功者多得多，然而迷失在成功的洪流中和沉溺在失败的漩涡里具有同样的杀伤力。

除了没有新作之外，斐安娜开始酗酒，从醉后大声播放音乐引来邻居投诉开始，到在候机室醉酒闹事，直到现在的酒后驾驶，她依然被记者们紧盯着，可这次，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媒体们捧着的宠儿，恶意的报道、出丑后的照片……再不用多久，之前的好名声眼看着已经被后来的那些糟糕事情带来的负面影响给逐渐淹没了。

她陷入了大麻烦，但聘请我的并不是她而是电影公司，他们可不想冒一丝的险，让斐安娜的醉酒驾驶丑闻影响了未来的票房。

“斐安娜酒驾出了车祸，现在在派出所，你去想办法接她出来。”老板说着顿了顿，“我把这个大客户交给你，林乔，我知道你是不会让我失望的。”他以退为进，好让我化解半夜被吵醒的烦扰。

“承蒙抬爱。”我挂了电话，匆匆起床，简单的一番梳洗后，开车来到了老板给我的那个派出所。

比我早到的，还有一班不知道从哪里得知消息的狗仔队，堵在派出所门口，不论值班民警怎么劝说，都赶不走。我下车进去，表明身份，上夜班的派出所干警一脸不耐烦：“律师刚来，又来一个什么顾问，就别提门口那一班人了，这斐安娜派头到不小，快赶上大明星了。”

“她可不就是个大明星嘛。”我笑着跟他套近乎，递过去一包黄鹤楼，却被他推开了。“给她做了酒精测试，不是酒驾，要不然，大明星也走不了。”他秉公执法，铁面无私。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眼镜男向我走来：“你就是林乔吧？我是斐安娜的律师。”

“没错，是我。”我上前与他握了握手。就是这位律师先生，最早与我老板联系的。之后老板就将这枚烫手山芋传到了我手里。

律师先生和我简短的交谈了几句，就去给斐安娜办理各种手续，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材高瘦的女人被带了出来。不用说也知道，她就是我的客户斐安娜。只见她穿了一条张扬的金色长风衣，一头蓬松的卷发，长长的刘海和浓浓的妆容，却遮不住她满脸的倦意和烦忧。尽管如此，作为一名作家来说，她还是漂亮得有些过分了。

我快步朝她走过去，律师先生替我向他的当事人做介绍：“林乔林小姐是电影公司专门为你请来的形象顾问。”

斐安娜扯了扯衣领，看着我的时候透着明显的不耐烦：“我不需要什么形象顾问，如果你是服装设计师，我倒还会考虑一下。”

我耐心地更正：“我不是这一类的形象顾问，而是公众形象顾问。”

律师见机向她暗示，如果有了我的帮助，舆论会对她的恶评大大改观。

斐安娜直直地看着我，漆黑的眸子也许少了些神采，但这是一双有灵魂的眼睛。她将我重新打量了一遍，倔强的嘴角仍抿着不吭声，但好歹算是默许了我的存在。

“我在外面看到好些狗仔队，他们都在迫不及待地等着你出去呢。”我告诉她。

她哼了一下：“那我们该赶快出去，别让他们久候了。”说着，她从提包里掏出了一副宽边太阳眼镜，架在了鼻子上。

“你不需要这个。”我提醒她，“你最好把头发也扎起来，把眼镜扔的远远的。现在是半夜，即使是白天，你也不需要它。”

“那些狗仔队会乱拍照。”斐安娜不可思议地盯着我，对我的建议嗤之以鼻。

“我就是要让他们拍到你，拍到你脸上知错悔改的表情。如果你并没觉得自己犯错，那拜托也请装出几分来。”我坚持道，把自己的诉求简明扼要地说出来。

斐安娜瞪了我好一会儿，我以为她会发作，但她还是忍住了，转身去了洗手间，等再出来的时候，她的头发已经一丝不苟地梳在了脑后，她还补了妆，看起来精神多了。

“这下可以走了吗？”她不耐烦地问。

“当然。”我在前面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她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与我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我嗅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酒精味。不是说并非酒驾吗？我心里一怔，不过很快就调转念头。毕竟，法律层面的东西有律师在处理，这不是我需要考虑的问题。

?

当我们走出派出所的时候，记者们果然一拥而上。相机的镁光灯闪得我们眼前发白。“斐小姐，今天的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人说你你酒驾撞人，是否属实？”“为什么警察这么容易把你放了？”他们抛出一个又一个刁钻的问题。

斐安娜踩着高跟鞋疾步向停在路边的车子走去，我和律师走在她的两旁，夹带着她穿过人群，而她像我嘱咐过的那样，低头沉默不语，临上车前，才转身朝镜头说一句：“我只是出了小小的交通意外，并没有酒驾。谢谢大家的关心，早点回去休息吧。”

关上车门，她长长地吁了口气，带着几分得意与挑衅的口吻问我：“我的演技还不错吧？”我坐在她身边，鼻尖传来她的气息，她用的香水一定是由骄傲和自以为是混合而成的。

“这才是开始，更大的挑战在后面呢。”我淡淡地告诉她，接下来几天，我会挑选一些媒体给她安排做访问，对此次的交通意外做一个解释和公开的道歉，至于发言稿，我会在采访前写好并交给她的。

她诧异地把眉毛挑的高高的，看着我冷笑：“你是说真的？我的发言稿得由你来写？”她是个作家，这就像一位电影明星绝不会乐意旁人重复他成功塑造的角色。

“斐小姐，不论发生过什么事，我从来不曾对你的写作能力有过任何怀疑，但这并不是小说创作，而是钻公众心理空子、投其所好的一份发言稿，过程枯燥乏味，我觉得由我来处理会更好一些。”我摆出专业的姿态来试图化解她的质疑。

她不再说话，从皮包里掏出打火机，把对我的不满化成抽烟的姿势。我想，她最好记得不要在公众场合抽烟，若能戒掉则更好，但现在显然不是提意见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