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披萨屋 第4章 chapter04

临时看的医生竟然是个通灵者，这实在是件令人惊喜的事。

约好晚上一起去墨克维兹之后，尤弥尔就和医生友好的道别了，加德森医生回到他的诊室给预约的客人看病，尤弥尔则离开主街道绕进一条相对狭窄的通巷，准备回到自己的温暖小窝，一开始一切都好，但当幽静的巷子隔绝了光线，尤弥尔走在其中，忽然觉得寒气一茬一茬的从脚底心往上蹿。

笃——笃——笃，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敲击声在耳边回荡。

尤弥尔突然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恐惧，她用最快的速度跑回了家。

家里的暖气二十四小时没停，她被迎面而来的温暖扑了一头，瞬间就好像走进安全屋，无形的结界凭空产生，看着屋内熟悉的陈设，尤弥尔松了一口气，疲惫感油然而生。

“好累啊.....”她踢掉鞋，脱掉外衣，赤脚在整洁的地面上走来走去，直到洗去一身累赘，她往床上一倒，世界从她的意识中消失。

不知道过去多久，尤弥尔的耳边忽然听到了咔哒哒的声音，她皱了下眉，下意识往声源处看去，却看到床角立着的落地镜仿佛化身打印机，咔咔咔的吐出了一张白色的小纸片，纸片轻飘飘的落下，正好飘到了尤弥尔的面前，她拿起来一看。

【墨克维兹—夜班专用】尤弥尔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

是那张消失的订单小票！

小票在空中打着旋落下，下一秒，阴森邪恶的笑声从镜子里传来。

【你逃不了的！】血如泉涌向她奔来，尤弥尔无处可逃，听那刺耳夸张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将她包围——“加百列免我受伤害！”千钧一发之际，又或者是一刹那的灵光所使，尤弥尔大声喊道。

她惊醒过来。

又是噩梦。

这次还加上了墨克维兹的订单！尤弥尔浑身冷汗，床头的闹钟显示时间是下午四点——她才睡了两个小时都不到，尤弥尔却不敢再睡去了，她胡乱套了几件衣服就朝着门口跑去，全程都避着那面镜子。

如果墨克维兹有问题，那从墨克维兹搬回来的镜子就是问题加倍，她忘记把这件事告诉加德森医生了。

有那么一瞬间，尤弥尔很害怕房门会打不开，幸而她成功出了门。

但是逃出来后，她又不免陷入了犹豫。

加德森医生真的能帮助她吗？

至少他的名字成功让她从噩梦中醒来了——打定了主意，尤弥尔决定不等晚上了，她要立刻去找加德森。

然而等尤弥尔再回到那个诊所，护士却告知她加德森医生已经离开了。

他们并未交换住址，只约好了晚上十点在市政中心的公文包雕像那里汇合碰面，尤弥尔手里有的只有一张DE LUX 心理咨询中心的名片。

她只好去那里再碰碰运气，通加塔街毗邻使馆区，或许是道路两旁那些古典建筑自带沉静，这里出奇的安静。

但尤弥尔找了好几圈，这里有6号，8号，9号....但是唯独就没有7号。

奇怪，莫非是加德森医生给了她错误的地址？

当尤弥尔第六次从通加塔街6号的一家咖啡馆经过，她犹豫了下，决定进去点杯咖啡顺便问问关于心理诊所的事。

咖啡馆坐落在一幢冰岛很常见的红色尖顶小屋内，背靠一棵高大的欧洲光榆，里面空间不大，照例透出一股本地特有历史沧桑感——就和尤弥尔住的房子一样，这里的房屋平均年龄都在百岁以上。

尤弥尔走到百年老屋咖啡馆门口，看到一个黑发的身影背对着门正在里头忙碌。

“你好，方便问个事吗？”

“当然，你想问什么。”黑发的身影转过身，露出一张分外年轻的脸。

尤弥尔呆了一下。

无他，这个咖啡师长得太好了，不是加德森医生那种温柔沉稳的帅气，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修身衬衫，有一头古罗马人般的黑发，柔软的碎发搭在额前，微微卷曲，一双眼睛明亮又清澈，笑起来的时候弯成月牙，仿佛有纯天然活力源源不断的从那双眼睛里流出，衬着那张脸少年气十足。

“我.....”尤弥尔涨红了脸，下意识避开与那双眼对视——那会让她觉得自己简直像个阴郁的菌菇：“我想来问问通加塔街7号，DE LUX 心理咨询中心的事，你知道它怎么走吗？”

“通加塔街7号？”咖啡师顿了下，笑道：“你是不是记错地址了，这里并没有什么7号哦。”

“怎么会？”尤弥尔从口袋里掏出加百列递给她的名片，放到吧台上：“就是这里。”

咖啡师并没有去接那张名片。

他在泡咖啡，向上折的袖口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修长的手指绕过细如丝的水柱，慢条斯理的将净水缓缓注入瓷杯，艺术般，动作十分赏心悦目，尤弥尔渐渐就看入迷了。

直到水气浸透粉末，白雾袅袅升起，一杯泡好的咖啡推到她的面前。

“先来一杯咖啡定定神吧。”

“谢谢，”尤弥尔受宠若惊，双手捧住咖啡杯，下意识道，“我会买单的。”

“噗——不用，这是新品咖啡豆，就当我请你试喝了。”咖啡师笑了下，接着才道：“你说你要找通加塔街7号？”

“是的，就是一家心理咨询中心...你认识加百...呃，你认识加德森先生吗？我有很着急的事情想要来找他。”

“通加塔街只有6号，没有7号哦。”咖啡师隔着雾茫茫的蒸汽看着尤弥尔，“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尤弥尔正嗅品着在鼻尖充盈的咖啡香气，闻言莫名其妙。

“因为那意味着不存在于现世的第十三扇大门将被打开。”

尤弥尔的瞳孔骤然缩了下，她豁然看向咖啡师：“你说什么？”

“你遇到麻烦了对吧。”咖啡师却是平静的注视着她：“你撞邪了，有谁告诉你只要找他就能解决问题，然后给了你一个现实不存在的地址，你不觉得这些事太巧合了吗。”

说尤弥尔不觉得加德森医生出现得很巧是假的，但是眼前的咖啡师又是怎么回事呢？

她没有对其他人说起过，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你想说什么？”尤弥尔觉察到不妙，警惕的往后退了几步，却听身后大门轰然关闭，她只能以背抵门看向咖啡师：“你是谁？！”

“常言六与七不会同时出现，有了6就不能有7，”咖啡师缓步走出吧台，走向尤弥尔，“就如你既入了地狱，就再不能见天堂。”

“在工作上遇到了不能应付的难题，你只要来找老板就行了，何必再去麻烦别人呢？”

“老板？”尤弥尔呆呆的看着面前年轻的咖啡师，

“好久不见，尤弥尔。”咖啡师微微笑着向她伸出手：“虽然对你来说这可能是初次见面。”

“我是玛门。”他说，“你的老板。”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尤弥尔的三观遭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颠覆。

面前自称是她老板的男人，同时也是来自地狱的魔鬼——没错就是传闻中那个因为眼睛长到黄金里所以从天堂堕落的贪婪魔王。

“我可不是什么从天堂堕落的魔王哦。”玛门笑眯眯的看着她：“我是天生地养的货真价实的纯种恶魔呢。”

救命！尤弥尔抵着后背的墙壁，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箭，‘纯种恶魔’难道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东西吗？！

“当然了。”玛门收起笑，显得有些严肃，“不纯种的恶魔在地狱是劣等....”

他忽然捂住了嘴，一双黑眼睛上下左右警惕的眨巴了好几下，然后才松了口气般看向尤弥尔。

“你害我差点说出不该说的话，”谴责般的口吻：“什么呀，明明你们人类才是最追求纯种学的，你怎么还反过来问我呢....”

魔鬼没有在一瞬间杀死自己的现实缓解了尤弥尔的恐惧，警惕的弓弦缓缓放松，她的注意力开始放到了对魔鬼本身的观察上。

他是在抱怨吗？

像个小孩一样，说话还带着口癖。

“你才是小孩。”玛门不高兴的看着她，“我从很久以前就关注你了，那个时候你才那么点大。”

他比了下自己小腿的位置，尤弥尔忍无可忍：“你可以不要窥探我的心声了吗？”

“这样真的很像个窥视淑女的变态！”

“你哪里是淑女了。”玛门不以为意：“总之我在你很小的时候就看中你了，你是我放在人间店铺的经营继任者，我们之间还有合法劳务合同，你不能三心两意，不然我就抓你去背叛地狱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炼狱......”

“别胡说了，我不知道你看中我什么——但我肯定你的劳务合同一定不合法，我根本不知道我在给一个魔鬼打工！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我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哦，抱歉。尤尼，我想你肯定吓坏了。”

“请不要这么叫我！”尤弥尔下意识打了个寒噤，分不清是因为这个魔鬼，还是因为这个魔鬼叫得那么亲热。

“我们没有那么熟！”

“好吧，尤弥尔，如果你坚持...”玛门满怀歉意的看着她，仿佛魔鬼也仍旧拥有良心：“我以为莫德古德会带你。”

所以莫德古德真的不是人！

“....最近真的太忙了——我明明交待过她，至少第一晚把墨克维兹的规则告诉你，但那家伙竟敢违背了我的命令，放心，我一定会替你讨回公道的！”

“重点是这个吗？！”尤弥尔难以置信。

“重点不是这个吗？”魔鬼茫然的看着她。

上帝啊，他怎么能把找一个普通人替他看一家会被恶灵造访的店这件事看得这样理所当然？

他一个魔鬼又怎么能把自己在一个从来无心做坏事的普通人面前显现这种事说的这么轻描淡写？

“我要辞职。”尤弥尔抹了一把脸，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和我没关系——那个披萨，M....玛格丽特女士的血味披萨，那个披萨1号就下单了，那个时候负责的是凯伦吧！为什么凯伦的订单要延续到我的身上！”

“虽然骗自己是在做梦，但是你把细节都记得很清楚嘛！我说你是最适合帮我打理墨克维兹的人了。”

“不需要您在这个时候夸我！”尤弥尔克制着怒气说道，“总之凯伦辞职了我也要辞职！我不干了！”

“哦，可怜的尤弥尔。”玛门怜悯的看着尤弥尔，让她的心腾起一阵阵的不安：“我原本也没想着那么快就让你接手墨克维兹，毕竟那相对我们地狱来说还是个很重要的地方——凯伦跑不掉的，你也跑不掉，何况.....你怎么知道你和M女士没关系？”

“是你亲手释放了M女士啊，或者我们应该称呼她玛格丽特·玛丽女士。”

“什么！”

“还记得你从仓库里搬回去的那面镜子吗？”玛门说。

“玛丽......”尤弥尔喃喃，她怎么会忘记呢——她刚从那面镜子前逃走。

镜子和玛丽这个名字连在一起，让她想到了一个很古老的传说。

传闻在午夜十二点，在一个黑暗封闭的房间手持一根点燃的蜡烛对着镜子喊三次‘Bloody Marry’,就会有一个恶灵应召而出。

血腥玛丽！

“但是我没有召唤她——”尤弥尔脱口而出。

“这说明她的怨念已经强到不需要召唤也能出现了。”玛门说，“进入墨克维兹的魂灵必须都是心甘情愿将自己的灵魂奉上的，本不该再产生怨念。”

“灵魂....奉上？”

“人死后灵魂会脱离□□单独存在。”玛门说着挥了一下手，周围忽然暗了下来，尤弥尔的面前出现了几朵蓝色的火苗，像莲花，一颤一颤的在她面前盛开又凋谢。

“如你所见，这些灵魂没有怨气，哪怕凝聚出形体也很快就会消散，是无价值的装饰品，但还有一类，你可以将它们称之为心愿未了的死者。”玛门再一挥手，四周就恢复了亮光，“它们不上天堂，也不愿下地狱。”

经他露的这一手，尤弥尔再也不怀疑他非人的身份了。

“那它们要去哪里？”她呆呆的问，

“噗——”玛门嗤笑出声，尤弥尔也意识到自己问了句蠢话。

“自然是化作孤魂游荡世间了。”玛门说：“这些集怨而生的灵魂比较少见，但一旦出现往往有着最优质的潜能，墨克维兹的存在意义就是满足这些怨魂的心愿，作为偿愿的代价，它们交付等价的酬金，就是它们的灵魂。”

“心愿既了，怨气即消，地狱同时得到了灵魂，正是货讫两清的交易，亦是我一项的原则。”玛门说着，眼神忽然变得有点冷：“血腥玛丽，是凯伦进入墨克维兹后达成的第一笔灵魂交易。他因此得以做上墨克维兹夜班店长的位置，但显然。”

“他没有对这笔交易进行妥善的售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