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刃 第7章 章六 卜卦

“真是没想到那少年居然是青玄宗的。”

段流刃咬一口手里的肉包。

两人身上的钱不多，只够在客栈住一晚，剩下的就贡献给现在的包子铺。

正午到饭点，人多，他们这一桌正好走人，这才得以有个座位。桌面蒸笼垒了两层，庄揽青没食欲，吃了几个便不再吃了，其他全跑进段流刃的嘴里。

听到段流刃的话后，庄揽青下意识瞟一眼他身上的钱袋，从昨日到现在，段流刃还从未碰过里面一分钱。

段流刃刚咽下去，玩笑道：“你觉得他是谁的徒弟？我猜是萧连周的。”

没等庄揽青回话，他便又道：“说起来，青玄宗现在连弟子的玉牌居然都有金边，咱那时候可没这待遇……”

“我也有一份。”庄揽青道。

段流刃的动作慢下来，疑惑看他：“我怎么不知道？”

一般来说，金边玉牌只有各山长老拥有，目的是为区分长老与弟子的身份，同时也象征长老的实力地位，一般不会随身携带，因此见过的人少之又少。

而段流刃不知道的是，除长老之外，还有一位天资过人的弟子也曾破格获取金边玉牌。原因是，年纪轻轻实力就远超各山长老，甚至比肩宗主，成为修士之间人尽皆知的神话。

那人便是庄揽青。

青玄宗立派数年来第一位拿到金边玉牌的弟子。

庄揽青张了张口，垂眸道：“那时候你已经不在青玄宗了。”

这话一出，段流刃就沉默了。若是知晓这事，打死他都不会问这问题，他只好生硬地转移话题：“现在青玄宗的宗主还是葛凡斋吧？”

庄揽青道：“不是，他死了。”

段流刃没料到随口一问却得到这般答复，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

庄揽青一一答道：“庚子二十四年，据说是不敌心魔，被其控制出手伤人，最后被如今的宗主亲手解决。”

庚子二十四年，是段流刃“死”后不久。

段流刃又问：“那如今的宗主是谁？”

庄揽青道：“我小叔。”

说完，段流刃就又不说话了。

庄揽青的小叔庄玄山，是庄揽青的母亲照月山庄庄主的弟弟，年纪轻轻便进入青玄宗，被上一任青玄宗宗主葛凡斋看好，被提拔为位置常年空缺的三清山长老，但成为长老多年不曾收徒，每日闭门不出，尽心研究炼丹制药，连段流刃在青玄宗时也不曾见到几回。

他实在想不到如今的宗主之位居然落到庄玄山手中。

庄揽青看一眼段流刃：“你这五年是住在山洞里？”

见段流刃沉默，庄揽青心中疑惑愈发加深。

“哎呦二位公子啊——”

段流刃忽觉腿上一沉，下意识看去，瞧见一个道士模样的青年正抱着自己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蹭他。

段流刃蹙眉：“你谁啊？”

“求求你们找我算一卦吧！”道士说完，抱着他腿的手勒紧，威胁道：“你们不算我就不走了！”

周围顿时被吸引目光，段流刃头一回觉得丢人，想挖个地洞钻进去，抓着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连道：“啧，你先起来行不行！”

道士硬是不起，撅嘴道：“那你要找我算卦。”

段流刃嘴角抽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行”字。

他还第一次见这么会强买强卖的。

道士被段流刃掐着胳膊捞到椅子上，看了眼对面始终无动于衷的公子，捏捏胳膊。他收回眼，看到面前的肉包，舔舔干裂的唇。

段流刃不耐烦：“想吃就吃。”

说完，道士也不客气地拿了两个，两三口就解决掉其一。

庄揽青给他倒一杯水：“为什么盯上我们？”

道士语调也便得粘糊：“因为你们看着有钱啊。”有钱人被赖上最喜欢摔一袋钱让人滚蛋。

段流刃听完笑道：“那真抱歉，你吃的是我们最后的钱了。”

道士翻一个白眼：“你骗鬼呢，你腰上那个钱袋一看就高级货。”

然而段流刃早就忘记这一茬，他摸摸钱袋，便道：“这不是我们的。”

“不是你们的？”道士不信，“难不成是你们做好人好事从一个小贼手里抢回来准备还给失主的？”

段流刃微笑：“你真聪明。”

道士打量他们，这两人身上气质不凡，衣着打扮也不同寻常人家，怎么瞧都不像是没钱，只当他们是在骗人。但好歹也吃人家一顿包子，道士也并非街头泼皮，只是几日没有“傻子”光临，没钱吃饭而已。

“看在你们给我吃包子的份上，我勉强给你们算一卦，谁想来？”

道士问完这话，结果没一人搭理他，摆明是没兴趣。他在两人脸上左看右看，最后凑到段流刃跟前，严肃道：“公子，我观你似有心事，说不准我能解决。”

庄揽青的视线移到道士身上。

段流刃看他一眼，笑道：“你能解决？”

“你若不信，”道士掏出三文铜钱，“我便只用三文铜钱算出你的心事，如何？只要你把双手放上去。”

段流刃想了想，道：“不要。”

“为什么？”

庄揽青也看过去。

段流刃托腮：“我可没心思满足你的‘恶趣味’……哎！”

那道士不管他叽叽歪歪，拉过他的手便放到铜钱上。

道士笑道：“你放心吧，我算得真准！”

段流刃不作声，眼皮开始莫名地跳。

“对了，刚来时听见你们在说青玄宗？”道士问。

那道士回忆一下，想起什么，自言自语般道：“说起来，确实听说青玄宗派人来了咱们这。”

段流刃警惕起来，与庄揽青对视一眼，随后他问：“青玄宗的人来干什么？”

“你们不知道吗？好像是因为何家那位老爷重病，每晚失眠，花重金寻医却始终无果，便请了青玄宗的修士。”

道士开始滔滔不绝：“何家你们总知道吧，那位老爷之前一直没有孩子，人们都猜他那里有点问题，生不出来。可十九年前不知怎么回事，那何家老爷跟一个小他十多岁的女人诞下一名女婴，从此谣言不攻自破了。”

“他们何家也是命好，那女婴四岁时被发现拥有灵识，便被那送入修士名门。只是不到半年，那女孩又被送回来了，变得沉默寡言，整日闭门不出，没人知道原因，当时人们都说是因为在大门派见了太多没见过的东西，因此心里产生落差。”

这道士讲故事也是一把好手，段流刃正沉浸其中，手腕突然被狠狠拽去，一枚铜钱也飞了出去，他昂首看着站起来的道士，不明所以。

道士说得尽兴，有些激动：“但四五年前不知怎么回事，那女孩又被接走了，这回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连封书信也不寄。而这女孩的母亲何夫人，据说就是因为过渡思念孩子，得了心病，在女孩走后不到一年就去世了。这何家老爷也跟着难过，五年来未再娶妻，估计重病失眠也是对亡妻日思夜想造成的。”

段流刃让他先坐下，想起最开始“青玄宗”的话题，继续问道：“虽然但是啊，这何家老爷生病找青玄宗的修士做甚？”

道士道：“这不是查不出病因嘛，所以他就怀疑家里闹鬼。”

庄揽青也问：“可那女孩第一次离开时，何夫人为何没有反应？”

道士又道：“这我哪里晓得，我又不是何夫人。不过听说那何夫人也是平民之身，好像住在漳柳南地某个小镇，叫什么……曲溪镇。”

二人盯着他。

道士完全没注意他们的神情，说完便看向段流刃的双手，放开他。瞧见桌上只剩两个铜钱，想起还有一颗刚才掉到地上，正欲弯腰去捡时，余光突然看到身旁的人站了起来，他抬头道：“你要走了？”

“对啊，剩下的包子你自己吃吧。”段流刃说完，看一眼庄揽青示意他跟上，庄揽青点头，起身朝那道士告别。

那道士看着两人的背影，朝段流刃喊道：“喂！你不看结果了吗？！”

段流刃脚步未停，马尾摇晃，伸出一只手向后方摆了摆。

“真是的，年轻人就是心急。”道士撇嘴，弯腰去捡地上的铜钱，还未接触到，指尖便悬在上方不动了。

铜钱一面变成墨色。

道士捡起那铜钱，喃喃道：“天仙憎命，苦多恨深呐……”

·

“何家、来自曲溪镇、有个女儿、心病……‘何夫人’就是她吧。”段流刃道。

庄揽青道：“嗯。”

那位老妇的女儿——贺诗衣。

二人行至树荫，余光瞥见一张告示牌。段流刃停下来，转身去看，正中间贴一份来自何家的寻医帖，庄揽青也同样看见了。

段流刃起身，继续走。

庄揽青问：“你要去何家？”

段流刃道：“她女儿又不是我女儿，跟我又没关系。”

片刻后——

庄揽青抬眼，眼前宅门有些年头，横跨长街数米，朱门铜环，青瓦灰砖，门匾提一手遒劲好字，是为“何府”二字，而墙头探出几条枝桠，被数团淡紫簇拥包围。

庄揽青斜眼看身旁的段流刃，道：“你不是说跟你没关系。”

段流刃十分坦荡：“我说跟我没关系又没说我不来啊。”

庄揽青不语。

“我之所以来这里，”段流刃看他，“是因为这里有钱赚啊。”

说完，便不知从哪里抽出一张寻医帖，庄揽青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撕下的，跟着他手指看向最后的文字：重金酬谢。

庄揽青道：“你又准备怎么骗？”

“这话说的，我是正经赚钱。”段流刃话落，便凑到庄揽青身前，一把搂过他的肩膀，后者微微蹙眉觉得热，却没有阻止，“师兄啊，这回咱发家致富可就靠你了。”

庄揽青无声叹气，睨他一眼：“要怎么做？”

段流刃笑起来，拉过他的手，指尖放在脉搏处。

·

脉搏处的手拿开，庄揽青问向一旁的管家：“先前试过什么法子。”

坐在紫檀木椅的中年男子瘦骨如柴，只着一件里衣，却包不住全身的骨头，倦眼半撩，疏发盘在脑后，额前漏下几缕发丝，尽显疲色。

此人便是何家老爷何束。

管家瞥一眼庄揽青身后的男子，头戴斗笠，嘴里叼一根草，没个正形。他抱臂靠在墙边，臂间一柄长剑震慑四周，虽说这位医师声称是“助手”，可瞧着却像镖局里的镖师，或是保护主人的侍卫。

庄揽青见他久不回答，重复一遍。

管家瞬间回过神，吓得后背发凉，连忙道：“啊……像焚香按摩什么的能做基本都做了，但老爷还是每晚惊醒。”

“每晚惊醒？”庄揽青抓住这话，“说明还是能睡着的？”

这回没让管家回答，那何家老爷亲口道：“能，又不能。”

庄揽青听了烦躁，想让人一口气说完。

“我躺在床上无法入睡，每次都熬到乏了，身体就不由自主地‘睡’了，可我知道我没睡，我耳边仍然能听到……听到她的声音，她在我耳边笑，我知道！她还没有死——！”何束愈发激动，瞪大眼睛，庄揽青能清晰看到他眼球里的红血丝。

眼看那何家老爷几乎逼近庄揽青，管家欲上前阻止，还未来得及，一道人影就神不知鬼不觉出现。

他手里长剑斜指地面，挡在庄揽青面前，剑身反射寒芒。

段流刃冷声道：“退后。”

那何家老爷的动作戛然而止，只有眼珠转到上方，紧盯他半晌，随后又一声不吭地坐回去。

这时，门口传来下人的声音：“老爷，有位修士前来，说是青玄宗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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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章六 卜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