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鸿洲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趁沈武京出门办事的时候,偷偷查了那条围巾的牌子。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他盯着那个四位数的价格看了很久。
三千多块,一条围巾。
他以前在赌场里的时候,赌桌上随便一把输掉的筹码都比这个数字大。
可那时候的钱不是钱,是纸,是数字,是随时会被收走的筹码。
现在不一样了,这三千多块,是他要在夜校里熬多少个夜晚、做多少道资产负债表才能攒下来的。
他把手机放下,盯着那条围巾看了半天。
初冬的风已经刮起来了,沈武京每天出门都围着它,围巾的末端有些起球了,但他舍不得扔。
顾鸿洲想给他织一条新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想起老王。
还在赌场的时候,他和老王挤在隔壁床。
老王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嗜赌如命,输光了家产,老婆跑了,儿子不认他,他就把自己也赌了进去。
冬天的时候,赌场里冷得像冰窖,暖气永远不够热。
顾鸿洲那时候才十六岁,缩在被子里发抖,老王就把自己的围巾扯下来,撕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扔到他床上。
“拿着,别冻死了。”老王说。
那条围巾是灰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摸上去粗糙扎手,上面沾满了烟味和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可顾鸿洲把它裹在脖子上的时候,却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围过的最暖和的东西。
后来老王死了。
死在一场赌局纠纷里。
有人输急眼了,抄起酒瓶砸在他后脑勺上,血溅了一地,顾鸿洲赶到的时候,老王已经没气息了。
他跪在地上,把老王的尸体抱在怀里,血浸透了那条灰色的围巾,黏糊糊地贴在他脖子上。
他后来把那条围巾埋在了城郊的荒地里。
从那以后,他就怕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穿再多衣服都捂不热。
直到沈武京把那条三千多块的灰色羊绒围巾围在他脖子上。
顾鸿洲决定织一条围巾回礼。
他去毛线店挑了一团灰蓝色的羊毛线,颜色比沈武京那条深一点,但质地柔软。
他从来没织过东西,连针都不会拿。
第一针就打了个死结,拆了半天才拆开,织出来的第一行歪歪扭扭,像是一条爬行的蚯蚓。
他拆了织,织了拆,整整一个月,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指尖都磨出薄茧了。
沈武京发现了。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每天晚上等他织完,把毛线团和针收好,给他倒一杯温水,然后坐在旁边看书,陪他坐到深夜。
有时候顾鸿洲织错了,急得额头冒汗,沈武京就伸手帮他理一理散落的头发,轻声说一句“不急”。
他不催,不问,不评价。
只是陪着。
一个月后,围巾织好了。
歪歪扭扭的,针脚不均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末端还有一处明显的接头。
顾鸿洲把它叠好,放在沈武京的枕头上。
沈武京洗完澡出来,看到了那条围巾。
他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围在脖子上。
灰蓝色的围巾衬得他肤色更白,眉眼更沉,他走到顾鸿洲面前,低头看着他。
“我织的丑,别戴了。”顾鸿洲说,声音很低。
沈武京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眼角,“不丑。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沈武京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顾鸿洲的额头,然后他的唇往下移,掠过眉骨,停在顾鸿洲眼睫上,很轻很轻地吻了一下。
顾鸿洲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手指却攥住了沈武京的衣角。
沈武京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得胸腔微微发颤,他伸手把人搂过来,下巴搁在他发顶,手臂收紧。
顾鸿洲仰起脸,沈武京便低头吻了他——不是额头,是嘴唇。
很轻的一个吻,像羽毛落在水面,但顾鸿洲还是红了耳根。
沈武京察觉到了,拇指擦过他发烫的耳垂,声音哑了些:“害羞什么。"
顾鸿洲别过脸去,嘴硬道:“我没有。"
沈武京没拆穿他,只是又在他唇角啄了一下,然后把人按进怀里,不让他再看自己。
那天晚上,沈武京就围着那条围巾睡的。
顾鸿洲躺在他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风还在刮,但屋子里很暖和。
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沈武京的颈窝里,嘴唇贴着他的皮肤,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沈武京没有睁眼,只是伸出手,把他往怀里揽了揽。
顾鸿洲闭上眼睛。
以前那条围巾是护身符,是因为怕,怕冷,怕死,怕被抛弃。
现在这条是礼物,是因为想,想对沈武京好,想让他暖和,想告诉他,他值得被好好对待。
【回忆】:
头一个星期,顾鸿洲几乎把一团毛线拆成了废线。
毛线店老板娘是个爱说话的阿姨,见他一个大小伙子站在柜台前,捏着两根针手足无措,忍不住凑过来教他起针。
阿姨的手指头翻得飞快,他看得眼晕,回到家里一上手又是满地乱线。
他干脆用手机拍了阿姨示范的视频,一段三十秒,反反复复看了上百遍,看到那个视频最后都卡了帧。
织到第二遍,好不容易起了齐整的头,织到一半又歪成一团。
他赌气把针往沙发上一摔,自己躲进阳台抽烟,他很少抽烟,抽两口就咳。
那点烟是他从前的旧习,赌场里人人都抽,他为了显得不那么好欺负,也跟着学,学会了就戒不掉。
可自从搬回来,沈武京没管过他,只是每次他抽完回来,枕边会多一杯温水。
那天他在阳台站了很久,把那半截烟摁灭在花盆里,他想,连一条围巾都织不整齐的人,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过好往后那些日子。
第二天他爬起来接着织。
织到第三遍,针脚总算能看了。
有一回他半夜织得困了,一睁眼,发现手边的毛线团被人换了——原来那团起了毛、颜色发暗的旧毛线,被换成了手感更细、颜色更正的一团新的,旁边还压着一张便签,是沈武京那笔干净利落的字:别熬太晚,眼睛要瞎。
顾鸿洲捏着那团新毛线,鼻子莫名其妙地酸,这人嘴上不问一句,什么都看在眼里。
围巾织好那天下午,他没有立刻给出去。
他把那条灰蓝色的围巾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在沙发上来回踱步,像个做错事等着挨训的孩子。
等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动静,他才一把抓起围巾,别过脸去不看他。
沈武京开门进来,先看见他通红的耳根,然后才看见那条被他攥得发皱的围巾。
“给你的。”顾鸿洲把围巾塞过去,声音闷在喉咙里。
沈武京接过来,指腹顺着那歪歪扭扭的针脚慢慢摸过去,摸到末端那个明显的接头时,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围巾凑近闻了闻——上面有毛线的味道,有一点阳台花盆里没散尽的烟味,还有一点顾鸿洲身上干净的皂香。
“织了几遍?”他问。
“……三遍。”顾鸿洲不肯看他,“前两遍都织歪了,丑。”
“没歪。”沈武京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绕,绕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我说好看就是好看。”
顾鸿洲这才抬眼,看见那条本该配三千块羊绒大衣的围巾,被沈武京围得松松垮垮、针脚歪斜,却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条都要妥帖。
他忽然低下头,笑了,笑的时候眼角有点热。
【回忆end】:其实沈武京那天夜里也没睡实。
顾鸿洲那句含含糊糊的“谢谢你”,他听见了。
他没有睁眼,只是把人往怀里带得紧了些,心跳却快了一拍。
他想起很久前,第一次见顾鸿洲的样子,瘦得像根柴,站在后巷,眼神又凶又怕,像只被人拿石头追着扔、却还死死护着自己食盆的野猫。
那时候他让人给顾鸿洲端了碗热汤,第二天去餐厅,汤一口没动,已经凉透了——顾鸿洲宁可饿着,也不敢碰陌生人给的东西。
如今这只猫,会主动把歪歪扭扭织的围巾塞进他怀里,会红着耳根说丑,会在半夜贴着他的颈窝说谢谢。
沈武京在黑暗里睁了睁眼,喉结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有些事,顾鸿洲还没学会坦然接住,他就得替他记着,等哪天他自己想通了,再原样还给他。
第二天清早,顾鸿洲醒来,发现自己脖子上不知何时被松松绕了一圈那条灰蓝围巾。
沈武京侧躺着,正借着晨光看他,眼睛里有笑意。
“戴着好看。”沈武京说,“往后这条归我,你别想再织第二条。”
“为什么。”
“因为织一条你要拆三遍,熬一个月。”沈武京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我心疼。”
顾鸿洲别过脸去,耳根又烧起来了。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晨光一点点漫上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暖得像那条围巾。
后来的每一个冬天,那条歪针脚的灰蓝围巾都挂在玄关最显眼的钩子上,挨着沈武京那件磨白了领口的深蓝色夹克。
有人来做客,看见那条松松垮垮、针脚参差的围巾,总要问一句这什么牌子。
沈武京一律答得理直气壮:“我媳妇亲手织的。”
顾鸿洲在里头听见,隔着门都能想象他说这话时挺直的背,脸上一热,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顾鸿洲后来问过沈武京一次,“那条三千块的羊绒围巾,如今还戴不戴?”
沈武京:“收在柜子里了,天特别冷的时候才舍得围。”
“那我织的这条呢?”
“天天围。”沈武京答得毫不犹豫,“贵的暖身,你织的暖到骨头里。这不冲突。”
顾鸿洲没接话,只是那天晚上,把本来要收进柜子的旧围巾又翻了出来,两样并排挂在一起,看了很久,才心满意足地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