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 第2章 一场大雪

曲星吟看着卷子上的“休息一小时后将继续答第二题”有些无语了，蔚从翻看着《世界地理通书》，蔚琳则是和孟破樱一起研究一幅画。

曲白齐看着其他三人立在雪地上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蔚从看到他那副样子，向大家表述曲白齐的想法：“总待在这里不好吧，不如我们去所意商店买些东西？”

曲白齐感激地看着蔚从：“我同意！”

大家纷纷表示赞同，蔚从拿出笔在提问区写下“所意商店”，众人面前立刻出现了那个超奇葩的商店。

所意商店从外表看起来不算大，和普通商店一般大小，但比普通商店显得更特别，因为它是坐落于古亭中的商店。

“走吧。”蔚从第一个踏上阶梯走进所意商店中。

曲星吟有点不想进去，他让曲白齐帮忙买点东西，自己留在原地。等得有点无聊，曲星吟摘了墨镜放进包里，又掏出手机点进相册。一张张照片映入眼帘，滑到某张照片时他略微失神，随后关上手机，眉头微微皱着。

“老三，你的东西。”曲白齐提着一个购物袋跑到曲星吟身边，边把东西给他边说：“哎呀！老三我跟你说，付款的时候我差点气得原地飞升！”

“那女人有问题啊，她…她让我和一个男人洞房花烛夜，倒不是我对性别方面有抗议，是……那是能接受的吗？！我是白齐！有病吧！这个世界疯了，都疯了。”曲白齐要炸开了，“还有，我去给你买东西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傻子，那傻子问我曲……嗯，问我老二在哪。你知道的没人知道他在哪里，毕竟……”

毕竟什么，曲白齐也不知道。世间的情思那么多，一旦混在一起便杂乱地什么都分辨不出来，理不清，抓不住。

“嗯，其实我也挺后悔的，小晞，唉，他那么好的一个人，我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到……”有时候他会很冲动，伤害了很多人。曲白齐摇了摇头：“算了，不说他了。总之，我这次购物特别惨，几乎没有买什么，你的东西还是蔚琳帮买的，他们的收款我根本没法支付。”

曲星吟同情地看了眼曲白齐：“为难你了，我去找蔚琳道谢。”

曲白齐独自站在原地，脑子里乱哄哄的，他的思绪飘到了四个月前的一个雪天，那时候还没有所谓的竞赛。

*

窗外雪花飘，白茫茫的一片，有人踏雪而来，又踏雪而去。

他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慢悠悠地喝着下午茶。

“大哥。”少年温文尔雅地站在他身边，“你会感到不适应吗？”

他不能再保持沉默：“会吗？小晞你认为呢？我怎么能够？”

“没关系。”少年露出浅浅淡淡的微笑。有些事情永远不会被理解，其实也没那个必要。

“有关系！小晞……我这里好闷。你考虑过吗？你有考虑过吗！”他的手指在发抖。

“我为什么要去考虑那些不重要的事情？”少年看着他的眼眸，语气和缓平静。

“不重要……不重要的……”他喃喃着，重复着这几个字。他突然笑了起来：“在你的眼里吗，小晞你变了。”

“其实不是我变了，而是你依旧停留在过去。”说完，少年便转身离开，与茫茫大雪融为一体，后来再也没有联系上。

曲白齐是很愧疚的，当初是，现在也是。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伤狠了，是会留下疤痕的，他往四周看了看，在不远处看到曲星吟忙跑过去：“老三！”

正和蔚琳说话的曲星吟往声源处看去，只见一个身影向他这边跑来，那可谓声势浩大，他条件反射地往旁边一偏，“声势浩大”扑了个空。

“忘记吃药了吗？”曲星吟不咸不淡地说了句。

曲白齐不知道怎么回答，余光瞥见蔚琳便立马问：“你们在说什么？”

“哦？哦，是在说考卷，还有谢谢人家帮忙付款的事。”曲星吟晃了晃手里的考卷。

“考卷？考卷有什么好说的，也跟我说说呗。”曲白齐好奇心犯了。

“那个…没事我先走了。”蔚琳一个人还是有点尴尬的。

“嗯。”曲星吟点点头。等她走后，曲白齐又问：“哎，为什么不跟我谈考卷？”

“因为你心太粗。”曲星吟随便打发了这个问题，“我饿了，你有买什么食物吗？”

“我记得你包里好像还有一些面包啊，你总不能都吃完了吧，我身上没有吃的。”曲白齐指了指曲星吟肩上的背包。

曲星吟皱了皱眉：“你不吃任何东西？”

“不是啊，什么时候别人吃东西了，我跟着蹭也不是不行啊。”曲白齐话刚说完就后悔了，眼瞎才看不出来曲星吟现在的表情有多糟糕，“要不，我再去一趟所意商店？”其实他并不想去那里，因为他基本上付不了款。

“算了，我吃面包吧。”曲星吟打开背包拿出两盒面包，扔给曲白齐一盒，“你也来份。”

他们还没拆开包装盒，就觉眼前一晃，等到视线稳定后，已经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里依旧是雪地，与之前不同的是这里多了很多房屋，看起来是个不大的小村庄，许多低矮的房屋零散地分布着，道路弯曲而窄小，路边稀稀疏疏地种着一些树。屋顶积了厚厚的雪，路上也有雪，不过不多，像是被清理过的。

曲白齐的嘴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曲星吟拿出考卷看了一眼：“快答题了，还有九分钟。”

“这也太不合理了吧。”曲白齐看了看四周：“咦？他们呢？怎么就只有我们俩，这狗竞赛还搞拆散啊。”

曲星吟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时三十二分了。

这时候村庄里到了做午饭的时间，已有几户人家屋顶的烟囱里升起了炊烟，没过多久几十家的烟囱都工作起来了，白烟升至半空中为雪天增添了些许温暖。

“老三怎么办，我现在也感觉到了饥饿。”说着，曲白齐的肚子还十分配合地“咕噜”叫了两声，他嫌弃地看着手里的面包，“我不想吃这个。”

——三分钟后，两个年轻人走到了一户人家的屋门前，个子高点儿的那个敲了敲门：“请问有人吗？”

敲门声刚止就听到了脚步声，脚步声的主人走到门前开了一条门缝看向门外。

门外依旧是白雪，也依旧是人间。

还有两个充满朝气的男生，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小姑娘不知怎地在门外两个人身上看到了朝气，明明背景是白雪皑皑的冬天，而不是骄阳似火的夏天。

“Hi！你好呀，我们是参赛生，特来此地拜访。”曲白齐热情地打招呼。

小姑娘一脸懵逼：“参赛生？”

曲白齐并未看出小姑娘的困惑，而是飞快地点了点头：“嗯，是的。”

“那是什么鬼？”小姑娘问完便将门缝合上，“真奇怪。”

曲白齐的内心世界立刻沸腾起来：她居然不知道参赛生是人！那不是鬼好吧？！我，曲白齐，一个纯种人类！纯血统的中国人！

“我们不会是被拒绝了吧？”曲星吟看向某个“鬼”。

门被打开了，依旧是那个小姑娘，不过这次她的话变了：“阿婆让我叫你们进来。”

“谢谢你啊小妹妹。”曲白齐和曲星吟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哦对了老三，你的背包给我用用。”曲白齐接过递来的包，从里面掏出一些糖果饼干塞进了小姑娘的卫衣帽子里，边塞边用责怪的眼神看着曲星吟，“老三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曲星吟：“……”

小姑娘：“……”

不是不懂事，是曲白齐太懂事了，他是真的太懂怎么做傻事了。

小姑娘带他们去见她的阿婆，老人家布满皱纹的脸上洋溢着如春日和风一样的笑容，很真实，一点都不虚伪。

“坐下，来，都坐下。”她拉了几把椅子让他们坐下来。

等他们坐好，老人家说：“我听温儿说你们的事了，参赛生是吧？温儿说你们面相很善，而且天那么冷，你们又穿那么少就邀请你们来屋里做客。”

听她这么一说，曲星吟这才发现除了他和曲白齐别人穿的都是冬装，而且很冷的感觉。

她们能感知温度，而他们不能。

上次那位给他们讲解题思路的老者也感觉不到温度。

有什么区别呢？他们都知道参赛生和竞赛，而她们不知道。

奇妙，够奇妙的。

“不冷，不冷，多谢您的款待，我……”说着说着，曲白齐也感觉到了不对。他不觉得冷？再看一下对面那位阿婆和小姑娘厚实的棉衣，他蒙了。

老人家只是笑了笑，随即对小姑娘说：“温儿，你去泡几杯热茶。”

小姑娘转身，顶着一帽子的饼干糖果去了他处。

看着那背影，曲白齐想笑又笑不出来。

这么傻？

他干的？

艹，他看起来该去医院治治病了。

曲星吟用胳膊肘碰了碰某个病人：“答题开始了。”

【注意事项：答题时间共为一个小时，现在已经过去三分钟，还剩五十七分零秒。】

【题目：今天的天气如何？】

“只有一题！”曲白齐很是惊喜。

但这题总感觉怪怪的。

老人家没有在意这两男生的行为，只是笑着问：“你们都饿了吧？如果不嫌弃，可留此用个午膳。”

曲白齐一脸感激之情：“多谢您老之邀，那我等便厚着脸皮留下来了。”

曲星吟神情有那么一瞬间的难看，为什么要在“我”后面加个“等”？！

“年轻人客气了，等温儿回来我们便用膳。”老人家话刚说完，门外便出现了小姑娘的身影。

小姑娘手里端着个托盘，其上托着几杯热茶。

“二位喜欢喝什么温度的茶？”老人家问。

“温的吧，谢谢了。”曲白齐一人回答两个人的问题。

“那刚好，午膳用完就可以喝了。温儿你去将午膳摆好，二位跟我去洗手。”老人家带着他们走到了一间屋子。

两个人折腾半天洗好手，老人家带他们来到一间屋子。

刚进门一股饭菜的香味就扑鼻而来，只见一张木桌上摆满了各色菜品，红绿□□，甜辣皆有，馋得曲白齐的肚子叫了两声。

一旁的小姑娘听到他肚子叫的声音，扑哧一声笑了。

曲白齐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肚子，老人家让大家落座。

“动筷吃菜啊，你不是饿了吗？”小姑娘招呼着，大家开始吃饭。

曲白齐夹了一些青菜放入口中，觉得味道很好：“这个青菜做得真好吃。”

老人家笑着说：“你喜欢就多吃些，也尝尝那道糖醋排骨，我看你弟弟就挺喜欢吃的。”

曲星吟吃排骨的动作一顿，怎么说着说着又聊到他了？他抬起头，眨了眨眼：“真的特别好吃。”

曲白齐笑了一声，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排骨做得很诱人，鲜嫩的肉上裹着一层酱汁，红红的，亮亮的。

“真的特别好吃，我以前就没吃过这么美味的排骨。”曲白齐含糊不清地说。

一顿饭后，他们又品了品茶。曲星吟平时不怎么喝茶，他不太喜欢那个味道，但不喝有点对不起老人家的热情招待，他轻抿了一口，入口带着淡淡的茶香，还有点清甜，滑过喉咙又觉得细腻舒滑。

“嗯？这是什么茶，有些特殊。”曲星吟竟惊奇地觉得好喝。

曲白齐也点点头：“是的，味道很独特。”

小姑娘骄傲地说：“这是外婆家乡特有的一种茶，外婆叫它味乡茶，别的地方可喝不到哦。”

曲白齐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留念一下，此茶甚贵。”

曲星吟转身背对着他们，他鬼使神差地也拍了一张照片，转过身看见曲白齐正在研究考卷。感觉到曲星吟的目光，曲白齐抬头看着他：“老三，这题怎么答，还剩二十一分钟。”

小姑娘好奇地探头看了看那张考卷：“今天的天气如何，这很简单啊。你直接写‘今天是个雪天，下了大雪，糟糕透了’不就好了。”

曲白齐觉得没那么简单：“错了怎么办？”

小姑娘翻了个白眼送他：“凉拌。”

“其实也只能那样写。”曲星吟想了想，掏出卷子、笔和夹板飞快地写了起来。

小姑娘认真地看着他写，曲星吟的字很漂亮，锋利、美观，还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感觉。

【天气：雪 气温：未知 HOW：一般】

一道鲜红的叉出现在卷子上，随后出现一行字。

【答案错误，只能修改一次！】

“没人性啊。”小姑娘评价了一句。

曲星吟抬头看着曲白齐：“该你写了。”

“我写什么？”曲白齐觉得有点苦闷。

“就按她说的写。”曲星吟指了指小姑娘。

【今天是个雪天，下了大雪，糟糕透了。】

想象中的红叉出现了，毫不留情。

曲星吟想了想拿起笔在卷子上写了个“雪”字。

【恭喜这位参赛生，您取得了0分。】

“要不然，问问阿婆？”小姑娘提议道。

曲白齐眼睛亮了亮：“对啊！上次就是得到老者的指点我们才写对的，这次说不定也能对。”

他们带着卷子向老人家寻求帮助，过了一会老人家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这题的正确答案是什么，但如果让我写，我只会写两个字。”

“哪两个字？”小姑娘问。

“大雪。”老人家回答。

曲白齐和曲星吟对视一眼，确认眼神后他将“大雪”二字写了上去。

这次没有红叉，也没有红勾，而是出现了一个半勾半叉，他的总分从“7”变成了“10”。

What？还加分？

老人家见他们沉默便说：“我建议你们出去看看雪。”

“嗯。”曲星吟率先走了出去，外面下起了大雪，但他觉得答案并不是这个意思。

这里的雪仍不会融化，落在他的肩头，孤零零的。

曲白齐和小姑娘也跟了出来，小姑娘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曲星吟，她真的很喜欢曲星吟。

曲星吟转身与小姑娘对视，他的眸色很浅，笑的时候会染上温情的暖意，不笑的时候像夏日的冰块，迎着阳光，耀眼又冰凉。

或许小姑娘喜欢的，就是他的眼睛。

那里容有世间最好的阳光和最美的白雪，像是星辉，却又投撒不到任何人的身上。

“你有什么难过的事发生在大雪天吗？”曲星吟问她，小姑娘微怔住了。

曲白齐下意识地想到了那个总是微笑着的温柔少年。

小姑娘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她咬了咬唇：“有啊，我父母就是在一个大雪天逝世的……”

她看起来有点失魂落魄的，曲星吟很歉意地看着她：“实在抱歉。”

“没事。”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他们都有一些伤疤，结于大雪天。

或是亲人的离去，或是兄弟的分离，又或是朋友的漂离。

从那天离开，直至今日也没有回来。

那一场大雪不只带走了他们在乎的那些人，还带走了他们的半颗心。

一个人只有一半的心，这个人就不能被称为一个完整的人。

只有等到带走那半颗心的人回来，或者再创造半颗心才能变成完整的人。

可这何其是件容易的事？

至少，曲星吟等了三年也没有等来他那半颗心。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初三那一年，那年不仅是初中生涯的结束，也是一段友谊的结束。

留给他的，只是一抹模糊的背影，仅此而已。

雪其实是有温度的，只是他失去了对雪的感知，所以感觉不到雪的温度。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雪下大了”，曲星吟和曲白齐感觉脚底一空消失在了原地。

小姑娘只是苦笑一声，叹世间情缘轮转，便转身跑回屋中。

又是一场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