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武京是在一个黄昏醒来的。
顾鸿洲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深褐色的账册,目光落在某一页上。
他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直到一只冰凉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颤抖,覆上了他的手背。
他猛地抬头。
沈武京的眼睛睁着,瞳孔依旧有些涣散,但已经能够聚焦。
他的目光落在顾鸿洲脸上,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辨认。
他的嘴唇干裂,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从深渊里挣扎着浮上来、微弱却执拗的光。
他没有问自己在哪里,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你没走。”
不是疑问,是确认。
顾鸿洲的喉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将那本账册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反手握住沈武京的手,“没走。”
沈武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闭上眼,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神已经清醒了许多,他没有看天花板,而是直直地看着顾鸿洲,声音依旧虚弱,“我哥……不是死于赌局。”
顾鸿洲没有动,只静静地听着。
沈武京继续说,“那场赌局是古承业设的局,我哥的死是他亲手安排的,他欠了我哥一条命,也欠了沈家一条命。”
他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但语气依旧平稳,“我父亲被气死前,他把我送出国,不是怕古承业报复,是怕我查到真相。我在外面学了三年金融,回来之后用了四年才摸到这本账的边缘。”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顾鸿洲的心上。
那些在账册里看到的、冰冷的数字与布局,此刻都化作了眼前这个男人用半生光阴写就的血泪史。
顾鸿洲看着沈武京,看着他那双因为回忆过去而微微泛红的眼睛,清晰地看到那个永远强势、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沈武京看着他,目光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坦诚,“我把你留在身边,一开始……确实是因为你父亲。他欠下的债我想让你来还,但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顾鸿洲懂了。
后来,就不再是因为债了。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沈武京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本深褐色的账册上,然后重新看向顾鸿洲。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认真,像是在交代一件比生命更重要的事,“车祸不是意外。”
顾鸿洲点头,“我知道。”
沈武京看着他,嘴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及成形的笑,“他们怕的不是我,是我手里那本账……”
“那本账,本来该有你父亲的名字。”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顾鸿洲的脑海中炸开。
他握着沈武京的手,指尖微微发凉,为什么沈武京要将他留在身边?为什么那张三八牌会被他贴身携带?为什么那半张旧照片会被死死攥在手里?
他们之间的账,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
顾鸿洲没有说话,只是将沈武京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低下头,在沈武京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他没有流泪,也没有任何言语,只是用这个沉默的姿势,完成了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的、对等的交心。
窗外,最后一丝暮色沉入地平线,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病房里,两个被命运与旧债捆绑在一起的男人,在无声的黑暗中,终于看清了彼此,也看清了那条通往真相的、布满荆棘的路。