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绛唇 第57章 真相生

用过晚膳后，朱敏忠命杨溪独自去洗华宫一趟，杨溪不明所以，碍于无法抗旨，只得照办。

穿过幽暗深邃的宫道，靠宫墙的最后一间便是洗华宫，很奇怪，打更人在前一个拐角路口停住，不再向前，通往洗华宫的宫道便显得格外幽黑。

杨溪忐忑间叩响宫门，迟迟未有人来开门。她心中有些不安，自从太后搬离洗华宫，她未听说有人住进此处，为何圣上突然要她至此，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夜深了才提。

正思忖着，门被打开，是名瞧上去十分利落的小丫鬟，她行过礼后恭敬道：“您就是杨大人罢，还请随我来。”

杨溪探头朝里面看了几眼，院落地面打扫的干净整洁，花草茂盛，大朵大朵的虞美人和菊花争相斗艳，着实不像久无人住之地。

她点头示意，跟随丫鬟进了庭院，丫鬟推开房门后便退下。

“阿溪，你终于来了！”郑丹秋略显笨拙的起身，笑得极为灿烂，身子圆润了许多，不施粉黛的皮肤泛着瓷白的光，“终于又能见到你了，你不知道，我真的要闷死了！”

杨溪惊讶的张大了嘴，在她最后昏迷的意识里，郑丹秋是在眠山脚下的，难怪她醒后送去眠山的信笺久无回应。

她竟进宫了。

杨溪赶紧向前扶住她，“你小心点，许久未见，肚子都这样大了，需得万分小心才是。”

她并未询问为何她在此，只是心底猜了个大概，该是朱敏忠找到了她将她接来的罢，这样也好，终归对孩子来说是个好事。

只是，却是委屈了郑丹秋，她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人吗，为何要将她封闭在此。

杨溪环视了下四处，房内装潢还算不错，只是些许陈旧，该是太后为妃时置办的，桌上摆着炖鲅鱼，油焖大虾，盐水丸子，南瓜红枣羹，红枣排骨汤，粉蒸肉，清炒冬瓜，都是些寻常的吃食，还有她最爱吃的一品酥，想来朱敏忠对她或许还是不错的。

只是这些吃食，分毫未动。

郑丹秋朝她笑了笑，看她看向桌案，便拉着她坐到桌旁，灿灿道：“御膳房送来的东西太多了，我压根吃不完，阿溪，你吃些罢。”

杨溪刚用过晚膳，自然不是很饿，但她仍是拿起碗筷，夹了几下，不扫她的兴。

“丹秋，你要为自己做打算，孩子即将临盆，你不能不要名分。”杨溪认真看向她道：“你千万别图陛下对你好，再好太后也是他的生母，有些话他不能不听，万事以自己的感受为先，不可受委屈。”

杨溪猜想如今这一切，恐怕都是太后安排的，否则以朱敏忠对郑丹秋的那种痴迷程度，不可能不给名分。

郑丹秋愣了愣，思绪飘远。她性子较杨溪比是软些，也从未为自己的以后做过打算。只是如今，不能不为孩子做打算。

她点点头，回杨溪淡淡一笑。下个月便临盆了，她很想宫外的外祖父祖母，暗自想着等她生产完后定要接他们二老来一趟。

她想留杨溪在这过夜，像初入宫那时，她们能聊到深夜。只是杨溪怕耽搁她休息，便执意要回内务府丫鬟的寝房歇息。

二人又寒暄一会，杨溪便起身离开。

经过广储司时，她被突然出现的半倚在门前的赤衣男子惊了一跳。

江霁身着官服，慵懒把着手斜倚在门栏前，容貌白皙，嘴角浅浅挂着笑，惊杨溪一跳，像鬼一样，神出鬼没。

杨溪忽的想起，许久之前，她曾夸过他着官服好看，尤其是赤色官服，在月色的笼罩下，清冷如画。

“江大人在这做甚。”杨溪以手抚抚胸口，平复心绪。

江霁的身子缓缓站直，她这才发觉他今夜褪去了黑手套，将残缺的半截小拇指裸.露在外。

“在等你。”他清清嗓子，话里无丝毫戏谑，认真道。

“等我？”杨溪抬眸看向他，借着月色，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分外俊朗，棕色眸子晶晶亮闪着光。“江大人不会真要带我回府罢。”

江霁很怕她会突然改变主意，不吭一声便悄悄消失。

“真聪明，”江霁朝她走近了些，二人之间仅半米之隔，他嘴角挂笑，“猜对了但不全对，天色不早，你随我去绮园。”

“江大人为何如此执着，为何偏要我跟你走？”杨溪抚了抚发髻，看向远处的宫道。

“走罢。”江霁并未直面回应她的话，拉起她的手就向前走去。

杨溪垂眸看了眼他紧握她的那双手，用劲挣脱开来，他又握上，如此反复几次，她终于不耐烦，多日以来的情绪喷薄而出，“你到底要做什么，我们之间有何关系，你又是我的什么人，凭什么一直干涉我？”

那句“何谈喜欢，仅是看她有价值罢。”久久萦绕耳间。

一字一句敲醒她。

江霁眼底猩红，他这几日太过别扭，别扭的令他自己都感厌烦，他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样子，还不是眼前这女人逼的。

明明是为他留京，偏又拒他于千里之外，她这副样子，分明是在欲擒故纵。

月色皎皎，宫墙内的柳枝探出头来，光影幢幢映在人脸上，晚风散尽繁枝。

不待她反应过来，江霁一把将她推至墙边，以手轻抚着她的后脑勺，满是侵略性的吻了上去。他一面以舌尖轻撬她的唇关，一面手掌下滑扶住她的脖子将她往自己身边带。

杨溪诧异的瞪大了双眼，她微微抬眸，见他紧闭双眼，眼底红透一片。江霁温热的气息呵在她鼻尖，此刻她的人是无意识的，一时反应不来呆住，竟忘了抵抗，唇齿间任由他侵略。

片刻之后，杨溪反应过来用力将他推开，“啪”的一声，一巴掌重重落在江霁脸上。

江霁低头僵在原地，唇边殷红肿胀，缓缓抬起手指抹了抹唇。

再抬起头来时，杨溪已然跑离了视线。

他沿着宫道丧气的走着，禁不住冷哼出声似是在嘲笑此刻的自己。

回至绮园时，冯知远见他这副样子赶忙上前，他脸上的巴掌印刺目胀红，这是谁敢对江总管下如此死手？那人怕不是用尽了全身气力，究竟是何深仇大恨。

正欲发火痛骂那人一顿，不经意间冯知远又瞥见他肿胀的双唇，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该死的蚊子，咬哪里不好，偏偏往人嘴上咬。

“大人，您有什么要吩咐的吗。”冯知远巴巴跟在江霁身后，见他久久未言，这才主动开口询问。

江霁没理他，径直进了门，瞧上去心情极差的样子。

他好不容易入眠，半夜却被门外啪啪的声响吵醒，他披上衣服下床，皱着眉推开房门，见一众人像僵尸般探着手拍蚊子，气不打一处来，怒呵了声“滚”，冯知远识相将人带离了去。

江霁莫名烦躁，回房后便再也睡不着了。

同样一夜无眠的，还有杨溪。

她满脑子都是他猩红的眼尾，他温热的气息，久久挥之不去。

理智与情感在打架。

翌日一大早，杨溪来广储司寻方嬷嬷却扑空，听闻她已出宫归乡。无论她如何问，众人皆称不知她故乡在何处。

思及昨日她说的那些话，沈青之死，当日真相究竟是什么，恐怕没那么简单。况且朱庭盛已死，她以为凶手是他，如今死无对证，谁又能知晓他是否是凶手呢。

杨溪看向院中的那口老缸，鱼儿畅游其间，她忽然便想起了朱庭盛，人都死了，鱼还在。

往日种种浮现，朱庭盛其人，其实骨子里算不上是什么坏人，只是他贪色窝囊，被冠以草包之名。

他对她，其实挺好的，他喜欢她，她也是知晓的。

杨溪摇摇头，强制自己不再去想这些，当务之急是还当年一个真相，还沈青公道。

——

马车摇摇晃晃穿过熙攘的人群，小铺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城西比城东繁华许多，做生意的商人更愿意在此聚集，商人多走南闯北，故而广交四海之友，人脉极广。

倾城酒楼位于城西拐角处，高四层，占地十余亩，是京都最大最繁华的酒楼，来往之人络绎不绝，有天南地北的商人，有名门贵族家的公子。

杨溪下马车，朝酒楼走去。

“哎呦小公子生的好生俊俏，咱们这儿啊什么都有，快里边请！公子是独自一人来的还是有约？”门前的老妈子一甩帕子，冲杨溪笑道，“海棠，快，引公子进去。”说话间搭上了她的手。

杨溪压着嗓子回道：“只我一人。”她又悄悄塞给那老妈子一包银锭子，她直笑得合不拢嘴，命海棠去为她安排上好的厢房。

热情的有些让杨溪手足无措，她今日乔装打扮了一番，身着乌青束腰衣衫，梳起高高发髻，特意画粗了眉毛，模样十分俊朗，看上去并无违和感，倒像是一位翩翩公子。

杨溪先前从未来过此地，一进门便发觉这间酒楼的装潢同别的酒楼极不相同，一楼中央是个大戏台，但四处空荡荡的，连桌椅都不曾摆放，摆明是一楼不留人。

这样设置杨溪只能想到一种原因，那便是方便来不速之客时逃跑，别人刚上了楼，楼上的人早从后门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