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崧反应很快,急急将人扶住,手不可避免的摸到了那人腰腹处,碾了一下,有块凸起来的疤痕印子。
“放肆,还不快放开我家夫人!”那女子身旁的仆从狠狠怒斥了林如崧,然后急忙将女子扶到自己身旁。
林如崧这才反应过来,她急忙道不是,她可不敢得罪这里的客人。蝶楼招待的客人层次虽参差不齐,可红蝶引来的客定是非富即贵。
这位客人虽仅仅穿着一件素白旗袍,可那料子摸起来那是顶顶好的。她身后隐隐还跟着几个打手状的凶神恶煞的男人,这些人一看就很有力气,惹不起惹不起。
“这位……夫人,对不住!我一时有急事没看清路,冲撞到你了,真是对不住了。”林如崧又在人群里找了找,怎么也找不到虎子身影,她暂时放弃了,于是认真应付起前面的人,“夫人可有哪里不适?需不需要我将郎中寻来?”
她态度放的谦卑,可面前女子却没拿正眼瞧过她。
“我无事。林芝,我们走吧。”
林如崧连忙往外侧开身子,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您请便。”
终于,那女人舍得分出一丝眼神给她了。她轻飘飘一眼扫过来。
帷帽轻纱骤然被一阵风掀起。
灯火一晃,朦胧光影间,露一张桃花面。
这是一个怎样的美人儿啊。
肤色是死人般的惨白,唯独唇,艳得淌血。
眼瞳沉沉,不见半分活人的光亮,直勾勾钉向林如崧。
笙歌喧嚣骤然退远。明明楼里头那么热闹,那么明亮,可林如崧只觉得什么也听不到了,浑身汗毛倒竖,森冷无比。
风倏然收住。
轻纱重重落回,又将人面吞入朦胧暗影。
方才一瞥,恍如艳鬼现世的幻梦。
而林如崧好似那被吸了精血的书生,呆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看着那地方重新恢复人来人往的热闹,回不过神来。
妈妈呀,木头我今天好像要被女鬼吃掉了。
直到再次看见虎子身影,林如崧才回了回神。其实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回神,她只是遵循本能一股脑追了出去。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林如崧在后院找到了正端着茶水想往外走的虎子。
此时,虎子已经被林如崧大人揪住了耳朵。
“你个焉巴虎,耍心眼耍的我头上了!说!你究竟私吞了多少本姑娘的私产!”
林如崧一下子就活了过来。果然人一有牵挂就难死。
“哎呦喂,我的好姑娘嘞。您这是在做什么啊啊啊啊啊疼啊!”
“还不承认!你个家伙,本姑娘每次赚钱都带着你,只要有饭吃就不会少了你的份,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真是狼心狗肺!猪狗不如!”
林如崧说着说着就气起来了,越说越来劲。
“我看你是不想再在这里待着了!还不快将钱给本姑娘吐出来!”
虎子一听就急了,这世道活下去不容易,这份工虽然苦了点,但待遇好,楼里头的姑娘仆从们都好相处。他可不行失去这分工作!
“我的好姑奶奶哟,是小虎被鬼迷了心窍,该打该打,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这就回去将钱全都还回给您……不!我全部的钱都给您!别将我赶出去!”小虎见林如崧态度似乎有所松动,又连忙补了一句。
“好姑娘,我听说最近周府周大少爷纳姨娘,请咱们楼里的姑娘们去舞一曲,这青蝶近日伤着了腿……我晓得姑娘您一直想有个机会展示一番,这不?机会来了。我必会安排的妥妥贴贴的,准不让妈妈知道!”
小虎很机灵,他和林如崧待久了,自然知道林如崧想要什么,连忙提出这个林如崧拒绝不了的筹码。
果然林如崧松开了捏着小虎耳朵的手,眼神狐疑的看着他。
“真的?”
“小虎发誓,此事一定帮姑娘办好!否则天打雷劈!”小虎语气诚恳,眼神坚定。
“那本姑娘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要是做不好的话,你知道我的手段的。”林如崧最后还是松口了。不过,她也只是暂时放过了小虎,像这种不忠的、喜欢偷奸耍滑的人,才不要让他留在身边呢!到时候再找个由头让妈妈辞了他去。
夜半,蝶楼的喧嚣渐渐沉下去,丝竹与笑闹声隔着几道回廊,变得朦朦胧胧。
林如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才沉沉睡去。
她坠入梦里。
周遭没有琉璃灯火,四下是灰蒙蒙的一片,偌大的蝶楼空空荡荡,听不见半点人声。
那名戴帷帽的女子就立在不远处。
依旧是一身素白旗袍,轻纱帷帽垂落,大半张脸隐在雾一般的纱后。
没有风,那层纱却自己缓缓向上浮起。
惨白的面皮,艳如泣血的朱唇,又一次撞进她眼底。
女子就静静站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凝视她。
林如崧想跑,谁曾想,半点也挪不动。
于是只能眼睁睁瞧着女子缓缓朝她走近。
一步,又一步。
眼看那张桃花艳面就要凑到跟前,林如崧心脏狂跳,吓得浑身发抖。
“不要过来——”
她猛地嘶吼出声,一下子从梦里挣醒。
窗外月色浅浅透过窗纸,屋内一片安静。
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鬓边的碎发湿哒哒贴在脸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
唯独一双漆黑无波的眼,还清清楚楚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林如崧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那双眼睛。可谁曾想,不过短短三天,她又被那双眼睛攫住了。
还是在那女人的行凶现场。
她亲手将她醉酒的丈夫退下池塘,眼睁睁看着他溺死。
不!她没有看着她的丈夫,她在看着林如崧,看着这个窥见她秘密的姑娘,然后露出吝啬的笑。
林如崧慌不择路的跑走了,她本来是想在表演前去方便一下,可谁曾想,只是因为她回来的时候听见这边有动静,以为是有人寻她,走了过来,就看到了如此惊世骇俗的一幕。
林如崧惊魂未定,在偌大的周府胡乱跑着,突然感觉手被人拉住了。
她吓得要尖叫,可是被她硬生生止住了。因为林如崧想起来自己戴着的是咬面具,如果张嘴,就会被人发现自己不是青蝶。
“青蝶你跑哪里去了?马上就要到我们了!赶紧跟上!周府这么多人看着呢,可不能出了什么岔子,咱们蝶楼惹不起的。”
“要是出了乱,惹了主人家烦,主人家怪罪起来,妈妈都可能护不住咱们。”
引女拉着林如崧往前走,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叮嘱着,没有注意到身旁人的心不在焉。
林如崧遵循着身体本能规规矩矩的混在舞姬里完成了表演,她累的气喘吁吁,心好不容易稍微安定一些,想着回去就安排青蝶假死脱身,给点补偿,了结此事。
然后,她一抬眸,才看见主位坐着一个女人正在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这是林如崧第三次撞进乔问花的眼睛,三次都只回赠乔问花一双惊慌失措的眸子。这时的林如崧不会知道,往后人世颠沛,多少人和事都化作尘土,而她与这双眼睛的主人的纠缠久久不息,不会知道她一辈子靠记着这双不会褪色的眼睛过活。
如今的她,只想着逃离。
“老大媳妇,怎么突然叫了停,不让姑娘们下去?难不成是看上了哪个姑娘,想将人掳来做姐妹?”坐在乔问花后边的一位面容姣好却略显尖酸刻薄的女子捂面调笑道,语气里满是恶劣。
“可是呀,今个儿大少爷刚纳新姨娘,怕是吃不下这些个清粥小菜咯。您想做这个美事,也得等大少爷回来定夺才好呢。不然不是拂了新来那位的面子嘛。”
徐莺莺很瞧不上乔问花。一个没落的低贱女凭着祖辈的婚约攀上了周家大少爷这条高枝。刚入门新婚夜便被姨娘截宠,后来更是祖母过世守了一年孝。连房都没圆,算什么正经周家大少奶奶。
林如崧在下边柔顺的低着头,听着徐莺莺这番话,幽自己一默,心里想着,这周家大少爷估计已经去奈何桥排队投胎了,孟婆汤可能都喝完了,哪里还有兴致来定夺什么新妾旧妾。
很快林如崧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乔问花开口了。
“瞧弟妹这话说的,真的是折煞我了,我哪敢做大少爷的主啊。只是瞧着有个姑娘看起来讨喜,想多亲近些。”
徐莺莺面色古怪,她没想到乔问花真的顺着她的话说了。看着讨喜?这蝶楼里头出来的姑娘哪个不是戴着一副面具,她乔问花哪只眼睛看出讨喜来了?
“嫂嫂既觉得讨喜,便叫人上跟前伺候罢,不过一介舞姬,能攀上周家,那是她的福气。话说嫂嫂应当同她很有话题吧,这才能聊到一起去呢。”
徐莺莺明晃晃的笑着,笑得不怀好意。她这分明是暗讽乔问花出身不好,拿舞姬与她相比。
乔问花面色依旧温温和和。倒是一旁周夫人听不下去了,她斥道:“好了老二家的,差不多够了。一天天小家子气也不知道和谁学的。”
徐莺莺面色一白,嘴唇嗫嚅着:“母亲教训的是,是莺莺不知分寸了。”随即她狠狠瞪了乔问花一眼。
林如崧也没心情看戏,她正等着最终判决呢。
“花娘,瞧上了哪一个?不妨叫她上来陪你?你那丫头穗儿刚被那小子收入房中,你如今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周夫人很是善解人意的递出来了话头。
乔问花本就有此意,顺势便应也下来。
“娘说的是。正好我想着去方便一下,便叫这姑娘陪着我罢。”
那双瘆人的眼睛望了过来,好像在说,快来我这里啊,我说的就是你,快跟上我啊。
“最后一排那个戴青面的,跟上吧。母亲,我先去了,一会儿再回。”嗓音柔柔,可对于林如崧而言,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这下子几十双眼睛齐齐盯着她,林如崧感觉自己好似进了蛇窟,被蛇群盯上了。
该死的小虎!克人的小虎!你害得我好惨啊!你该受那天打雷劈!
林如崧最终还是跟了上去。乔问花带着她来到了一个偏僻的院子角落才停下步伐。
她转过身来,一双美眸顾盼生姿,就这样望着林如崧,手捏起她的下巴,端详了一会儿,才不疾不徐的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林如崧眼底浮现诧异,她没想到这位夫人问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询问名字。
她还以为是质问自己看到了什么呢。
林如崧的反应被乔问花收入眼底,她轻笑:“怎么,很惊讶?你以为我会问你什么?嗯?”
林如崧含糊的应着,面具随着嘴唇的翕动晃动起来。
“青蝶。”
林如崧咬着面具,根本说不清楚。她心里很烦躁,咬住面具根本沟通不了,吐掉面具又会暴露身份。
乔问花本来平淡无波的面庞上浮现出些许惊讶。
“不对不对,你怎么会是青蝶?你该是那不恋繁花,专嗜腥腐的丧蝶。想吃人腐肉,饮人尸水,便推了我丈夫下水。你这丧蝶,真真是好歹毒的心肠啊!”
观音面,恶鬼音。
艳鬼艳鬼!
你到底还是不肯放过我!你到底还是要吃了我!
林如崧面露惊恐,那股子梦中被女鬼缠上的惊惧又涌上心头。
不过乔问花不会知道,她也瞧不着林如崧青蝶面下那张芙蓉面如今是多么扭曲,恍若半截头已经被女鬼吃下,仅剩那半截面皮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