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除了上京,另外还有四大城池。四城城主兼管行政和财政,流水城因为面对着北梁这个叛国之贼,长孙樾比其他三城还多了一个兵权。这样的他是绝对不能和朝廷里面其他权贵再产生任何姻亲关系,所以他选择跟流水城的富商们结契。
流水城四大富商,按照家族历史来排,分别是叶、徐、霁、陈。长孙樾和徐家联姻生了长孙慕昭,长孙慕昭则是和徐家联姻生了长孙云祁,如今轮到霁家。四大商能一门心思向着长孙樾,也是因为这个联姻的规则。
故而这桩婚事不只霁家需要,长孙府更需要。
作为联姻对象,长孙樾对霁家之人自然一直都在评估着。作为一个内宅的妇人,霁家谁都可以,但他想要的肯定不止于此。
从前外界对霁无霜评价很高,但都是作为守本分、讲礼仪的女子典范,够不上长孙樾更高的要求。
可方才她竟拿出了霁家的家主大印,且对于他提出的要求没有丝毫惊讶和犹疑,做事果断,那就全然不同了。
她不仅是个能安家守宅的当家主母,也许更是一个能够在各方面给长孙府助力的女主人。
所以无论是真成亲还是假成亲,长孙樾都一定要这个联姻对象是霁无霜。
这是他开出的条件。
对此,霁无霜有些犹豫。
嫁入城主府是很多闺阁女子的梦想,甚至连带皇家都有郡主表达过要招少城主长孙云祁为驸马的意愿,但她从不在此列。
她不是个万事只顾眼前的人,向来走一步看三步:“若是为了巩固流水城的格局,让城主大人能够光明正大的襄助,只要是霁家的人,无论是谁都无甚差别。”
“巩固格局自然是无差。”老城主没有否认自己的目的,“可若只能保下一人,你认为霁家谁活着才能为家族复仇、让霁家东山再起?”
霁无霜心头一跳,正色道:“我绝不会让霁家的人走上末路。”
老城主并没有驳斥她不自量力,而是反问道:“我想你兄长传回来的话一定不是要你为他筹谋,而是让你带着家眷躲避纷争才对吧?”
霁无霜愕然,没想到他直觉这么准,兄长传的话确实是如此——若老城主不予助力,则举家先藏起来周全自身、再做打算。
但她绝不是个逃避和等待的人。
老城主笑眯眯的看着她,“若你想要霁家的人都活命,更要把所有权利都握在自己手中,这么浅显的道理我想你应该明白。”
如果从前未经磨难的她没有意识到,那么现在长孙樾相信她应该领会到手中握权的重要性。
“当然我知道你的顾虑,我不会干涉你掌管霁家。于长孙府而言,需要的从来不是个安守内宅的女子,联姻对象越强越好。甚至你需要我那孙儿跟着去入赘到霁家都没问题,总归你我两家是利益共同体,无分彼此。”
“......”霁无霜愕然,没想到他这么开明,但她依旧没有马上表态,而是凝眉计算着其中的利害关系。
长孙樾也没有催促,他也想看看霁无霜能做到什么程度、能不能担得起他更多的期许。
短暂沉思后,霁无霜谈起条件:“我有个要求,那就是婚约一旦立下,无论霁家将来面临什么样的境遇,长孙府都不得中途反悔。”
流水城的富商可不止一个霁家,长孙府的可选性远比霁家要多。
老城主丝毫没有因为她讨价谈价而不悦,反而满眼欣赏之色,“那是自然,看来你比我想象中聪明。”
“好,我同意。”霁无霜应下,因为没有比这更优的选择。
“你还有什么要求吗?”老城主问。
“我想要一份城主府的聘礼名册,霁家好对照着准备嫁妆。另外希望城主大人能帮霁家争取五天时间,并用最快的速度让霁家的小还丹是由我兄长亲自制作的消息传播开来。”霁无霜说。
霁家小还丹是救治内伤的秘药,霁家每年只得百枚,非是特别的人是求不到的,异常珍贵。此时她这么说,就是想给自己的兄长更多活命的筹码。
看着面前即便遇到灭顶之灾也从容不迫的女子,长孙樾心里冒出来的念头更甚,询问她这五天打算用来做什么。
“三天账房先生清算账目,一天缴纳完这个季度的赋税、发完工钱,一天还清供货商的货款以及周转欠款。”霁无霜思路清晰,显然早有准备。
“三天时间够盘账吗?”长孙樾问。
霁无霜点头,“每年正月盘账,才与账房先生们核对过,没有问题。”
得了准话,老城主这才定下:“好,这五天时间我替你争取,也会尽快将三书办好。”
时间紧迫,既然已经商定完成,霁无霜这便福礼告辞:“诸事繁杂,便不再久留,告辞。”
老城主倒没着急送客,而是问道:“你知道太古崖吗?”
霁无霜摇摇头,她也曾走过千山万水,却从未听说过太古崖这个地方。
老城主笑着摆摆手,示意她先可以离去。
大敌当前,霁无霜来不及细思他问这话的含义,福了一礼,赶紧离去。
议事厅外,焦急等待的红珠见她出来,刚想开口询问便被她眼神制止。
“先回去再说。”
岂料两人刚走到庭院之中就被人悄无声息地夺走了行动能力。
尚是冬日,来人却只穿着一身墨竹丹青纹锦长袍,身姿挺拔如苍松劲柏。秀发束在一顶白玉莲花冠中,竖插竹节蓝玉子午簪。造物者精雕细琢的脸上一双星眸亮过天上最灿烂的星辰,里头澄净的无一丝杂质。
他的衣装并没有刻意追求华贵,但通身的清贵气派却丝毫没有削减半分。
霁无霜暗暗心惊,出手之人何时出现、如何出的手,她竟然完全没有看到。
不过她也并不担心生命安全,因为有此等功力,又能在城主府如此肆无忌惮行事的,除了府上那位嗜武如命的少城主长孙云祁,不会有第二人。
她诧异的是,长孙云祁的武功比之三年前,竟然已经如此深不可测。
清冽的梅花幽香沁人,身后的声音却带来了丝丝暖意。
“霁姑娘,别来无恙。”
两人曾在三年前的论武大会上交手过,不算完全的陌生人。只是霁无霜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
世人皆知流水城的少城主嗜武如命,两耳不闻窗外事,常年将自己锁在练功房里,她原以为他必将自己这个一面之缘的对手抛诸脑后。
“问少城主安,不知少城主有何指教?”
见她不骄不躁,长孙云祁甚是满意,这才打定主意游说起她来:“作为利益共同体,无论这门婚事你答不答应,我祖父都会出手相助的。若你想反悔,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反悔?霁无霜可不会。看似是逼迫,实则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她淡淡道:“我同意是因为对我有利。少城主放心,只是借个身份,绝不会干涉你分毫。”
外头有关他要拜入山林一心求武之道的说法可是层出不穷,作为和他有联姻关系的霁家自然没少听到人嚼舌头。
长孙云祁挑眉,“世人都知我一心练武,已有打算进山修行,你不介意吗?”
“无妨。”没有丝毫犹疑,霁无霜便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若非家中遭此横祸,她必定也还在外游历,这桩婚事原本就只是个摆设。
视线看不见的地方,薄唇扬起一抹舒畅的笑意。
“唐突之处还请见谅,这个当作赔罪。”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霁无霜身后虚环向前,顿时令她浑身紧绷。好在这种压迫感转瞬即逝,快得好像是她的错觉。
她看了眼手中多出来的书,封面上写着「内功心法」几个字,一时语凝。
这是嫌她武功太差?
“既然你即将成为我的未婚妻,那我也当有所表示。”
于是内功心法之上又多了一块质地通透、散发着莹润光泽的玉佩。
“有了它,你可以在长孙府畅通无阻。”
霁无霜脸上闪过一丝愕然。作为在流水城生活了十八年的土著,她自然识得这个玉佩。这可以说是长孙云祁的象征性物件,是他从小佩戴到大的。
理论上她不该收下这么贵重的物品,但从利益角度考虑,她应该收下。这枚玉佩会带给她很多的便宜。
权衡利弊之后,理智占了上风,霁无霜开口道了句:“多谢,却之不恭了。”
于是方才畅快的笑意变得更深,仿佛暖阳拂面般的声音再度传来:“霁姑娘,回见。”
神道穴有凉意传来,主仆俩相继恢复了自由身。
霁无霜回首,意欲见礼,却发现身后已空无一人。
看来长孙云祁不愿意露面,既如此她也不作纠缠,拉着红珠头也不回地疾步而去,这段插曲自然即刻便被她抛诸脑后。
看着主仆俩消失的背影,长孙樾调侃起身旁装束周整的孙子:“我只当你特地换了身衣服,是为了与她见面。”
长孙云祁:“只是谨慎而已。世尊五行之法,流水崇蓝色,作为城主府的人更要以身作则。”
老城主笑意更深,打探起来:“祖父为你选的这个未婚妻如何?”
“又不是从未谋面过。”
“三年过去,武功非但没有长进,内息还变得混乱。”
老城主被这个评价给噎住。
“不过行事冷静果断、眼界非凡,将来必定会成为您的好帮手。”
“那是。”老城主一脸得意之色,“原本还以为霁家没有你母亲那样的人物,没想到霁大姑娘是有野心的,真是一桩喜事。幸亏当初搅黄了她好几桩姻缘,尤其她和叶家那位,否则便错失明珠。”
长孙云祁深吸一口气,默念这是自己的亲祖父,不能说不敬的话。
老城主倒全然没有半分惭愧之意,“你啊,也别对祖父有意见,若非我从中阻拦,她若真招了赘,遇到这样的事对方能帮得了她什么?”
“人活一世,选择伴侣,要么双方能够互为左膀右臂,要么一方强大能够完全保护另外一方。”
前面长孙云祁不敢苟同,但后面一句他却没有反驳。总归大多时候他都是听着,并不太表达自己的观点。
只是他本专心聆听老城主的大道理,突然耳边那道浑厚的声音话锋一转,又探究起他来:“方才听你们交谈,你似乎很高兴。”
其实面前这张总是神色平静的脸上并没有显露笑意,但老城主能感觉到他语气中的喜悦。
长孙云祁倒很坦然:“是的。她干脆利落、度德量力,与她议事非常高效顺畅。”
这是完全从合伙人的出发点去思考啊,长孙樾笑笑,揽着他的胳膊道:“既然偷溜回来,便陪祖父走走。”
一老一小缓步穿梭在庭院之中,是爷孙俩三年来难得的闲暇时光,只是他们却感觉不到丝毫惬意,唯有沉重。
一阵操练声传来,两人已经走到城主府后山练武场。那里有几十座一模一样的悬山顶屋子,住着护城精兵五千。
他们个个看起来孔武有力、所排列的阵法威力十足,就算是普通的士兵箭法也非常精准。
看着这些优秀的将士们,长孙云祁轻叱道:“流水城面朝北梁逆贼,这些年在四大富商的资助下您不断收编扩大军队、设计阵法,为的就是震慑北梁。如今又增设突袭神箭营,作为将来两军对垒的刺刀。没想到外敌的长矛未至,倒是护在身后之人的背刺先达。”
老城主脸色不变,甚至还笑着挥手和远方的将士们打了个招呼,他这个人素来如此,即便泰山崩于前,也是笑眯眯的应对。
两道步伐继续往前,路过后院温泉边,见满目的新芽繁茂,老城主激荡的情绪才稍稍平复,目光开始变得悠远。
一直未语的他长叹道:“云祁,要相信无论去岁秋风如何萧瑟、冬雪如何寒冷,繁花落尽、枯叶飘零,可到来年春天都会长出嫩绿的新芽。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枯木重生,满目新生之态,长孙云祁脸色随之稍霁,一时沉浸其中出了神。
“你回去的时候顺便拦一拦那圣旨。”长孙樾安排道。
超脱的气氛因为这句话而荡然无存,现实总有许多无情之处。
“孙儿告退。”长孙云祁深深一揖,扬长离去。
再度回到练功房,长孙云祁又换回方才那件玄色劲装,搁在冰上冷藏的人皮面具再度被他戴上,尖锐的寒气穿透进皮肤,颀长的脖颈上肌纹隐现。
于是原本剑眉星目的英挺正派之相变成玉面朱唇、凤眼含春的风流之态,眼尾一颗红色的尾痣更显妖媚。
长孙云祁笑容和煦温柔,但现在镜中的那个人嘴角轻扬、却带着几分桀骜不羁,潇洒动人。
这是做面具之人的恶趣味。
他想起来刚开始戴上这幅面具的时候,十分不习惯这样的形象设定,僵硬得让人一看就有问题。也是在这枚铜镜前,他曾演练了无数遍,如今才能这般切换自如。
长孙云祁起身将青铜面具覆上,即刻离去。而经幡围绕的高台上还盘坐着一个人。门被打开时,风漏了进来,掀开经纱,露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瓷像来。
世人都说他“两人不闻窗外事”,又岂知他“早在红尘中”。
长孙云祁离开后,任随行上前来向长孙樾汇报道:“霁姑娘在门口被人拦下了,可否需要我去处理?”
长孙樾呵呵一笑,“这点事情她还能处理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